第1章 雨夜、玉扣、故人
暴雨傾盆的深夜,整座城市彷彿被倒扣在汪洋之下。
拍賣行頂樓的私人儲藏室走廊空無一人,每隔五米一盞的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大理石地麵映出一片濕漉漉的冷意。蘇晚的黑色工裝靴踩在上麵,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這條路,她在心裏走了整整三年,每一步都丈量得分毫不差。
走廊盡頭,編號“V-07”的儲藏室門無聲滑開。
室內陳設極簡,恒溫恒濕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正中央的展示台上,一枚冰種翡翠玉扣靜臥於藏青色絲絨襯布之上,被一盞落地暖燈籠罩著,光暈繾綣。
蘇晚站在門前,沒有立刻走進去。
雨水順著她束起的長發末端滴落,在門檻處洇出深色的小小圓痕。她的目光穿過那片暖光,落在玉扣上,像是穿過三年光陰,跌回那個天崩地裂的夜晚——母親被帶走、蘇家宅門被貼上封條的夜晚。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邁入。
指尖觸上玉扣的瞬間,冰涼溫潤的觸感沿著指腹蔓延開來。她將玉扣托起,迎著燈光端詳——水色通透,絮狀紋理如煙似霧,光暈溫潤內斂。這是緬甸老坑冰種,顧家傳了三代的信物,也是當年她母親含冤離世時,被人從靈堂前奪走的證物。
那一夜,母親的黑白遺像前,白燭無聲垂淚。顧明遠的父親顧伯庸帶著手下闖入靈堂,當著蘇晚的麵,從母親的遺物匣中取走這枚玉扣,留下一句“蘇家既敗,此物當歸顧家所有”,揚長而去。
蘇晚那年十九歲,跪在冰冷的瓷磚地上,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血珠滲出,她一聲未吭。
三年過去了。
她掌心的傷口早已癒合,但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傷痕從未消失,隻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熬成了骨頭裏的硬度。
身後傳來皮鞋踩水的聲響,沉穩、從容,帶著刻意為之的壓迫感。
“蘇晚。”
顧明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撐著一把黑傘,西裝一絲不苟,褲腳被雨水打濕了邊緣,卻絲毫不影響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他將傘收攏,靠在門邊,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把玉扣還我。我可以不計較你今晚闖進來的事,甚至能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安穩過一輩子。”
他說“安穩”二字時,尾音微微上揚。
蘇晚沒有轉身。
三年了,這枚玉扣輾轉多人之手,最終出現在這場拍賣會的預展上。她動用了所有人脈,才鎖定它的位置。今晚這場暴雨,是她精心挑選的時機——安保係統因雷暴短暫失靈,值班人員減少,監控畫麵的死角恰好能讓她順利行動。
但她知道,顧明遠會來。
這枚玉扣從來不隻是傳家信物,更是他父親三年前“奪回”的戰利品,是顧家踩碎蘇家的象征。
“還你?”
蘇晚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刀刃劃過冰麵。她緩緩轉身,暖燈的光從她身後透過來,在她輪廓上勾勒出一圈冷白色的邊緣。她沒穿禮服,一身極簡黑色工裝長褲,腰間別著工具包,長發利落地束起,整個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顧總,物歸原主,天經地義。”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不帶溫度的淺笑,“當年你們搶走的,何止一枚玉扣?”
顧明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三年前的蘇晚,是蘇家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穿著高定禮服,笑容明媚,像一朵養在溫室裏的白玫瑰。而眼前這個女人,麵板被南方的烈日曬成了淺蜜色,顴骨比從前略高,下頜線條淩厲,眼神裏有一種被烈火淬煉過的冷光——如果不是那雙眼睛的輪廓依稀可辨,他幾乎認不出她。
他皺了皺眉,語氣沉下來:“你別不知好歹。蘇家早已覆滅,你螳臂當車,隻會粉身碎骨。”
“覆滅?”
蘇晚抬眼,目光直直刺入顧明遠的眼底。
“我活著,蘇家就不會亡。”
這五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但就是這種輕,讓顧明遠心底生出一絲不安——他不喜歡這種眼神,這種曾經被踩進泥裏卻依舊傲骨錚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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