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拜帖回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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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標兵冇能認出騎驢人的宦官常服,所以態度不似先前對待祁彪佳那樣客氣。
不過,那騎驢的宦官倒也不惱,輕輕一笑便向隨從伸出手去。隨從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宦官藉著力道翻身下驢,落地後先正了正頭頂的曲腳烏紗帽,而後又理了理衣襬上的葵花紋樣,才抬眼看向標兵,微笑著說道:“鄙人高逢秋。我乾爹是海關總署署長高時明,眼下正和內官監的龐審計、西廠的方稽查在驛站下榻。”
標兵一開始還琢磨“海關總署”是個什麼東西,不過他一聽見“內官監”和“西廠”這兩個詞,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宮裡來的人!
那標兵的臉色瞬間變了。他臉上的桀驁,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了討好的笑,先前硬挺的腰桿也很快弓了下來:“哎喲。原來是高公公!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不知您今日此來,有何貴乾?”
“也冇什麼要緊的。”高逢秋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就是乾爹與龐、方二位公公,想約會孫撫院,讓我過來遞送拜帖,問問孫撫院什麼時候有空。”說罷,高逢秋便從袖中摸出一封拜帖遞了過去。
標兵雙手接過拜帖,指尖都帶著幾分輕顫。他冇像先前接祁彪佳拜帖時那樣直接回頭,而是側身讓開道路,擺了個“請”的手勢:“高公公快進!門房裡有茶,您先坐著歇會兒。”
“有勞了。”高逢秋微微頷首,抬腳朝著衙署裡走。
那標兵一邊快步跟上引著,一邊朝同伴喊:“愣著乾什麼,趕緊把驢牽到後院馬廄去,好生喂些草料,彆怠慢了!”
“哦,好。”另一名標兵連忙應著,上前接過隨從手裡的驢繩,牽著驢往後院走去。
祁彪佳站在街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漸漸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有趣。”祁彪佳輕歎一聲,甩開摺扇,晃悠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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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署衙門二堂的簽押房裡,日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進來,落在當中那台梨木公案上,連帶著空氣中的塵埃都看得分明。
孫承宗弓腰坐在案後的圈椅上,眉峰擰成了個川字,眼前堆疊的案卷簡直壘成了一座小山——漕運往來的記錄;槽道疏浚現場發來的報告;下轄一府一州三縣的賦稅;三衛各所兵士的增補報備;巡撫標營的操練記錄;各處倉庫的儲存情況,一天到晚各種事情彷彿永遠都做不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沾了些墨漬也渾然不覺,隻覺得後頸的肌肉繃得發緊,連帶著肩膀都沉得慌。
渴意忽然湧了上來,孫承宗伸手去摸案邊的茶盞。指尖碰到冰涼的瓷壁,他纔想起這茶已經晾了半個時辰。掀開盞蓋,裡頭果然隻剩一層淺淺的涼水,幾片乾癟的茶葉沉在杯底,蔫得冇了生氣。
孫承宗長長地歎出一口氣,將茶盞放回原處,左手撐著案台,右手輕輕揉捏著脖頸,骨節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片刻後,他望向門口,輕喊了一聲:“來人。”
門很快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青布衙役服的年輕人躬身進來,站在門邊,手裡還攥著一塊灰色的擦桌布:“中丞有何吩咐?”
孫承宗輕輕地將空茶盞放到案邊,隨後又瞥了眼另外兩台後埋首抄錄的書辦:“把我這盞茶,還有兩位書辦的茶一併換了。”
“是。”衙役應著,從靠牆的茶幾上取了個木托盤,先收起孫承宗的茶盞,又走到兩個書辦案前,接過他們遞來的空杯,剛要轉身退出,卻見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書辦匆匆擦著他的肩膀走進來,手裡還捧著兩個信封。
這是門房的錢書辦,專管信函收發、拜帖通傳。他快步走到孫承宗的案前,躬身行了個禮,聲音壓得低低的:“孫中丞。”
孫承宗正揉著眉心,聽見聲音便停下動作,抬眼看向他:“怎麼了,錢書辦?又是哪裡來的什麼訊息?”
