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Warm up (1)
閔金璽死了。
閔金瑛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還身處德國埃森,帶著翻譯團隊和一眾下屬,替一家國資大集團來跟當地的一家船舶製造公司牽線搭橋。
這一次要是談成了,她能大大加強自己手裡的船隻儲備,開拓中國對南美、對澳大利亞,甚至對非洲的航運路線,未來的海運訂單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就是這訊息放出去的一個月,已經有好幾家外貿集團拋出橄欖枝,來跟閔金瑛商談擴大貨物托運業務範圍的意向。
她壯誌滿懷,更是勢在必得。
可當“閔金璽死了”這五個大字出現在手機螢幕上,閔金瑛的第一個反應還是立刻讓助理文墨替她訂最近的一班航班。
她要馬上飛回深圳。
文墨在看到訊息的三分鐘內錘開了閔金瑛的酒店房門,麵對麵地進言勸阻。
“金瑛,和埃森造船的合作不容有失,這次不隻有我們,還有其他的海運公司在談,你現在要是走了,我們在南美的航線上就是失了先機,你之前做的努力都白費了。
”
“我要回深圳去。
”閔金瑛根本冇有聽進去,手上已經把衣服往行李箱裡扔。
一邊扔一邊繼續說:“閔金璽那個狗雜碎終於死了,他大爺的,真是大快人心!老孃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墨墨,你不許攔我,這事千金萬金換不來的,我一定要回去看看老天爺是如何開了眼,給我這個混賬哥哥安排了怎麼個死法兒。
”
文墨上來把閔金瑛的手腕按住:“你要看,有的是方法拿到照片拿到視頻錄像。
可如果冇了這單生意,你怎麼硬氣地回深圳把閔家家業搶過來?你怎麼讓閔家的人服你?”
蛇打七寸。
閔金瑛的動作停下。
“我和你打幼兒園就認識,還一起工作這麼多年,你受過你哥多少欺負我最明白了。
我理解你的。
”
文墨一麵把衣服從她的手指裡頭一點一點地摳出來丟回床上,一麵給她分析並規勸。
“金瑛,我已經調查過,閔金璽是車禍,送到醫院時人已經嚥了氣,接下來還要屍檢定責走流程,根本不可能這麼快火化下葬。
再說了,他是閔家當家人,山東老家的親戚要南下奔喪,汕頭的親戚要趕到深圳去。
他離了婚又無兒無女的,閔氏集團裡頭親戚股東一大堆,誰也急不來的。
”
閔金瑛擰著一雙彎月眉,抿著唇聽文墨說話。
文墨也看不出她心裡到底怎麼盤算,隻能把她摁到旁邊的扶手椅坐下,自己蹲下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等這一天等了很多年,可明天就要簽意向合同了,你不能這個時候走。
明天,合同一簽你可以立刻就回深圳去,我來處理後麵的事,最多後天,你就能看著閔家那群人,堂堂正正挺直了脊背,說眼下隻有你有能力接管閔家家業。
”
文墨看著閔金瑛,沉沉呼吸,等著閔金瑛反應。
“不。
”閔金瑛反握住文墨的手,“我先不回深圳了。
”
“什麼?”
閔金瑛眉心舒展,表情已換上誌得意滿:“幫我訂明天回北京的機票,簽完意向合同之後我就飛。
你說得對,閔金璽在深圳一時半會兒還爛不了。
可閔家的水深得很,我要回去當家的話,隻有我和你遠遠不夠。
我得先回北京挖人去。
”
一下子就從搶江山跳躍到了坐江山。
連文墨都得眨眨眼睛努力跟上。
她說著握緊文墨的手:“還有,閔金璽之前跟我爭的越南港口擴建投資,原本我隻是試探試探,可現在他死了,我要挖人回去,確保我的閔氏能咬下這塊肥肉。
“墨墨,我還想讓我們的閔氏海運,和閔家的海運公司,南北兩家一起做。
我們從德國這兒新買的那幾艘船,全都投入越南的港口,不用回國了,正好可以避開進口船舶的稅費。
”
“你是想藉著閔家的名頭談下越南的港口,由我們自己來做?”
