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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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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詰問與事遁

泰昌大明 · 朱常洛崔文升

第709章詰問與事遁

“深謀?”刑部尚書黃克瓚撚著稀疏的鬍鬚,冷冷介麵,聲音乾得就像砂紙擦過桌麵,“徐宗伯,你這話未免說得太堂皇了吧?”

“縱使李琿有千般不是,這廢立大事,豈能不告於廟堂,不經三司勘問,不付廷議公斷,僅憑遼東幾封語焉不詳的密報,便加以施行?此例一開,綱常何在?法度何存?他日彆處藩邦若有宵小效仿,以‘社稷’之名,誣告國君,妄行僭越廢立之事?該當何處?”

“黃司寇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兵部尚書崔景榮終於忍不住開口,“弔民伐罪,廢昏立賢,乃上國宗主之權!賢與不賢,昏與不昏,自有聖心裁斷。”

“再說如今遼左阽危,朝鮮首鼠,若這廢王李琿真的與奴賊媾和,使遼東兩麵受敵,這仗還要怎麼打?我皇上當機立斷,以最小的代價消弭大患,正是聖明燭照!若事事拘泥於繁文縟節,貽誤戰機,那纔是真正的誤國!”作為最早的知情者之一,崔景榮不得不為徐光啟站台。

“朝鮮素來恭順,李琿事天朝也甚謹。我天朝雖其父母之國,行宗主之權,但若是隻靠著一些捕風捉影的隻言片語便妄行廢立,恐天下震動,海內騷然。”左都禦史張問達再次開口,這回,他的語氣相較之前竟柔和許多。“崔司馬,徐宗伯,你們拿的出切實的證據嗎?”

“當然!”錦衣衛掌衛事駱思恭高聲接話。“犬子養性也奉旨去了朝鮮,勢必徹查廢王通敵叛國一案!”

“駱衛帥。”張問達轉過頭,幾乎一字一頓地說:“我說的是‘切實’的證據!”

“嗬嗬”駱思恭如何聽不出張問達的言外之意,他眉頭一挑,輕輕一笑道:“張總憲不必過慮,我錦衣衛已經找到了人證,正護送他前往京師。”

“人證?誰?”刑部尚書黃克瓚插話道。

“李民寏。”駱思恭說道。

“這人是誰?”張問達問道。

“朝鮮都元帥薑弘立的從事官。”駱思恭微笑道。“薩爾滸兵敗之後,奴賊一直把他扣在賊巢,直到去年七月才被放回。他的口供一定能證實薑弘立臨陣投敵,李琿陰懷二心。”

“你們錦衣衛是怎麼找到這個人的?”黃克瓚渾濁的老眼緊盯著駱思恭。

“不是我們找他,是他找我們。”駱思恭聳肩道,“被奴賊放歸後,他就一直在義州。大軍南下時,是他自己找了上來。”

“這個人走到哪兒了?”張問達道。

“已經過山海關了,”駱思恭很有自信地說,“再有幾天,您甚至可以親自審問他。”

“諸位!”吏部尚書周嘉謨沉聲插話。他眉頭緊鎖,憂色重重,看向首輔方從哲,“首輔,事已至此,爭論或許可以按下後表。下官憂心的是,此事一旦傳開,朝野必將物議沸騰!言官清流,豈能甘休?屆時彈章如雪片飛來,內閣還有禮部、兵部,將如何平息這洶洶物議,穩固人心?”

周嘉謨這話,算是把整個內閣都拉到了一起。沈根本不知情,也不想和徐光啟站一邊,於是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聽到現在,他已經大致明白,監護朝鮮的事情不管是誰出的主意,皇上肯定是點頭同意了的。這時候若是當眾把自己撇出去,且不論會不會得罪其他閣員,也一定會在皇上那裡落一個不好的印象。

沈嘴角一動,硬硬地把到嘴邊的話給咬了回去。

“唉”方從哲長歎出一口氣。他早料到會有今天這個場麵,但真到麵對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腦仁兒還是止不住地抽痛了起來。“今天請諸位來內閣議事,就是想請諸位勠力同心,與我內閣一道,為皇上分憂。”說著,方從哲看向了張問達,“張總憲,你說是吧?”

張問達瞬間明白,方從哲這是要自己去壓製都察院的禦史們。他眉頭一挑,冷哼一聲,環視眾人道:“身為臣子,我與列位自當為皇上分憂。但吏部、戶部、刑部、工部,還有我都察院直到今天才聽了這隻言片語,又要怎麼給內閣分憂呢?周塚宰,您說是吧?”

“是啊。”周嘉謨點頭道,“京察搞了兩個月,那麼多人被罷免,朝野上下本就積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怨氣,這股怨氣要是從這個口子泄出來,恐怕一時半會兒是堵不住的。還有”

周嘉謨頓了頓,視線左偏右移,最後定在戶部左侍郎王紀的臉上。“崔司馬剛纔說的那二萬五千人馬的軍餉又要從何處轉運?後續的安撫、羈縻,練兵、造器,是不是都得錢?這憑空多出來的耗用戶部要怎麼支出”

王紀是在場眾人中唯一的三品官,還是暫代印務的權知官,要是換成彆的事情,他根本連腔都不會開。但這個事情對戶部影響的關係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光是想想,就能讓王紀的焦頭爛額,所以王紀一直鐵青著臉。此刻被點名,王紀直接重重一哼,怨氣沖天地說:

“怎麼支出?我也想問怎麼支出。戶部寅吃卯糧,遼東的窟窿都填不滿!現在又憑空多出朝鮮這一大塊開銷!兵要駐,官要派!錢從何來?糧自何出?內閣事前不打招呼,事後讓戶部憑空變出錢來嗎?”

王紀的話讓氣氛稍微平息的內閣值房,再次陷入混亂的爭吵與詰問。方從哲坐在主位,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試圖聯合次輔葉向高維持秩序,但人的聲音卻被淹冇在了“務實”或者“務虛”的聲浪中。

徐光啟雖竭力分辯,引經據典,分析利害,但在“欺瞞”這個指控和驟然加重的財政壓力麵前,仍顯得頗為吃力。眉頭緊鎖。內閣成員劉一燝、韓爌、史繼偕、沈等人,原本還各懷心思,但當矛頭從方從哲、葉向高轉到整個內閣之後,他們也隻能暗作一體,或沉默、或低聲交換著憂慮的眼神。

就在這紛亂如沸粥的時刻,值房的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一名中書舍人低著頭,腳步輕捷地走到首輔方從哲的案前,將兩本新到的奏疏放在堆積如山的案牘上方,隨即又逃難似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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