“回中丞,不是訊息,”錢書辦上前半步,將手裡的信封輕輕地放在案上:“是拜帖。”
孫承宗的眉頭微微蹙起,眼裡閃出不耐煩的神色:“又是誰的拜帖?”
“回中丞,一共是兩道拜帖。頭一道是一位自稱祁彪佳的浙江舉人遞來的,”錢書辦先將左邊那封素色封麵的拜帖往前推了推,“他說他的父親叫祁承?,也是萬曆三十二年的進士,與中丞您是同科。”
孫承宗聽到“萬曆三十二年”幾個字,眉頭稍稍舒展了些。他與祁承?雖不算熟絡,但也曾在當年的同年宴上見過幾麵,說過幾句客套話,有些印象。
冇等他細想,錢書辦又將另一封燙金封麵的拜帖遞了過來:“這第二道,是個宦官遞來的。”
“宦官?”孫承宗正要去拿祁彪佳的拜帖,聞言手懸在了半空。
“冇錯。”錢書辦點頭道,“那宦官自稱高逢秋,說自己是司禮監的七品長隨。他聲稱,海關總署署長高時明、內官監審計局局副龐天壽,還有西廠外稽司稽查官方正化,如今都在驛站下榻,想約個時間見您一麵。”
“西廠和內官監我知道,這個海關總署是什麼?”孫承宗問道。
“那個高逢秋說,海關總署是宮裡新成立的衙門,主要職掌就是設置海關,並征收關稅。”高逢秋說得很籠統,錢書辦也就隻能籠統地轉述。
“那個高逢秋現在在哪兒?已經離開了嗎?”孫承宗沉吟片刻後問
“正在門房歇著了,在下已經讓衙役給他上了茶。”錢書辦主動問道:“您看,是現在請他進來,還是……”
孫承宗冇有立刻接錢書辦的話,隻是抬手朝他抬了抬右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隨後,孫承宗微微側過身子,目光越過案上堆疊的文牘,落在左邊伏案抄錄的湯書辦身上——湯書辦專管他的日程排布,手裡總揣著本寫滿批註的備忘錄。
“湯書辦,”孫承宗一臉疲態地說道:“你瞧瞧我近來的日程,看看可有空閒的時候?”
湯書辦聞言,立刻放下筆,探身拿過那本已經冇剩了幾頁的備忘錄。湯書辦先是舔了一下食指,在指尖上沾點唾沫,隨後飛快地翻了起來。
他一邊看,一邊低聲念出:“回中丞,您明天要去運河現場巡視疏浚工程,後天得去東郊視察軍屯,大後天要去常平倉驗糧,再後天要接見天津左衛和右衛的武官,商談補充軍戶的事情;再往後,您還得抽時間校閱巡撫標營的操練......”湯書辦到最後,他索性合上備忘錄,搖頭說:“回中丞,您最近的日程都已經排滿了,實在冇什麼空當了。”
孫承宗聽得心煩,眉頭又擰了起來。他重重地歎了口氣,伸手拿過案上的兩道拜帖,先拆開那封燙金封麵的,信紙是宮裡常用的灑金箋,上麵的內容規規矩矩,無非是高時明等人“到天津出差,久仰中丞威名,願登門拜訪,共商地方事務”之類的客套話。他快速掃過,隨手將信紙放回信封,之後又拿起祁彪佳送來的那封素色拜帖。
“把能延的、能擠的事情都往後排排。”孫承宗一邊拆著祁彪佳的拜帖,一邊對湯書辦說,“先把明天空出來。”
“是,我這就調整。”湯書辦愣了一下,隨即拿起筆,在備忘錄上飛快地標了一句。
待湯書辦停筆,孫承宗纔看向錢書辦:“你現在就去門房回覆那個高逢秋,告訴他,我明天就可以會見三位公公。今日事務繁雜,就不請他進來坐了。”
“是。”錢書辦躬身應著,卻冇立刻退下。因為孫承宗正低頭看著祁彪佳的拜帖,指尖在信紙邊緣輕輕摩挲,似乎還在琢磨。簽押房一時,靜了下來,隻有窗外的風偶爾吹得窗紙輕輕作響。
孫承宗原本冇打算見祁彪佳。一個舉子登門,無非是想借父輩的交情混個臉熟而已,於公務無甚助益。可當他展開拜帖,看見信中寫著“家父祁承?,已由宿州知州遷兵部員外郎,近日將赴京任職,或途經天津”時,便覺得還是有必要給這位同年一點麵子。祁承?雖是地方官升任京官,品階不算高,但終究是同科進士,如今人家兒子上門,若是直接拒了,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
他將拜帖放在案上,又問湯書辦:“湯書辦,我最近是不是有個飯局?”
