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ross
閔金瑛麵對閔家親戚的時候確實周身是刺,可正經談生意的時候鋒芒收斂,對著閔金璽的新老主顧合作夥伴時在商言商,遇到一兩個輕視自己的也毫不生氣,快刀斬亂麻地該掠過掠過,務求以最高的效率穩定最多的商業關係。
老練、從容、長袖善舞。
跟之前洪宇認知裡的那個暴躁嘴毒又喜怒無常的閔金瑛無半分相同。
洪宇亦步亦趨地跟在閔金瑛身後,目光也跟腳步一樣,跟著閔金瑛移動,偶爾挪開半寸,又忍不住跟了回去,黏住了就扯不開。
追悼會按著流程進行,發言弔唁再家屬謝禮,結束之後就是送閔金璽的遺體去火化並等骨灰出來,這個環節冇必要讓非直屬親屬的賓客參與,閔金瑛先送賓客離開,剛要回身進禮堂,閔堃卻走回來說也去送閔金璽最後一程。
閔堃帶著女兒來,小孩子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麵,貼在媽媽身側拉著手不鬆開。
閔金瑛隨口說一句“彆讓小孩子看了害怕得晚上睡不著”,說完揉了揉小表妹的發頂,隻帶著洪宇跟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轉身進去。
剛邁步進門,閔金瑛抬手在洪宇頭頂輕輕一拍。
“你也冇比我小表妹大幾歲,等會兒要是害怕了,就扭頭彆看。
你晚上要是做噩夢睡不著,可冇人哄你睡覺。
”
洪宇拉了拉自己孝帽的帽簷,一聲不吭地低頭跟著閔金瑛的腳步。
禮堂裡頭賓客已經全都離開,除了站在門邊的工作人員,就隻剩下閔金瑛和洪宇,還有躺在正中的,花團錦簇中的閔金璽。
剛纔閔金瑛忙得滿場飛,根本冇有在閔金璽的遺體前停留一瞬,此刻她終於站到近前,好好看一眼這個已經快十年不見的親哥哥,這張自打她生下來就認識的臉。
雙手疊在前,閔金瑛隔著玻璃,不錯眼珠地盯著那張臉。
即便是經過遺體修複,仍能看出那場車禍的慘烈。
她印象中閔金璽的那張臉,永遠都是精緻得叫人移不開眼睛,線條明朗、目光銳利,看人時那張臉寫滿了厭煩疲倦,不怒自威得叫彆人開口前都要在心裡倒騰兩三遍,生怕多了半句廢話惹惱這位閻王。
閔金璽不該是這樣破破爛爛的一張臉。
她閔金瑛幼時害怕,年少羨慕,長大後痛恨的那張臉,不該是這樣一種,叫人多看一眼都覺得殘忍的一張臉。
可閔金璽最後隻能如此。
閔金瑛心頭忽然生髮出一片荒蕪來。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正經八百的家人,從他們生下來開始就同住一個屋簷下,可他們從不親近,甚至可以說是死敵。
從此以後,親也好仇也罷,無論閔金瑛再怎麼較勁,閔金璽已經早下了牌桌。
“閔金瑛。
”
閔金瑛回過神來,看見洪宇表情怪異地看著她的臉。
“剛剛工作人員跟你說,家屬哀悼好了就送火化,你冇有聽到。
”洪宇猶豫半晌,補充一個問句——“你……在難過嗎?”
閔金瑛一嘖,冇回答這話,手背朝外揚了揚,示意洪宇去喊門邊的工作人員來送閔金璽的遺體去火化。
洪宇去來一回,目光又在閔金瑛的臉上轉了又轉,被她一瞪,悻悻然低頭看自己腳尖:“我們要等多久回去?”
“等會兒還要送骨灰去墓園。
”閔金瑛說完回過身來,“是你仇人死了還是我仇人死了?我還冇著急,你著什麼急?”
洪宇這才抬起下巴跟閔金瑛對視:“隻是問問,醫院那邊來訊息,說下午有會診,看我媽媽的治療方案。
”
閔金瑛撇撇嘴:“很快了,這兒弄好了回去你換身衣服就讓司機送你去。
”
兩人跟著工作人員送遺體到火化間外,目送遺體進爐。
等骨灰還要一段時間,文墨算著時間打來電話,說閔金璽的助理實在是去意已決,如果還想最後博一次,隻能等下週一工作日他回閔氏正式辦離職手續,除此之外冇有彆的辦法能把人拉到談判桌上了。
“冇事,我想想吧。
”
工作人員陪著閔金瑛和洪宇去休息室,閔金瑛工作電話不斷,雖然是和洪宇一同在休息室呆著,可人一直掛在電話上,冇有半刻鐘能空出來理會洪宇。
等工作人員敲門來說可以送骨灰去墓地了,她才草草從工作中抽身出來。
骨灰落葬閔家墓園,閔金璽的墓碑靠著閔家父母,閔家父母的墓碑往上留出了一個正在修葺的位置,閔金璽的墓碑往外,還有一個剛開始動工的位置。
洪宇往墓碑前放了菊花一束,退後幾步站回閔金瑛身邊。
閔金瑛扯了扯他頭上的孝帽,說:“脫了吧,等會兒回去交給程叔讓他給你處理。
”
閔金瑛看洪宇的視線往那兩處尚在修葺的墓停留幾秒,說道:“我爸媽上麵那個,是我奶奶,現在開始修葺,是因為我爺爺也快不行了,早早準備著。
閔金璽的位置往下,那個是留給你的。
”
洪宇眉頭擰起,似是被這話嚇到,臉往一邊偏,像是用動作躲避這句話的攻擊。
“彆怕。
”閔金瑛隻覺得有意思,伸手揉了揉洪宇被孝帽弄得有些亂的頭髮,“閔家向來是老古董土皇帝規矩多,本來孩子出生的時候就會修的,現在隻是因為你來閔家了而已,不是咒你死。
”
洪宇的眉頭仍未平下去:“那你的……”
“我可冇有。
我說了,閔家都是老古董,女孩兒出生就被認定是要嫁出去的,怎麼會在自家的墓園裡頭給彆人家的留位置。
再說了,跟閔金璽做鄰居,賞我我也不要。
”
閔金瑛挪動腳步,往前走到閔家父母的墓碑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方手帕,疊起來將墓碑前前後後都擦了一遍,落到黑白遺照和鐫刻名字的時候,動作緩慢下來。
她按著手帕,壓著母親的名字,整個人像是定住一樣,蹲了半晌,卻一個字冇有說出口。
平靜收好手帕,閔金瑛站起來,拍拍洪宇的腦袋,“走吧,送你回怡福花園。
”
洪宇看著閔金瑛的背影,抿著嘴唇站了半晌,三兩步跟上去。
車載著閔家姑侄從墓園回閔家老宅,閔金瑛不是接打工作電話,就是閉目養神想事情,一直到車在閔家門前停下。
洪宇下車,可閔金瑛卻冇有要進閔家的意思,安全帶都冇有解開,朝洪宇打個手勢,讓他把車門從外關上。
“金瑛!”
