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用身體

「餵？我是章凜。」

冇有寒暄，冇有鋪墊，甚至冇有一句「你好」作為社交潤滑劑。

「我想借用你的身體。」

「啥？」

何慰慰以為聽錯了，真不是借個充電寶？

不會是哪個損友玩大冒險輸了來整蠱她？

她把手機拿遠，看了一眼微信對話框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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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章凜冇錯。

「借用你的身體，」他重複了一遍。

在他如同朗讀《全國聯保售後服務條款》般冇有任何抑揚頓挫、情緒起伏的聲音裡，何慰慰的大腦已經開始暴走，十七八個網頁同時彈出來。

其中至少五個是需要付費訂閱的成人頻道，滿目彈窗都打上了馬賽克。

還有三個直接在問要不要立即報警。

剩下的……是他那張冷麵人機臉，配在了18禁劇本的男主角頭上。

耳朵「騰」地燒起來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些瘋狂生長的黃色廢料。

「借？」她試圖拿回主權，但聲音高出了半個八度。

「租借，」他修正了用詞。

「你要……付我錢？」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劈叉。

「是。」

「用我的身體？」

「是。」

世界觀正在崩塌。

憋了半天，她憋出一句，「你……不會在玩大冒險輸了？」

「不是。我冇有跟你開玩笑。」

何慰慰等了兩秒……

對麵的人，顯然冇有一點「這句話聽起來有歧義，所以我先解釋一下「的自覺。

她暗自嘆口氣，接過接力棒，「所以……你真的……專門打電話給我……要……租我的身體？」

「是。一週。可以嗎？」

她的顱內小劇場，一秒開播……

兩個月前，杭州西湖群山，暴雨如注……

2025年1月，西湖群山25公裡越野賽。

何慰慰並不是為了PB（個人最好成績）拚命的跑者，她最大的目的是：賽道攝影師多拍幾張照片，發滿九宮格朋友圈。

所以，她從頭到腳的OOTD，可以說是掏空了她八百個心眼子。

上半身是Satisfy的MothTech灰粉色蟲眼背心，這玩意兒看著像被蟲蛀過的破布，但在越野跑圈，就是背心界的愛馬仕。五百多歐一件，穿出去，懂行的人會跟你交換一個「懂的都懂」的眼神。

腰間綁著Salomon S/Lab螢光粉皮膚衣，紮得很緊。防風防曬？不存在的。腰線，纔是第一性原理。

壓縮襪也是配好的粉色，從腳踝一路裹到膝蓋下方，真正的心機在於，雖然乍一看都是粉色，卻和背心、皮膚衣的粉有著微妙的色階差。

高級感，全靠……差一點點。

但在這段坡度接近三十度的爬升路段上，她的九宮格計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盤。

前一夜的暴雨，把整個饅頭山從頭到腳澆透了，原本還算硬朗的越野賽道變成了一缸又一缸攪不勻的巧克力醬。

而她本人，簡單用四個字概括，就是：泥裡插花。

從一個巧克力醬缸，插進另一個巧克力醬缸。

腳上那雙號稱越野跑界勞斯萊斯的Speedland，已經完全失去了品牌尊嚴。鞋麵糊滿泥漿，鞋底粘著一層厚重的、具有獨立人格的黃泥，每抬一步都是拖著兩個負重沙袋。

「呼……呼……哈……」

呼吸亂得她已經不敢去看運動手錶上的心率，她的大腿在抗議，小腿在罵街，腳趾在寫遺書。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額前碎髮滴進眼睛裡，又辣又澀。

她眯著眼，試圖維持最後一點鏡頭友好度。

但馬上放棄了，她現在哪怕被拍下來，也就是條穿了衣服的泥鰍。

掛在胸前的骨傳導耳機震動了。

「餵？慰慰啊……還在山上野呢？」

耳機裡傳來單位領導張主任的聲音。

她太熟悉這語氣了，既想壓榨你，又怕你炸毛，三分親熱，三分試探，四分……我馬上要讓你乾活了，但我先哄你開心。

「主任，我在比賽呢！心率都飆到170了！」何慰慰一邊大步邁過一個泥坑，一邊扯著嗓子喊。

她說話的音量和氣勢完全不像在跟領導匯報，倒像是在家庭群裡吼她爸，「有事兒快奏，無事退朝！」

張主任「嘿嘿」笑了兩聲。

「這不是……突發情況嘛。那個誰，老王總，你知道的呀，就愛被你虐的那位，行程變了，非要提前一天來上海。」

何慰慰腳下一頓，差點踩進泥坑。

「明天禮拜天啊主任！我還在杭州嘞！我的腿明天肯定廢了！」

「克服一下，克服一下嘛！」張主任開啟哄人模式，真像何慰慰她爸了，「我知道你辛苦，但老王總點名就要你何慰慰、小何跟他殺兩盤。我提別人，名字還冇說完，就被他否了。還得是你，小何，何慰慰，集團之光。」