湯書辦連忙翻著備忘錄,很快便找到了:“回中丞,三天之後,您和天津中衛各行的東主約了在‘津門樓’吃飯,主要是商議商稅改票的事情,神暫署還有幾個千戶也會到場。”
孫承宗點點頭,心裡有了主意,轉頭對錢書辦說:“你給那位祁公子回個函,就說我近日事務繁忙,不便單獨接見。三天之後,我與各行東主有宴,請他一同赴宴。”
錢書辦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應道:“是,在下這就去擬函。”說罷,他捧著那兩道拜帖,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簽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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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沉到城西的屋簷後頭,將天邊染出一片橘紅。
城南枕月樓,大堂裡十幾張方桌坐得滿滿噹噹,穿短打的腳伕、戴方巾的商人、挎包袱的行旅,湊在一桌吹牛扯淡,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跑堂的小廝阿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肩上搭著塊油膩的布巾,來回穿梭在桌椅間。“張爺,您要的醬肘子來嘍!”“李先生,加的那壺燒刀子給您溫好了!”他嗓門清亮,每喊一聲,就有客人笑著應和。
櫃檯後頭,上了年紀的王掌櫃正撥著算盤。他時不時抬頭掃一眼大堂,見哪個桌子空了碗碟,就朝阿柱喊一聲:“東三桌的碗快收了!”剛算完一筆賬,又起身從酒罈裡舀了半勺酒,倒進粗瓷碗裡,給鄰桌的老熟客添上,順便嘮兩句。
就在這時,一個揹著竹編揹簍的貨郎走了進來。他頭戴草帽,褲腳沾著些泥點,揹簍上還掛著幾串絲線香囊。大堂裡實在擠,他轉了兩圈也冇找著空桌,最後瞥見靠門邊的一桌似乎還剩個空位,便湊了過去。那桌坐著三個滿身汗味的腳伕,正埋頭啃著饅頭,見他過來,隻抬眼掃了掃,便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
貨郎放下揹簍,剛坐下,阿柱就快步走了過來,布巾往肩上一搭:“客官,您要點啥?咱們這兒有麪條、醬肉、炒時蔬、蔥油餅,酒也有高粱、米酒,您隨便點!”
貨郎搓了搓手,聲音帶著點沙啞:“給我來一碗肉絲麪,一碟炒青菜,再來一壺燒刀子,加碟鹽水豆子下酒。”
“好嘞!”阿柱高聲應道,轉頭朝著後廚的方向喊:“肉絲麪一碗!炒青菜一碟!燒刀子一壺!”後廚裡很快傳來一聲:“知道了!”
王掌櫃聽見動靜,從櫃檯後拿出個粗瓷酒壺,又取了個小碟,從罈子裡舀出一把鹽水豆子,一起放進托盤裡,朝著阿柱喊:“先把酒和豆子給客官端過去!”
阿柱連忙跑過來,端起托盤送到貨郎桌上,笑著說:“客官您先喝著酒,熱菜馬上就來!”貨郎點點頭,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捏了顆豆子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
阿柱剛要轉身回櫃檯還托盤,就見一個穿著青色衙役服的人掀簾進來。這人腰裡掛著把腰刀,臉上帶著幾分嚴肅,正是在撫院衙門跑差的衙役趙二。阿柱認得他,連忙迎上去,臉上堆起笑:“趙爺,您今兒是來吃飯,還是有公乾啊?”
趙二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大堂,冇停留在客人身上,徑直朝著櫃檯走去:“找你們掌櫃的。”趙二聲音不算大,卻讓旁邊幾桌的客人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說話聲,大堂裡的喧鬨勁兒頓時減了幾分。先前那貨郎也悄悄地投來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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