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傅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月華初上,繁京的街道兩旁有熱鬧的吆喝聲,小攤販擺滿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玩意,有紙糊描畫燈籠,有青麵獠牙的麵具……不及宮裏的琳琅滿目,卻是足夠撩起齊鈺的心。
她東看西瞧,跑去前麵那個攤子瞧牛郎織女相會場麵的燈籠,又去看鍾馗粗獷麵容的麵具,都是愛不釋手。
“太、師傅……你看這個燈籠怎麽樣?”
“買。”沈寫意很自覺地掏出銀子,遞給商販。
齊鈺自然是樂見其成。也不知道沈寫意是抽了什麽風,會答應她出來逛街,還會這樣像她小廝一樣掏錢,等到她提不動東西,就把先前買過的物什遞給身後的沈寫意。
“師傅,你看這個小豬怎麽跟你那麽像?”
齊鈺從攤販中取過一個粉紅色的小豬麵具,還膽大包天地將麵具貼在沈寫意臉上,幸好她此時是戴著鍾馗麵具,否則的話一定會被沈寫意看到她隱忍的笑意。
沈寫意的屬相正是豬。以前她小時候,都會在被沈寫意罰了過後,暗地罵他人如其屬相,就是頭大臭豬!
如今看來,這個豬豬麵具看上去也不是那麽討厭了。
沈寫意有了麵具遮擋他臉上的駭人部分,長身玉立,倒是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感覺了,倘若不是那張臉,他該是齊國頗受追捧的第一公子了……
沈寫意頭一次沒有拒絕齊鈺的惡趣味,輕聲道:“阿鈺,你的麵具跟你更像。”
“師傅嘴巴好毒。”齊鈺哼道。
也不曉得今兒個是繁京的什麽日子,越往城東走越是熱鬧,特別是靠近城隍廟的地方更是摩肩擦踵。
人群中能看到木架子擺放整齊的是畫扇,比紙糊燈籠還要吸引人,扇麵是做工精緻的傳說故事,還有配詩句,這扇麵可不全是供給大家欣賞,詩句當中還能猜出東西來,字字經典,句句應景,不可謂不妙。能猜中其中三對答案的,還能夠獲得幾世難尋的和田暖玉。
不管是衝著新奇有趣,還是衝著和田暖玉,總歸是不會虧本的買賣。
齊鈺丟下冰糖葫蘆往人群中擠,手掌被身後的齊鈺拉的緊緊,能夠清晰察覺到沈寫意掌心紋路,甚至還有暖流自他掌心傳遞。
“讓一讓——”
沈寫意戴著豬麵具,替擠不進人群的齊鈺開路。
齊鈺捏了把沈寫意的掌心的粗糙的肉:“師傅,你好厲害啊。”
沈寫意不動聲色。
齊鈺看扇麵都如同走馬觀花一般,粗略中比較喜歡以一幅鏡子為底麵,倒映出一對情人握著破鏡子,這是以南朝陳太子舍人徐德言與樂昌公主淒美的愛情故事,經曆過了波折,結局卻是令人欣慰。
齊鈺一眨不眨地盯著扇麵。
攤販老闆見她衣著不凡,笑著說道:“這位公子既然如此喜歡這把畫扇,不如猜猜看這謎題,猜中了這把扇麵可就是你的了。如若連續猜中三把扇麵,和田暖玉也是你的。”
那行詩句寫得行雲流水,隻可惜齊鈺雖然能夠看得懂,也能知道詩句裏頭的含義,就是不知道詩句下的謎底。
鍾馗麵具偏向知識淵博的豬頭麵具。
“師傅。”音色壓低地拉了沈寫意的衣袖。
沈寫意從木架取出這把畫扇,指腹在扇麵詩句處來回摩挲,仰起豬頭麵具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謎底是缺。徐德言與樂昌公主他們分離數年,憑借一麵鏡子才得以相見,可這分別了數年,不就是這個故事中的缺?老闆,我說得可對?”
老闆笑得褶子都要掉下來:“老朽這謎題今日終於有人能夠答上來,妙極!世人都去猜圓滿等字,誰能有公子這樣的聰慧,一答就準的!”
“謬讚。”沈寫意甚是謙遜地把扇麵給了齊鈺。
齊鈺接過扇麵的同時,也不禁感歎沈寫意的陰晴不定,私底下自戀程度可見一斑,這會子又謙遜至極,快不像他了。
老闆笑吟吟道:“公子不妨再看看其他的畫扇,猜中了這位小公子想要的和田暖玉就可以取走。”
齊鈺聽到這話終於打起精神,和田暖玉顧名思義,是能夠讓涼寒的身體在冬日裏能夠暖和起來,這種玉向來隻有大周國產物,在齊國算是鳳毛麟角。
沈寫意握起其他的畫扇,不假思索地道出答案,驚得人群中都是羨慕嫉妒恨。
老闆卻絲毫不吝嗇和田暖玉會被帶走,笑意滿盈地讓小童捧出墊著紅布帛的和田暖玉,捋了捋鬍子道:“這和田暖玉現在是公子的了。”
齊鈺雙眼放亮,打算伸手去接。
未料到沈寫意山水畫摺扇啪地一聲砸到她手背,昏沉的燭光下映襯得手背紅腫,她隻好顫顫巍巍收回手,瞪著沈寫意一言不發。
“阿鈺不要奪人所好,這畫扇歸你,暖玉歸我。”
“我纔不要!”