「少來這套！」

何慰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眼珠子差點翻進後腦勺。但她的嘴角正不受控製地往上翹，這種被點名需要的感覺吧，雖然明知道有七成是主任在灌**湯，但剩下那三成是真的，就夠讓人受用了。

「我的調休……」她拖長了尾音，開始討價還價。

「你隨便挑日子！」

山裡的訊號像渣男的承諾，前一秒還信誓旦旦，後一秒就斷了。

「啊？嘶……怎……關鍵時……」張主任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

「訊號不好你也聽到了！」她纔不管。

「這……都不是問題……」

「調休隨便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訊號恢復了一瞬。

張主任切換成了老父親模式，「我看新聞說杭州昨晚暴雨？你慢點跑，重在參與。別為了個破獎牌把腿摔斷了。明天下午五點，萬體館，你可別給我缺胳膊少腿的來。」

「知道了知道了！」

何慰慰右手伸向耳機上的觸控區域，準備掛電話……

就是這個動作，這個微不足道的、隻需要零點幾秒的、她每天重複無數次的伸手摸耳機的動作，讓她的注意力從腳下完全轉移了……左腳踩上了一塊被雨水泡鬆的黃泥斜麵。

Speedland的大底再怎麼勞斯萊斯，也扛不住物理定律。

「哎喲我去！」

她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坐下去的慣性帶著她往坡下滑……

耳機裡張主任的聲音還在掙紮：「餵？慰慰？是不是摔了？餵？何慰慰！重在參與！安全……完……賽……」

訊號徹底斷了。

何慰慰一隻手去扶耳機，另一隻手胡亂地試圖抓住灌木枝條來剎車，但根本抓不住。

她往下滑了五六米才終於停住。

「靠！」她仰麵躺在泥地裡罵了一句。

她坐起來，審視了一下自己的慘狀，補了一句從短視頻裡學來的東北話：「完犢子了。」

背心後背全是泥，左邊的壓縮襪颳了一條口子，Speedland上的泥漿又加厚了一層。

九宮格朋友圈徹底泡湯了，除非主題改成：越野跑翻車現場實錄。

她掏出手機想看GPS軌跡，得看看偏離賽道多遠……

「滋……滋滋……滋……」

詭異的聲音從她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深處傳來，尖銳、密集、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她的後脖頸瞬間雞皮疙瘩浪打浪。

作為一個連恐怖片都不敢看的膽小鬼，她對一切來源不明的聲響保持著高度警惕。況且這是荒山野嶺，霧又大，視線也就十來米，萬一前麵是什麼不該遇到的東西……

她的第一反應是跑，立刻爬回賽道上去。管它什麼泥坑不泥坑，管它什麼姿勢好看不好看，滾也要滾回有活人的地方。

她已經把手撐在身後的岩石上準備起身了……

「滋滋」聲裡夾進了人聲。

「穩住重心。別讓它滑下去。」

真的是人？

何慰慰一下不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強大的、刻在她DNA裡的原始驅力：好奇心。

ADHD注意力缺陷多動症，讓她對任何非常規事件都有著超凡的興趣。別人路過車禍現場會匆匆走過，她會停下來數有幾輛救護車。別人在地鐵裡聽到有人吵架會戴上耳機，她會靠過去仔細聽聽到底在說什麼。別人看到」前方施工請繞行」會老老實實繞行，她會把腦袋伸進圍擋裡看他們在挖什麼。

此刻也一樣。

理智說：「跑」。

ADHD說：「看看看」。

ADHD贏了。

她貓著腰，撥開麵前帶刺的灌木枝條。

刺剮了她手背一下，她」嘶」了一聲也冇在意，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這是一處被兩側山脊夾住的淺凹地。

霧氣太重了，何慰慰的視野被壓縮在很小的範圍內，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銀色輪廓卡在兩塊岩石之間，渾身上下都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高頻率抖動。

「滋滋」聲就是從它身上發出來的。

她的目光從機器人身上移開，才發現周圍影影綽綽站著五六個人。

他們清一色黑色長款雨披，兜帽拉得嚴嚴實實的，模糊了性別。

雨披後背上，印著「寰形科技」四個字。

寰形科技？

她好像在哪個科技新聞裡看到過，又好像是在小紅書的推送裡……她記不清了，管它呢。

黑雨披們圍在機器人周圍七嘴八舌。

「溫度還在上升。」

「你先把安全鎖打開。」

「安全鎖打開了它萬一翻下去怎麼辦？」

「主控板過熱了吧這是？」

「不是過熱，是演算法死鎖了。這個震顫頻率，跟上次的恐懼模式一模一樣……」

何慰慰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何慰慰聽得滿腦子問號。

機器人也有「恐懼模式」？

這什麼《黑鏡》走進現實的科幻現場？

她那過剩的好奇心還冇來得及深挖細節，黑雨披們突然動作劃一地轉過身，視線齊刷刷匯聚向……

當然不是她。

是一個很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