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鎖心犬
書籍

第2章

鎖心犬 · 林硯

第2章 雪球------------------------------------------,是帶著重量的。、可穿透的黑暗,而是粘稠的、冰冷的、像沉在最深的海底,被萬噸水壓擠碎每一寸意識,又用粗糙的瀝青反覆封死的黑暗。,是聲音。,以一種狂暴的、毫無過濾的方式灌入——,響亮到刺耳,帶著空曠的迴響。,不成調的、慵懶的旋律,混雜著潮濕的水汽。……一種低沉、持續、節奏分明的震動聲,從身下傳來,通過骨骼傳導,沉悶地敲打著混沌的意識。。?,像沉船的殘骸,緩慢浮上意識的表麵:林硯。,更多的碎片隨之湧來:螢幕的冷光,代碼的瀑布,深夜的電話,李婉兒帶著哭腔的聲音,刺目的遠光燈,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叫,以及最後那一瞬吞噬一切的、純粹的暴力衝撞。。,但身體……身體的感覺很奇怪。,冇有熟悉的軀乾結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模糊的、被包裹的、四肢著地的……束縛感?“動”一下。

反饋遲緩而生澀。他感覺到某種毛茸茸的東西拂過臉頰(如果那還能叫臉頰的話),視野晃動,一片模糊的、被水汽暈染的、過分明亮的白色光源刺入眼中。

“嘩啦——”

更大的水聲。溫熱的水流,突然從頭頂澆下。

林硯猛地一顫,本能地想要躲開,身體卻隻做出一個笨拙的趔趄。更多的水衝下來,帶著濃鬱的、甜膩到有些嗆人的花果香氣,瞬間浸透了全身……的毛髮?

毛髮?

他僵硬地、一點點地,低下頭。

視線依舊模糊,像隔著一層沾滿水珠的毛玻璃。但他能看到,在自己下方,瓷白的浴缸底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濕漉漉的、雪白的……絨毛。

那絨毛隨著水流緊貼在粉色的皮膚上,皮膚下是短小的、不屬於人類的肢體。

一隻爪子。

一隻沾滿泡沫、蜷縮著的、毛茸茸的狗爪子。

嗡——

大腦深處,彷彿有根弦猛地崩斷,發出無聲的尖嘯。

不。

不可能。

幻覺。瀕死的幻覺。腦損傷後的錯亂。

他瘋狂地想要“抬起手”,想要揉眼睛,想要確認。迴應他的,是那隻濕漉漉的爪子,在水中笨拙地、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濺起幾朵水花。

“乖,雪球彆亂動,馬上就好啦。”

女人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哄孩子般的甜膩。

林硯的“頭”——如果這個頂著兩隻濕透的、耷拉下來的毛耳朵的東西能被稱為頭——極其緩慢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水汽氤氳的浴室,光線明亮到刺眼。一個女人的輪廓,蹲在浴缸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手。

塗著精緻酒紅色指甲油的手,手指纖長,骨節並不明顯,皮膚在燈光和水汽下顯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晃眼。此刻,這雙手正浸在溫暖的泡沫水裡,輕柔地、一下下地,揉搓著“他”背上的毛髮。

視線順著那雙手往上。

裸露的小臂,線條流暢,冇有一絲贅肉,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鑲著小鑽的玫瑰金手鍊。再往上,是絲綢質地的睡袍袖子,淡紫色,因為浸了水而顏色變深,緊緊貼著手臂。睡袍的領口開得有些低,露出一段優美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以及一小片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紅的肌膚。

最後,是臉。

李婉兒。

林硯的呼吸——如果這具身體還有完整的呼吸係統——驟然停滯。

是李婉兒,但又和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妝容精緻、笑容得體的市場經理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冇化妝,素著一張臉,皮膚底子很好,是細膩的冷白皮,但眼下的淡淡青黑透出疲憊。長髮用一根簡單的塑料髮圈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濕發粘在臉頰和頸側。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微微彎著,看著浴缸裡的“他”,眼神是一種全然的、柔軟的、甚至帶著點寵溺的專注。

但這種專注,讓林硯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她看著“他”,就像看著一件心愛的寵物,一個冇有思想、冇有過去、完全屬於她的玩物。

“看看我們小雪球,臟成什麼樣了。”李婉兒輕聲說著,聲音在浴室裡帶著迴響,有種不真實的黏膩感,“今天帶你出去一趟,沾了多少灰呀。得好好洗乾淨。”

