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次輔的賜教
第348章次輔的賜教
包括葉向高在內的大明士大夫們對基督教和耶穌會的瞭解都是非常有限的。耶穌會的前任監督利瑪竇在和士大夫接觸的時候,絕對不會非議儒家道德體係中的各種倫常規範。
相反,他還很會把儒家思想的精華和基督教義的重點結合起來,並時常援引儒家經典,乃至上古文獻中的詞句,來論證儒家思想與基督教義是高度契合的。
比如,利瑪竇見人就講:吾“天主”,乃古經書所稱“上帝”。他還把基督概念中的“愛”與儒家概念中的“仁”結合起來。基督教義中有,愛上帝重於愛其他事物的句子,利瑪竇就將其與,中國人傳承的“敬天”概念等量齊觀。基督教義中說,愛彆人如愛自己,利瑪竇就將其與,孔子所講的,“仁者愛人,愛人者,人恒愛之”畫上等號。
而且在介紹歐陸社會的風貌與現狀時,利瑪竇也隻會節選好的,而不會說不好的。
比如,利瑪竇在北京時,曾與時任首輔沈一貫接觸,利瑪竇受到了沈一貫的款待與挽留。席間,利瑪竇向沈一貫以及在席的其他賓客介紹基督教徒的婚俗。他說,“基督教徒的婚姻隻締結於兩個人之間,即使是王室也不例外。”
這引得沈一貫讚歎道:“在一個婚姻如此聖潔的國度裡,彆的事情看來就不用再問了,僅此就足以說明其他的一切是規範得多麼恰當。”
但利瑪竇很少向士大夫提及,乃至絕口不提的是,基督教義中存在著原罪、贖罪概念與末世論。而歐陸社會,尤其是上層社會中更是存在著極度混亂的婚外情,以及基於婚外情的冇有繼承權的非法私生子。
這一點在大明朝是很難想象的,因為在大明,非正妻所生的兒子是庶子,而不是什麼非法的私生子,依舊享有繼承權,隻不過繼承權排在嫡子之後。自隆慶以來的三代皇帝都是其父的庶子。
當時,遷延日久的國本之爭已經進入到了最關鍵的階段,要是利瑪竇敢在“基督教徒的婚姻隻締結於兩個人之間,即使是王室也不例外”這句話後麵,添上“庶子冇有繼承權”這種話,恐怕沈一貫能直接給他攆出去。
由於“聖經”尚未翻譯,大明的士大夫也冇有動力主動遠洋航行去“王化”洋夷,因此也就不能真正地考察、瞭解基督教義與歐陸社會的全貌,隻能將這些精心節選的內容,作為觀察遠洋文化的唯一材料。
加之,西方的哲學和技術卻也有其異質性和可取之處,所以便能廣泛地得到有“易佛補儒”需求的士大夫們的青睞。
萬曆四十四年,沈發起南京教案,徐光啟上《辯學章疏申救,當中就寫:“諸陪臣,所傳事之天之學,真可以補益王化,左右儒術,救正佛法也者。”
葉向高的問題讓湯若望愣了好一會兒,過了許久,他才用極為誠摯的語氣說道:“其他人怎麼想我不知道,至少我遠洋而來,一是傾慕天朝之盛,欲仿舊日遣唐使之例,感沐王化,修身侍天。二是希望布撒上帝福音,使人人為善,以稱上天愛人之意。絕冇有彆的意思!”
葉向高凝視湯若望的眼睛,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問道:“湯小友,我問你,你老實告訴我。你和那個叫門多薩的人有書信來往嗎?”
“冇有。”湯若望不解,但還是老實答道:“我們就住在一間宅子裡,不需要書信交流。”
“他去了遼東之後呢,你給他寫過信嗎?”
“也冇有。”當了欽天官之後,湯若望整個人都撲在測算曆法上,腦子裡儘是數學和天文學,連去禱告室的頻率都下降了,更彆說給門多薩寫信了。
“很好。”葉向高微微頷首。“那是誰把他放去遼東的?”
湯若望想起錦衣衛也問過類似的問題,於是他也給出了同樣的答案:“冇有誰,他去遼東的決定,是教會集體做的。門多薩毛遂自薦,踴躍異常,說是要用上帝的福音消弭那裡的兵災。大家就同意了。”
“這個事情有書麵記錄嗎?你簽了名嗎?”葉向高撚了撚自己鬍鬚。
“冇有書麵記錄。我們隻是在禱告室裡舉行了一場簡短的會議就決定了。”湯若望回答說。
“他和你的關係好嗎?”葉向高又問。
“談不上多好,但總也算不得壞。”湯若望想了想。
“那你和他是同鄉嗎?”葉向高問。
聽到這兒,坐在湯若望旁邊的孫元化,隱隱地體察到了葉向高的話外之意。
“他是西班牙人,我是羅馬人,但皆在天朝為客,也能算是同鄉吧。”湯若望回答說。
“這兩個地方離得遠嗎?”葉向高最後問。
湯若望回答道:“還挺遠的,應該北、南直隸之間的距離要長。”
“那你聽我的。”葉向高指向那三本已經被湯若望放到茶幾上的彈章,說道:“這三本奏疏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說你擾亂科考秩序。你隨便挑一本回覆,就說自己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與莽撞,想要靜心學習天朝的典章製度,懇求皇上將你革職。”
“這”湯若望想要說話,卻再次被葉向高打斷。
“聽我說完。”葉向高接著道:“懇求革職是策略。你跑去貢院大吵大鬨是事實。既然抹不開,就必須承認。‘不通國朝典製’本身就是避重就輕了。皇上會讓司禮太監親自放你出來,就不會同意你的辭請。”
“真的?”湯若望的眼眉間似乎又有了笑意。
“我至少有八成的把握。但還冇完。”葉向高說道:“你若想真正地保住自己,那就還得上一道奏疏。”
“請大人賜教。”湯若望連忙道。
葉向高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湯小友,你聽過萬曆四十四年的南京教案嗎?”
“聽過。”湯若望點點頭。這個事情在耶穌會內部的影響極大,萬曆四十六年,他們隨金尼閣抵達亞洲,在印度地區落腳時就聽說了這個事情。“最後結果是先帝下令驅逐在華教在教眾。”
“我現在就明確的告訴你,這個案子的性質比南京教案要嚴重得多。”葉向高說道:“據我的瞭解,南京教案的時候,就隻有留都的巡捕動了,連南京的錦衣衛都冇動。可現在,事情剛發生,北鎮撫司就介入了。這個事情在內牽連扯閣員、部堂,在外涉及遼鎮兵事。說近點,都察院那邊正在勘驗經略行轅送來的證物。說遠點,前去遼東複勘的風憲官現在也已經離開了北京。這個案子最後的判詞絕不是‘遣返本國’那麼簡單。你想要保住自己,就隻能把自己給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