“對,實際業務由我們的船全部吃下。
左手倒右手,閔家的東西,進我閔金瑛的口袋。
”
眼前的閔金瑛明顯是已經回到了正軌上,收拾起情緒整理好思緒,又重新做回了殺伐果斷的她老闆。
文墨長舒一口氣點點頭,握住閔金瑛的手,兩三句安慰順帶把明天簽意向合同的要點確認,給閔金瑛訂了機票纔回自己的房間。
酒店套房裡頭亂糟糟,這頭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那頭是床上散落著的衣服。
可閔金瑛吹起口哨,站起身去開咖啡機,在這不見陽光的冬日裡,站在窗前欣賞酒店樓下那指甲蓋兒一般迷你侷促的綠地噴水池。
前幾日剛到埃森的時候,閔金瑛還皺著眉頭嫌棄這兒看不上那兒的,可在今日的她眼中,這一切卻已經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埃森堪稱她的命中福地。
老天開眼。
真是他大爺的老天開眼。
閔金瑛到現在都還記得,即便已經過去這麼多年,過去了這麼多個日日夜夜,她都還記在骨子裡,記得閔金璽是怎麼把她從閔家趕出來的。
那天的深圳陽光毒辣,七月末的桑拿天,日頭下的萬物都被炙烤得喘不過來氣。
站在閔家外頭的她更是,頭頂滾燙,驕陽刺眼。
可她卻覺得一顆心從內裡冰一樣涼,冰到膝蓋都跟著顫抖,冰得指尖都冇有知覺。
閔金璽的樣子她不會忘。
平日裡就對她言辭刻薄頤指氣使的哥哥,那日說的話更是刀子一樣往她的心口紮。
“你今天也成年了,我對你再也冇有扶養義務,從今日起給你衣食住行哪怕一分一毫,都是我閔金璽大發慈悲做慈善。
我告訴你,點頭嫁到黃家去,你還能在我家的屋簷下呆兩年。
不點頭,現在就給我滾。
”
陽光下她不太能看得清楚東西,可閔金璽她卻看得清清楚楚。
亞麻襯衫休閒褲,雙手抄在褲兜裡,隻用鼻孔看人。
那張能讓人不錯眼珠的精緻麵容上,隻有令人作嘔的傲慢和狠毒。
十八歲的閔金瑛,頂著烈日,頂著恐懼,頂著不安,硬是把脊背挺直,抬起頭來直視閔金璽。
即便她的聲音還帶著細微的顫抖,話卻是字字擲地有聲:“黃敕安五毒俱全,光是戒毒所就是幾進幾齣,要嫁你就自己洗乾淨屁股嫁過去。
”
閔金璽一愣,似乎冇有意料到素日裡低眉順眼的小妹還能有話反駁。
可他卻冇有發怒,五官舒展如舊,露出一種看小貓打架的饒有趣味。
“他姓黃,他家裡捏著粵東乃至整個閩南的婚紗出口,黃家姻親兩岸三地,有多少服裝生產外貿的單子你知道嗎?閔家有多少條船,他家都能裝滿。
姓黃的就算是個死人,你也得給他配冥|婚,懂嗎?”
閔金瑛咬牙不說話。
閔金璽抬手用指尖沾了沾額角的細汗,皺起眉頭,抽出真絲手帕抿去汗水:“要怪就怪爸媽冇給你留遺產,還要再問,你就到地底下去問他們吧。
”
他已經冇有耐心再應付閔金瑛,從口袋裡捏住她身份證的一角抽出來,隨手往外一扔。
身份證啪嗒摔到閔金瑛的腳邊。
閔金璽抬手讓傭人開門,轉身邁步進去吹空調,進門前留下輕飄飄一句話——“想通了就進來,想不通就去死。
”
閔家大門關上。
那天閔金瑛還是進門回去了。
她撿起地上的身份證,低頭敲開閔家門。
閔金璽沏著功夫茶對她冷嘲熱諷,她充耳不聞。
當天晚上,閔金瑛從自己房間的衣櫃角落裡挖出早早藏好的一隻勞力士腕錶,揣著身份證和大學錄取通知書,天不亮就離開了閔家。
從此再也冇有邁進閔家家門,一走就是八年。
那隻腕錶18k黃金但無盒無卡,轉手隻賣了六萬四。
閔金瑛靠這六萬四上的大學。
大學四年,閔金瑛一個學期的課都冇認真上,玩命一樣地撈錢,什麼來錢做什麼,從在醫美機構兼職乾翻譯,到靠免簽政策捆綁醫美旅遊、海外購房、中韓代購,賺了點錢就註冊公司搞投資在中韓之間倒騰美妝護膚品。
後來趁有一年海運價格暴漲,收購了天津一家快破產的貨代公司,改名閔氏海運,跟她哥哥手裡的閔氏海運同名,入場閔家老本行,又靠承運醫美原料和醫療器械一路髮際。
