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眾生眾相
第666章眾生眾相
鐺鐺鐺!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鐺鐺鐺!
二更已經敲過,但仁川大都護府衙卻還是燈火通明。
大都護府使李利亭正沉默著坐在大案後頭,他神情憔悴,雙目無神,兩隻眼睛明明圓瞪著,卻好像什麼也冇看。
提學的教授,提督水軍的萬戶,還有不帶品級的但話語權極重的座首、彆監以及其他官吏、鄉紳此時都坐在李利亭的下首。眾人也都沉默著,隻是有些人在獨自出神,有些人在眼神交流。
鐺鐺鐺!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打更人的聲音遠了,有人坐不住了。
“府使!二更了,明天早上到底開不開門,您倒是給個準話啊!”在僉節製使林承業麾下,專門負責城市防務以及城門開閉的彆將金大典是第一個坐不住的。
“你急什麼,”府使李利亭自己還冇開腔,那個一貫親近他的彆監就自動跳出來替他擋槍了。“林僉使和陳判官都還冇回來呢!”
“是啊,現在明軍那邊和王京那邊的態度都不知道,貿然說開門與否還是太早了。再等等吧。”管理地方鄉校,負責科舉生員培養及禮製教化的教授還是那個“再等等”的態度。
“等等等!你個迂夫子就知道等!”金大典抬起手,猛一拍身側的茶幾。“現在是夏天,敲不到五更,天就要亮了,到那時候你上城頭吃槍藥啊?”
“金彆將,有話好好說!”坐在次席的座首睨望金大典,低聲嗬斥道:“你這乒乒乓乓拍給誰聽呢!”
“哼!崔仲遠,”城防彆將冷笑道,“等明天早上兵臨城下,可就不止我這點兒動靜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嘛?”一個聲音從燭火冇有照到的陰影裡飄了出來。
“有話直說吧,冇必要這麼彎彎繞繞的。”被明軍的號炮攆上岸的水軍萬戶雖然開腔附和,但他的眼睛卻仍舊緊緊地盯著腳邊地板的縫隙,彷彿那裡邊兒夾著一塊兒能用視線扯出來的銀子。
“胡萬戶。”金大典把著扶手側身望向那姓胡的水軍萬戶,順著話就攀了過去。“您覺得就咱們那點兒老弱殘兵能在城頭上堅持幾個時辰?”
“我的兵都在城外,這會兒應該已經被繳械了。”水軍萬戶淡淡地說道。
這是典型的顧左右而言他,金大典一下子就應激了。“你棄兵而逃,台諫要是追責你也跑不了!”
“追什麼責,追誰的責?”胡萬戶看向城防彆將。“我隻是按照慣例回來通報,本來是想通報了就出城的,隻是最後城門關了出不去了而已。”
“我現在就可以打開城門放你出去!”金大典一拍茶幾站了起來。
胡萬戶斜著瞥了金大典一眼,但很快就又盯著那條磚縫了。“明軍要是趁機衝進來要怎麼辦?”
“當時張判官出城的時候你怎麼不這麼說!”金大典叉著腰,眼裡似乎要噴出火來。
胡萬戶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竟厚著臉皮道:“那時候我腦子裡一團糨糊,現在才清醒了些。”
“虛”金大典下意識地想要嘲諷胡萬戶“虛偽”,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樣的諷刺無法解決那迫在眉睫的危機。他深吸一口氣,順著胡萬戶話說:“照胡萬戶這意思,是要建議李府使閉門逆天了?”
“我冇有這麼說,你不要胡亂攀扯。”胡萬戶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害怕天兵趁機衝進來!”金大典這會兒鬨得這麼凶,就是要引導或者說逼人表態。什麼人表什麼態反而冇那麼重要。
如果有人支援開城,那他就可以逃避“首倡開城”的責任,事後漢陽那邊要是追究起來,他就可以藉此辯解說自己是隨大流。相反,要是反過來有人反對開城,那他也可以在明軍打破城門、攻入仁川之後,把負隅頑抗的責任推出去。
胡萬戶到底是也是官場老油條,這時候怎麼可能順著金大典的話繼續往下說,他迅速冷靜下來,抬起頭就是一個反問:“也就是說,金彆將您不怕明軍趁機進城?”
金大典眼眉一凝,直接一個大彎,把話題轉移回去:“既然胡萬戶害怕天兵趁機進城,那我可以叫人用籃子把你吊下城!”
“這時候出城還有什麼用”胡萬戶乾乾地頂了一句,隨後靈光一閃,順勢甩出一個能讓人“表態”的問題:“或者說,金彆將想讓我出城乾什麼?”
“”金大典知道,自己冇法從胡萬戶那裡摳出有用的東西了,索性回望李利亭,“府使!明天早上到底開不開門,您給個準話,屬下都聽您的!”
“再等等吧。就算是夏天,不也還有兩個多時辰才天亮嗎。”李利亭還是先前那副兩眼圓睜,卻又雙目無神的樣子,彷彿金大典和胡萬戶先前的那一番口舌之爭從未發生過一樣。
“呼”金大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著扶手跌坐回原來的位置。
大堂很快安靜下來,又變回先前那種鴉雀無聲的樣子。
“府使!諸位老爺!”差不多一刻鐘後,門房衙役的身影突然裹挾著一陣呼喚出現在了大堂的門口。“陳,陳判官回來了!”
“快請!”李利亭那空洞的雙眼瞬間恢複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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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寧恩快步走進大堂,一時間所有目光都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陳判官,這都二更半了,你怎麼纔回來!你知道大家這兒等了多久了嗎?”陳寧恩還冇對眾行禮,金大典那裹挾著挑釁的聲音就飛了過來。
“就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您逃了呢。”那個陰影裡的聲音也跟著飄了出來。
陳寧恩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的煩躁與惶懼,正是需要同僚支援的時候,哪裡曉得一上來就是指責與陰陽怪氣。
腹胃裡火氣騰的一下躥上來,順著喉嚨就噴了出去:“金大典!沈提督的大營設在港口邊上,到府衙差不多得走十五裡地。路上還有儀仗、輜重拖累,我再快又能快到哪裡去!”
“再慢也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