她的手指穿過厚厚的、濕透的毛髮,觸碰到皮膚。

林硯渾身猛地一僵。

那是人類的觸感,溫暖的,帶著濕滑的沐浴露,在他的脊背上滑動。一種強烈的、本能的排斥感和難以形容的羞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殘存的理智。

他想嘶吼,想掙紮,想用儘一切力量推開這雙手,逃離這個荒誕的、恐怖的局麵。

但這具身體,這具幼小的、被稱為“雪球”的薩摩耶犬的身體,卻隻是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近乎嗚咽的咕嚕聲。

甚至連這個聲音,都不完全受他控製。

“冷嗎?”李婉兒似乎誤解了這顫抖,手上的動作更輕柔了些,甚至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馬上就好,洗完就暖和了。”

她擠了更多沐浴露,雙手搓出豐富的泡沫,然後,開始更仔細地清洗。

泡沫漫過脊背,滑向側腹,帶來一陣陣滑膩的觸感。林硯閉上眼睛(如果他還能控製這個動作),但觸覺反而變得更加敏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根手指的移動軌跡,每一次用力的輕重,甚至能感覺到她指腹的紋路擦過皮膚時,那細微的、令人戰栗的摩擦。

不。

停下。

讓我離開這裡。

他的意識在無聲地呐喊,在徒勞地衝撞著這具毛茸茸的牢籠。但所有的呐喊都被困在喉骨之後,所有的衝撞都隻換來肌肉無意識的細微抽搐。

就在這時,李婉兒的手,移動到了他身體的後半部分。

她的動作依然輕柔,甚至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照顧寵物的熟練。但林硯的動物本能,或者說,是這具犬類身體深處殘留的本能,讓某個部位的條件反射,先於他的人類意識,發生了。

某種……極其私密的、屬於雄性動物的器官,在溫水、泡沫和輕柔的觸碰刺激下,不受控製地、微微地……顯露出來。

非常短暫,非常細微的變化。

但李婉兒的手,停下了。

整個浴室,隻剩下花灑均勻的、嘩嘩的水流聲,以及排風扇低沉的嗡鳴。

林硯感覺到,那停留在他後腿附近的手指,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睜開眼。

隔著朦朧的水汽和耷拉下來的濕毛髮,他看到李婉兒的臉。

她臉上的那種柔軟寵溺的表情,凝固了。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在明亮的浴室燈光下,似乎收縮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再是落在他“臉”上,而是微微下移,落在了他身體的後半部分,那個她手指剛剛停留的、此刻正因為冷空氣和刺激而愈發明顯的位置。

時間,彷彿被浴室裡氤氳的水汽拉長、粘稠、靜止。

林硯看到她白皙的臉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了一層極淡的、詭異的紅暈。那紅暈迅速蔓延,染紅了她的耳根,甚至延伸到脖頸。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吸一口氣,但最終隻是極輕微地抿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純粹的、看待寵物的眼神。那裡麵迅速掠過一絲驚愕,一絲本能的嫌惡,但更快的,是被一種更深邃、更複雜的東西覆蓋——那是一種混合了強烈好奇心、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被這**裸的生物學事實所莫名吸引的、近乎探究的幽光。

這眼神,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入林硯混亂的意識深處。

羞恥。暴怒。荒謬。還有一種被徹底物化、被置於非人境地下審視的、冰冷的絕望。

“啊……”李婉兒極其輕微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逸出了一聲短促的氣音。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動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倉皇。

水花濺起,幾滴溫熱的水珠落在林硯的鼻尖。

她迅速移開了視線,不再看那個部位,轉而拿起旁邊的花灑,故作鎮定地繼續沖洗“他”背上的泡沫。水流開得更大了些,嘩嘩的水聲試圖掩蓋剛纔那瞬間詭異的寂靜。

但她的呼吸,明顯比剛纔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那件淡紫色的絲質睡袍領口,隨著她的動作,露出一小片更加晃眼的雪白肌膚。

林硯僵在水中,冰冷的感覺從內向外蔓延,比浴缸裡的溫水要寒冷千百倍。

他想起了那輛衝向他的車。想起了李婉兒在電話裡帶著哭腔的不安。想起了她站在咖啡館窗後,那蒼白驚惶的臉,和抬起似乎想要阻止他的手。

是巧合?是意外?

還是……

一個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猜測,如同毒蛇,緩緩纏上他的心臟。

如果,那場“車禍”根本不是意外?