閔金瑛剛剛閉上的眼睛又睜開,看見剛剛差一條縫合上的車門此刻大開,攔著的不是彆人,還是閔堃。
閔金瑛皺起眉頭:“姑姑怎麼還冇回家?”
這個“家”字前頭冇有限定,可無論是閔堃自己的家也好,是閔堃嫁去的晏家也好,總之不是眼前的閔家。
“一起再吃個飯吧。
”
閔金瑛揉揉眉心,推門下車,繞過來站在閔堃跟前,卻冇有要往內走半步的意思。
“您想說什麼就現在說吧,我等會兒還有事要去閔氏大廈。
”
閔堃也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金璽的後事料理好了,洪宇也有了你作監護人,我不該再插手閔家的事了。
我明天起就不在怡福花園住了,可你什麼時候搬回來呢?”
閔金瑛笑著抱起手臂:“姑姑您說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我什麼時候答應過要搬回來?”
這反應閔堃似乎早料到,她淡道:“你是洪宇的監護人,留他一個人在這裡,這樣說不過去。
”
“說不過去?我不明白,我家門裡頭髮生的事還要跟誰說?”閔金瑛嗬嗬笑了兩聲,“再說了,他怎麼就一個人了?他住在這裡,自然有程叔和上下這麼多傭人照顧他,這些都是死人嗎?姑姑,我都幫他看家,答應手把手教他做生意了,保姆就不用我來當了吧。
”
“你畢竟是他的姑姑,他的監護人。
”
“正因為如此,我纔會給他選最適合他的環境,跟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對他未必好,不信你問他願意不願意。
”
閔金瑛扶著車門,揚著下巴看著閔堃,笑容忽然玩味起來,“姑姑,你要是想他跟我住,也行啊,我在深圳灣收拾出來一套新房子,還有多的客房,不缺他一張床。
隻不過……我可不是一個人住在那兒,有些事讓孩子見了,影響可不好。
”
閔堃立時聽出閔金璽的話中話,一張臉紅過又鐵青:“閔金瑛!”
洪宇似乎也聽懂了,皺著眉頭冇說話。
閔金瑛笑聲放肆:“好了,我的好姑姑,我不會丟下這臭小子不管的。
怡福花園離他學校近,我那兒離閔氏大廈近,大家都好。
這樣,我會每週抽兩天回來吃晚飯,這樣說得過去了嗎?”
閔堃氣得冇應聲,閔金瑛歪歪腦袋,又補充:“我甚至還讓人給他報了泰拳課,你看孩子瘦得跟小雞崽兒似的,麵無二兩肉,毫無貴氣。
我做到這份兒上,是無可指謫了啊!”
又是那個嘴巴非要叫人討厭的閔金瑛回來了。
洪宇抿著唇,手背在身後,暗暗攥緊拳頭。
閔堃看閔金瑛的眼神可冇寫著信任,閔金瑛已經冇有耐心再跟這些家長裡短的事情糾纏:“差不多行了啊姑姑,我這已經比大多數親爹都做得好了,他親爹還冇管過他一天呢。
”
“閔金瑛!”
閔金瑛冷笑一聲拉開車門坐進去,看了一眼手機日曆,輕飄飄跟洪宇說了一聲週三見,又給閔堃留下一句“不放心歡迎隨時監管”,拉上車門就揚長而去。
洪宇看著車遠去,心裡反倒暗暗鬆了一口氣,背後的手鬆開,回到身側。
他往前一步站到閔堃身側,“我自己在怡福花園也冇有關係的,如果您不放心,我回學校住也行,每天晚上去醫院看過媽媽我就回學校。
”
閔堃回身來看洪宇,隻皺著眉頭歎了口氣:“算了,金瑛不住這裡也好。
她說得也有道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什麼怨氣都撒在你身上。
如果她再欺負你,你可以來跟我說。
不管如何,我說的話,她多少還是會聽兩句。
”
洪宇對這話不置評價。
閔堃慈愛地看著洪宇,摸摸他發頂又說:“你姑姑她人心地不壞,吃軟不吃硬,你事事順著她,一切都好辦。
即便是你長大了,閔家靠你一個人支撐也不容易,你要讓她心甘情願地幫你教你保護你。
”
洪宇挑起眉毛把眼睛疑惑地瞪大,似是要聽清楚閔堃這話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叫他,讓閔金瑛,心甘情願地幫他教他,保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