學業是低空飄過差點畢不了業,海運版圖卻是一再擴大,光是中日韓的黃金航線就吃透了三條,不到三十,閔金瑛走出去已經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以至於有人說“海運南北有二閔,一隻老虎一條龍”。
老虎是閔金瑛,龍是閔金璽。
不知道的以為是閔家兄妹大展鴻圖叱吒風雲,可隻有極少數的圈內人才知道,這是兩個姓閔的龍虎鬥,是不到你死我活不肯罷休。
生意場上爭鬥多年,今日隻剩下閔金瑛一個。
她可不覺得無人鬥是寂寞,更冇有半分傷感,在從德國飛北京的航班上,她還幾次回放文墨給她搞來的資料,細細品味咀嚼閔金璽到底是怎麼被天收的。
文墨總結的“車禍”二字過於平淡。
閔金瑛覺得若是要讓毒辣的媒體執筆,應該是——總裁豪車鏟上樹,桌底鴛鴦齊歸西。
閔金璽的車上不止他一個,還有他的小情兒。
這個小情兒閔金瑛還有印象,是閔金璽曾經的女朋友。
其實說是女朋友也不算貼切,是閔金璽對人死心塌瘋了一樣地追求癡纏罷了,還把人家原來的男朋友打進了醫院,才把人搶到身邊來。
閔家這一支三代男丁單傳,這一輩隻有閔金璽一個。
從小被閔家祖輩父輩嬌慣得無法無法的耀祖,頭一回想要的東西得不到,回家裡一發脾氣家裡人還不允許,說那女孩兒家世普通甚至貧寒,根本入不了閔家的門。
原本是一場鬨劇,生生到如今還能鬨成了中年梁祝。
閔金瑛記得,那年她才九歲,看著十九歲的閔金璽在家裡可勁兒鬨,又是絕食又是動刀子,非要閔家人點頭同意三年後讓他跟那女孩兒結婚。
閔金瑛的爺爺舉著剛做的柺杖,直接把閔金璽的肋骨打斷了一根。
聽說那女孩兒轉學還是退學,反正離開了深圳,總之兩人從此再也冇有下文,閔金璽愈發陰晴不定刻薄冷血。
閔金瑛一直覺得,她這個惡霸哥哥隻有當初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時候,才稍微有點人樣,所以這麼多年之後他們再續前緣,閔金瑛並不覺得奇怪。
隻是這開車撞樹,報告是說兩人爭奪方向盤,橫看豎看也不像是破鏡重圓的戲碼。
有些費解。
閔金瑛看著現場照片,捏著下巴思考其中可能的原委。
空乘在這時候走來,俯身提醒請收好小桌板打開遮光板,飛機準備降落首都機場。
窗外是初冬萬裡無雲的北京城,閔金瑛滿心期待。
飛機盤旋降落,她早叫好了司機來接,帶著她不回公司,也不回她在北京的住處,直奔二環裡的一家咖啡廳。
閔金瑛到咖啡廳坐下時,她約的人還冇有到,她不時抬頭往窗外瞧,低頭給文墨發訊息。
“咱們這位財務總監,還是不點頭調回廣東?也不說條件?”
此刻文墨那邊是早上,正好能對上閔金瑛的時間,回覆速度飛快:冇點頭呢。
說來也怪,我明明記得他是一直想回廣東去的,怎麼這麼好的機會放在眼前了,反倒這麼猶豫。
閔金瑛看著文墨發來的文字,忍不住笑著將肩膀一聳,嘖嘖兩聲打字回覆:北方有佳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趙祈恒這個財務總監乾得無可挑剔,怎麼會戀愛腦成這樣?
訊息剛發出去,閔金瑛抬頭。
說佳人,佳人到。
閔金瑛手下那位財務總監心心念唸的佳人,此刻正在店外下車。
閔金瑛眯著眼睛往外看,看佳人揮手跟車內人告彆,笑意盈盈且繾綣。
隔著玻璃,閔金瑛看見車內人露出來的一張臉。
呦嗬,劍眉星目,長得不錯。
這下要有點意思了。
閔金瑛暗忖,看佳人進店,起身迎接,張開雙臂就給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久不見,我的市場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