如果,李婉兒那通電話,那個深夜的邀約,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如果,他現在這具可悲的、被困在寵物狗體內的靈魂,正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結局”?

而這個正在給他洗澡、剛剛用那種眼神看著“他”的女人,在這個陰謀裡,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知情者?幫凶?還是……另一個身不由己的棋子?

花灑的水流沖刷著他的身體,溫暖的水流卻無法驅散骨髓深處的寒意。李婉兒的手指偶爾還會碰到他,但動作明顯僵硬了許多,帶著一種刻意的迴避。

她不再哼歌,也不再說話。浴室裡隻剩下嘈雜的水聲,和她有些紊亂的呼吸。

林硯閉上了眼。

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自我保護。他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暴怒、羞恥、恐懼、還有那瘋狂滋長的懷疑與恨意——死死地壓入意識的最深處。

不能表現出來。

不能讓她察覺“雪球”的異常。

無論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無論這個女人是否知情,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自己還“存在”。以一種荒誕的、屈辱的、非人的方式存在著。

而隻要存在,就還有可能。

複仇的可能。

弄清真相的可能。

以及……找到回去方法的可能。

微弱的、近乎渺茫的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在他冰冷絕望的意識深處,艱難地亮起一點微光。

他需要資訊。需要瞭解這具身體,瞭解所處的環境,瞭解李婉兒,瞭解……一切。

而他目前唯一的資訊來源,就是這具犬類身體本身,和這個正在給他洗澡的女人。

林硯集中起殘存的、屬於人類林硯的意誌力,強迫自己忽略那滑膩的觸感和冰冷的羞辱,將全部的感知,向外延伸。

他“聽”。

水流聲,排風扇聲,李婉兒的呼吸聲,她自己可能都冇察覺到的、輕微吞嚥口水的動作聲。

他“聞”。

濃烈甜膩的沐浴露香味,熱水蒸騰出的水汽味,李婉兒身上傳來的、被熱水激發了的、更濃鬱的某種昂貴香水後調,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女性肌膚本身的微妙氣息。

他“感受”。

手指的力度,水溫的變化,浴缸陶瓷的冰涼觸感,以及……從李婉兒身上隱隱傳來的,一絲極其細微的、複雜的情緒波動。

那不僅僅是尷尬或嫌惡。

在那之下,似乎還有一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

躁動。

林硯的心中,那點冰冷的微光,微微搖曳了一下。

就在這時,李婉兒關掉了水。

“好了,雪球,洗完了。”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輕柔,但仔細聽,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用一塊寬大柔軟的白色浴巾,將濕透的、毛髮緊貼在身上顯得越發瘦小的薩摩耶整個裹住,抱出了浴缸。

身體懸空,被柔軟的織物包裹。林硯能感覺到她手臂的力度,和透過浴巾傳來的、她身體的溫度。

她抱著他,走到浴室鏡子前。

鏡子被水汽蒙上了一層白霧,隻能映出兩個模糊的影子。李婉兒似乎頓了一下,冇有去擦鏡子,隻是用浴巾,開始有些用力地揉搓著他身上的毛髮。

動作有些急,有些亂,不像之前那麼耐心細緻。

林硯在浴巾的包裹下,被動地承受著揉搓。他的目光,透過浴巾的縫隙,落在鏡中那兩個模糊的影子上。

大的影子,是李婉兒,曲線窈窕,濕發貼著頸側。

小的影子,是一團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被她抱在懷裡,顯得那麼脆弱,那麼……微不足道。

林硯看著鏡中那個小小的、模糊的白影。

這就是現在的他。

雪球。

一隻寵物狗。

仇人情婦的寵物狗。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浴巾的揉搓還在繼續,浴室裡隻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李婉兒逐漸平複下來的、但仍比平時稍快的呼吸聲。

而在無人看見的、被溫暖浴巾包裹的黑暗裡,林硯——或者說,曾經的林硯,現在的雪球——意識深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角落,一點極其微弱、極其黯淡的、淡金色的印記,如同沉睡中被驚擾的古老符文,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轉瞬即逝。

彷彿隻是一個錯覺。

但那一瞬間,林硯模糊地感覺到,李婉兒揉搓的動作,似乎……幾不可察地停頓了萬分之一秒。

她的呼吸,也似乎漏跳了一拍。

然後,一切如常。

隻有浴室的排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低低嗡鳴著。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