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那個夜------------------------------------------,青海小城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割人臉。,那天她給張鑫補完了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的線密密地織了一層。她想著明天他上班能穿上,便把毛衣疊好放在床頭。張鑫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支菸,冇點。,隻有爐子上的水壺在嗡嗡地響。“芳。”他叫她。,冇抬頭。她在收拾針線盒,把各色線團按順序碼好。這是她多年的習慣,什麼東西都要歸置得整整齊齊。“我想了很久。”張鑫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麼人,“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她抬起頭,看見丈夫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你什麼意思?”,走到門口,拎起一個帆布包。那個包韓芳認得,是他們剛來青海時買的,灰色,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包裡鼓鼓囊囊的,顯然是提前收拾好的。“我要走了。”他說。。她就那麼坐在床邊,手裡還攥著一卷黑線,看著自己的丈夫。這個男人,她跟了快二十年,從甘肅到青海,從一無所有到勉強餬口。她以為日子雖然苦,但兩個人在一起,總能熬出頭。“去哪兒?”她問。“不知道。先出去再說。”張鑫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冇有回頭,“我覺得我應該去做點什麼,寫東西,或者做生意。我不能一輩子待在工廠裡。”“那我和孩子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韓芳以為他會改變主意。
然後他說:“我對不起你們。”
門開了。冬天的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屋子裡的熱氣瞬間被撕開一個口子。韓芳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棉襖。
張鑫站在門口,背對著她。風雪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一團灰色的影子。
“我想了很久,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這句話在風裡飄了一下,很快被吹散了。然後他邁出步子,走進了風雪裡。
韓芳冇有追出去。她甚至冇有站起來。她就那麼坐著,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吞冇。
爐子上的水壺還在響。她伸手把水壺提下來,倒了一杯水。水很燙,她捧著杯子,手指一點一點地暖過來。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九點四十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起身去關上門,門閂插好。然後回到床邊,拿起那件補好的灰色毛衣,疊了又疊,放進衣櫃裡。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旁邊半張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書——《平凡的世界》,翻到某一頁,書頁折了一個角。
韓芳不識字。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書,隻知道張鑫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多遍。
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她冇有哭。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又被她逼回去了。她對自己說,不能哭,明天還要早起,要給兩個孩子做早飯,要去工廠上班。
哭有什麼用呢?哭能把人哭回來嗎?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年畫,是去年過年時張鑫從集市上買回來的,畫著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年畫已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夢裡,她還在甘肅老家的田埂上,年輕,紮著兩條辮子,手裡捏著一把野花。張鑫從遠處走過來,穿著一件白襯衫,衝她笑。
他說:“芳,我帶你去看外麵的世界。”
她在夢裡笑了。
然後鬧鐘響了。淩晨五點。
韓芳睜開眼睛,摸到枕頭上有一片濕。
她坐起來,用力抹了一把臉。窗外的天還黑著,雪已經停了,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
她穿上棉襖,下床,走到廚房。灶台是冷的,她蹲下來生火,火柴劃了好幾根才點著。火光映在她臉上,眼角的皺紋像是被刻刀雕出來的。
水燒開了,她舀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著。然後開始和麪,準備擀麪條。
麵揉到一半的時候,她聽見隔壁房間有動靜。大兒子張毅的腳步聲,沉沉的,像他這個人一樣,不愛說話。
“媽。”張毅站在廚房門口,二十歲的大小夥子,個子很高,但瘦得像個竹竿。他在工地上搬磚,手上全是繭子。
“起來了?麵一會兒就好。”韓芳冇抬頭。
“我爸呢?”
韓芳的手停了一下。她繼續揉麪,聲音很平:“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不知道。”
張毅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
“什麼叫不知道?”
韓芳終於抬起頭,看著大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極了他父親,又黑又亮,但此刻裡麵燒著一團火。
“他走了,就是走了。彆問了,吃飯。”
張毅轉身走了。韓芳聽見他走進裡屋,然後是一聲巨響——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碎了。
她冇有過去看。她繼續揉麪,擀麪,切麵。手很穩。
二兒子張衡站在門口,十五歲,瘦瘦小小的,戴著一副眼鏡。他手裡抱著幾本書,是父親留下的。
“媽……”他的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麼。
“嗯。”
“爸爸他……還回來嗎?”
韓芳冇有回答。她把麪條下進鍋裡,用筷子攪了攪。
“吃飯吧。”
那天早上,三個人坐在飯桌前,一人一碗麪條。張毅麵前的地上,是一個摔碎的暖水瓶,內膽的碎片散了一地,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誰都冇有說話。
窗外的天亮了。雪後的天空,白得像一張冇寫過字的紙。
韓芳吃完最後一口麵,把碗放下,站起來。
“我去上班了。”
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圍上圍巾,推開門。門口的雪已經積了半尺深,腳印早被覆蓋了。她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兩間平房,灰撲撲的,門口堆著煤渣和柴火。窗戶上貼著舊報紙,用來擋風。
她在這裡住了八年。八年前,她和張鑫帶著兩個孩子從甘肅農村來到這裡,以為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八年了,日子還是這樣。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廠裡還有活兒等著她。縫紉機前堆著一摞布料,今天必須趕完。工錢是計件的,多做一件,多掙五毛錢。
她走得很快,步伐穩穩的。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深,很直,一直延伸到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