“那就全部歸我!”沈寫意搶過破鏡重圓畫扇,還有暖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歸你妹!
齜牙必報的沈寫意定然是因為她諷刺他像豬,現在蓄力而發同她搶暖玉,眾目睽睽之下她又不好直接明搶。
齊鈺忍著一巴掌拍死沈寫意的衝動。沒有尊老愛幼美德的齊太傅啊!
“世子齊鈺——!”
那聲音像是破空而來,粗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勁。
驚得齊鈺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戴著個鍾馗麵具也能被人發現身份?
人群像是被獵人追逐的羊群,在聲音驚現之餘,紛紛逃竄到四處,隻願免受災難臨頭。
獵人正是一群訓練有素的黑衣人,他們擺著各種姿勢出現。
齊鈺她能涉獵經史,但是在這個時代的武功卻是學不來,先別說那些兵器有多重,就是她這副弱不經風的小身板根本折騰不起紮馬步,也至於臨危之際,連防身的能力都沒有。
這時候沈寫意像老鷹護犢子,半臂伸展開護在齊鈺麵前。
“太、太傅……你不行的話,咱們還是跑吧。”麵對敵眾我寡的局麵,還是跑路比較有勝算。
沈寫意低頭道:“阿鈺,我很行的。”
齊鈺:“太傅你就別逞能了,你有幾把刷子我能不知道嗎?”
黑衣人噗嗤道:“草包世子這樣窩囊,不戰而逃,傳出去還不知道齊國要如何在世上立足。”
齊鈺狠狠撂話道:“我泱泱齊國豈容爾等汙衊!你欺辱孤可以,可齊國卻不容許爾等大放厥詞!”
“哼!黃口小兒!”
經過跟黑衣人的交談,齊鈺大抵能發覺這口音與周國的略略相似,卻也沒有時間逃跑了,隻能硬著頭皮大戰。
沈寫意騰空踏步而過,微風拂過衣角凜凜,那番姿態似仙人一般。手裏的錦繡山河摺扇化作武器,一招一式宛如淩厲割草機,所到之處,將黑衣人的腦袋擰下來。
黑衣人陸續從黯淡的後方跳出來,共同地襲擊沈寫意。
趁著沈寫意專心對付黑衣人,忽略齊鈺,其中的幾個黑衣人改變策略,直接將刀架在齊鈺的脖頸上麵。
他們威脅沈寫意道:“若不束手就擒,世子齊鈺會比王爺更早死。”
齊鈺掙紮了會,頭發淩亂,眸子泛著猩紅,囔道:“太傅毋須理會我,快去繁京衙門找援手!”
沈寫意握著摺扇的手一頓,顯然是有點不可思議。在他分神的片刻,已經有黑衣人劈刀而過,他身體已經僵硬,小腹生生捱了這一刀。
“太傅……太傅!放開我啊,你們這群畜生!”齊鈺聲嘶揭底地哭喊著,嗓子都有發啞了。
黑衣人無動於衷。
陸續有黑衣人發泄怒火似的,往沈寫意身上捅去。
風清月朗夜,血腥蔓延滿繁京。
在齊鈺要絕望深感無助之時,有一位身穿銀鼠灰妝緞長袍的女子,腕骨處纏著紅繩,黑色錦靴旋轉一週,黑衣人盡數躺倒,這招式與沈寫意有點相似,又不盡然。
單憑那個女人自然是不夠的,她身後還有許多布衣百姓扮相的援手。
圍住沈寫意的黑衣人無力與女人帶來的人對抗,圍堵齊鈺的黑衣人隻好過去幫忙,不過數個回合就打得屁股尿流,逃荒逃去。
女人沒有追。她用纏著不知處的紅繩,足尖一點,悄無聲息地離開,跟著她身後的布衣百姓也隨之離開。
齊鈺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臉上滿是淚痕,灰撲撲的爪子在沈寫意滿身瘡痍的身上輕輕觸碰。
她哭得泣不成聲:“太傅……都怪我不好好聽你的話,才害的你為我受傷。這本該是我挨著的呀,你怎麽那麽傻……太傅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沈寫意在她懷裏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氣若遊絲道:“你沒事本王就放心了……”
沈寫意的身體逐漸寒涼,她曾聽宮裏的嬤嬤說過,人要死的時候體溫會變低,低到一定程度就可能是歸去了。
齊鈺隔著衣裳能察覺到她跳動得飛快的心髒,也不管手上的血汙,直接擦著她的清淚嗚咽道:“隻要太傅不要死,孤一定不會再罵太傅長得醜,也不會再罵太傅是臭豬了……”
鼻尖縈繞著微弱氣息的沈寫意,撐著一口氣道:“原來齊鈺你罵過本王,回頭看我不收拾你……”
沈寫意兩眼一昏。
“……太傅?”齊鈺有點後悔她的口不擇言。
“臣救駕來遲,還請世子王爺恕罪!”鏗鏘有力的音色消弭於耳。皎皎如月襯得身後鬆柏般的身影,愈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