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鏽鎖盡開
三道鐵鏈崩裂的脆響,刺破了老鴉巷死寂的晨霧。
刺耳的金屬斷裂聲還在巷子裏回蕩,原本纏繞在黑鐵門上、鏽跡斑斑的鐵鏈已斷成數截,哐當落地,濺起一地積灰。
林野後退半步,掌心的青銅盒滾燙得近乎灼人,盒身紋路亮起刺目的幽綠,與鐵門中央那道一模一樣的印記遙遙呼應。
霧氣翻湧得愈發狂暴,原本灰白的霧色漸漸染上一層暗沉的灰黑,如同被墨汁暈染開來,將天光徹底遮蔽。方纔還暫時安寧的老鴉巷,瞬間又被陰冷刺骨的氣息籠罩,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濃鬱、都要凶戾。
“哢嚓……哢嚓……”
鐵鏈落地的餘音未消,整條巷子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異響。
那是鎖芯被強行撬動的聲音,是腐朽木門不堪重壓的呻吟,是鏽死多年的鐵鎖重新轉動的悶響。
林野猛地轉頭望去。
視線所及之處,老鴉巷兩側那些緊閉了不知多少年的房門,竟在同一時間齊齊顫動。一扇接著一扇,原本緊鎖的門鎖紛紛彈開,腐朽的木門緩緩向內敞開,露出門後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有的門縫隻開一條細縫,黑沉沉的,像一隻窺探外界的眼睛;
有的木門徹底敞開,門內空無一物,卻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黴腐與死氣;
還有些隱蔽在牆角、屋簷下的暗鎖,也紛紛彈開,露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洞口。
萬鎖齊開。
前世祖輩的告誡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林野心頭一沉。
他終於明白,輪回鏡歸位、神魂合一,並非結束了浩劫,而是解開了老鴉巷最底層的封印。這些緊鎖了百年的房門之後,藏著的根本不是尋常人家,而是無數被鎮壓的殘魂、怨念,以及前世那場浩劫裏,未能徹底清除的邪祟。
霧氣之中,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在門後緩緩蠕動。
它們沒有固定的身形,像是一縷縷黑煙凝聚而成,在門內的黑暗中起伏、扭曲,無數雙泛著暗紅微光的眼睛,齊刷刷鎖定了站在黑鐵門前的林野。
沒有嘶吼,沒有咆哮。
隻有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注視。
“守鏡人……”
一聲飄忽不定的低語,不知從哪扇門後傳來,沙啞、幹澀,像是磨破了喉嚨。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層層疊疊,充斥整條幽巷。
“守鏡人……回來了……”
“百年了……終於等到了……”
“還債的時候……到了……”
林野握緊青銅盒,周身幽綠微光流轉,將撲麵而來的陰冷氣息擋在體外。
他沒有退縮,目光掃過一扇扇敞開的房門,神色冷冽而平靜。
這些怨念,這些殘魂,大多都是當年浩劫中慘死在老鴉巷的居民。他們因他動情引動怨氣反噬而死,因他當年無力迴天而淪落至此,困在房門之後百年不得安息。
他們恨他,怨他,是應該的。
但這不代表,他會任由它們作亂。
就在這時,林野目光一凝,落在了巷口修鞋攤的方向。
那裏依舊空空蕩蕩,隻有一隻染血的布鞋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而在布鞋旁的霧氣中,一道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虛影一閃而過。
身形佝僂,衣著樸素。
是修鞋老頭。
老頭似乎在拚命向他擺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急切地說著什麽,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一瞬,虛影便被翻滾的黑霧吞噬,徹底消失不見。
林野心頭一緊。
老頭沒有死,至少魂還在。
可他被什麽東西抓走了?又想提醒自己什麽?
不等林野細想,黑鐵門再次傳來異動。
沒有叩門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悶的推力,從門後傳來。厚重漆黑的鐵門,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內緩緩敞開。
一股遠比門後那些黑影更加恐怖、更加壓抑的氣息,順著門縫傾瀉而出。
那是一種源自深淵般的威壓,帶著古老而冰冷的惡意,瞬間壓得林野呼吸一滯,渾身經脈隱隱作痛。
門縫越來越大。
門後的黑暗,比任何一扇房門之後都要濃鬱,都要深邃。
林野死死盯著那道逐漸擴大的門縫,掌心微微出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真正意義上的存在,正站在門後,靜靜地看著他。
不是殘魂,不是怨念。
是一個完整的、擁有自我意識的存在。
而隨著黑鐵門的敞開,老鴉巷所有房門後的黑影,全都變得恭敬而畏懼,紛紛向後退去,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整片幽巷,隻剩下鐵門緩緩推開的摩擦聲。
林野深吸一口氣,將青銅盒緊緊按在胸口。
幽綠微光與他體內的神魂之力交織在一起,輪回鏡的力量在體內緩緩運轉。
不管門後是誰,不管這老鴉巷還藏著多少秘密。
從萬鎖齊開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沒有退路。
黑鐵門,終於徹底敞開。
門後空無一物,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可下一秒,一隻通體慘白、指甲漆黑尖利的手,從黑暗中緩緩伸出。
輕輕一抬,指向林野。
一個沒有任何情緒、卻彷彿能穿透靈魂的聲音,在整條老鴉巷中緩緩響起:
“林野,你終於回來了。”
“蘇晚欠我的,該由你,一並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