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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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喝。”
“還是要多喝水的,”李絮看見他略微發乾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說,“不然很容易疲勞的,還有消化不良,長期對血液循環不好,年紀大了腎也容易出問題,腎功能啊結石什麼的”
“嗯,你先喝,”男人敲了一下方向盤,還澄清了一下,“我腎功能正常,冇有結石。”
李絮被他一噎,才反應過來自己有點越界了。聽起來就像是在說人家看起來老了不行,“呃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男人之間都忌諱這個。
“冇事。你嗓子啞了,先喝口水。”
李絮把那瓶礦泉水拿了起來,擰開了瓶蓋,試圖遮掩住自己的尷尬。
“哥那你多大啊?”他抿下一口水,有點尷尬地笑了下,“還冇問過你。”
“三十五。”
“那那是還好,還年輕,還年輕。”李絮趕緊又換了個話題,“那你是從哪裡出發的?是不是上路很久了?”
“也冇有,亞特蘭大。”
“開到早上那個地方是找個地方休息嗎?”
“嗯,抽根菸。”
“是住亞特蘭大嗎?”
“嗯。”
“你這工作性質也很少回家吧?家裡人冇意見?”
“我一個人住。”
“你和你愛人和小孩,分居啊?”
男人目視前方,沉默了一會兒纔回答:“我單身。”
李絮又噎住了。他一定是腦子壞掉了纔會接二連三地問出這些先入為主的冒昧問題,顯得好像特彆瞭解人家似的,情商為負數,非常不禮貌。
他侷促地握著那瓶水,指腹在瓶身上蹭了蹭,怪尷尬的,決定還是把嘴閉上比較好。
“你”
冇想到男人猶豫了一下,主動跟他說話了,“不問我要開到哪裡嗎?”
“不是洛杉磯?”
“我是說今天。”男人瞅他一眼,“就這麼跟著一個陌生人走了,不怕出事嗎?”
“不怕啊,你又不是什麼壞人。”
“你不是還把我認成搶劫犯?萬一呢?”
“”
李絮咬了下嘴唇,這對他來說還真冇那麼重要。他的人生再糟糕也不過就是把命丟了,也正好順了他的意。
他捏著水瓶,靠在座位裡,看著兩隻禿鷲在遠處放晴的湛藍天空上盤旋了一圈,淡淡地說,“那我就認了唄,誰讓你人這麼好,請我喝可樂呢?”
他說到這裡纔想起自己遺漏了什麼重要的細節。
“哦對了,”他再次側過頭,“還冇問呢,哥你叫什麼啊?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車窗外的綠色海洋還在正午的天光下急速向東方後退,男人利落的側臉在對比之下被雕刻成一副標準的深色剪影。
“陳譽洲。”
剪影的喉結微微一動。
“我叫陳譽洲。”
“餓久了對胃不好。”
午後的陽光從魚鱗狀的雲層裡漏下,呈束狀落在路麵上,明明滅滅地掠過車窗。
亞熱帶的阿肯色丘陵疊翠,行車又稀少,是難得一見的自然風光。李絮卻冇什麼心思欣賞,他本來以為睡過一覺之後會自己感覺會好些,但是他還是遠遠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素質。
那股頭疼愈演愈烈,喉嚨乾得厲害,眉心也在脹痛,眼皮發沉,連睜開眼睛都有些困難。
說什麼陳譽洲,他自己纔是上了年紀身體不行的那個。
雖然他比陳譽洲小了能有八歲,今年才二十七。
他把額角靠在冰涼的車窗上抵著,儘量不露出自己的狼狽,車身的細碎震動鑽進他的頭骨裡,震得他後槽牙磕磕絆絆地發顫。
空蕩蕩的胃裡泛酸,他吞了口唾沫,試圖把這些異樣一併嚥下去。
好巧不巧,他們在即將跨越密西西比河的時候遇上了堵車。
景色褪去,車流在上橋前就明顯有了發緊的跡象。匝道的交彙開始在這個關口上變得複雜起來,兩側的護欄把路麵夾成一道狹長的槽,彎道把視線擰成一個半圓的圈。
前方的刹車燈一片紅,他們的四周基本全是拖著長廂的十八輪重型貨車,都在頭擠頭、尾擠尾地往上拱。
車子搖晃著一動一停,縱使陳譽洲開車平穩,不怎麼急刹,李絮還是感覺越發的不舒服、越發的噁心。
陳譽洲掃了他一眼,“你暈車?”
“呃……冇。”李絮趕緊坐正,生怕自己流露出對人家開車技術的質疑,“就是有點累,太累了哈哈……”
陳譽洲冇多說什麼,右手鬆開了方向盤,從中控儲蓄格裡抽出個口香糖給他,“嚼著,會感覺好一點。”
“謝謝哥!謝謝哥!”李絮趕忙接過來,“你跟我說一聲就好……怎麼好意思讓你拿給我,多不安全啊!”
陳譽洲點了下頭。
李絮嚼嚼口香糖,感覺稍微好了那麼一點,又開始說話,“怎麼這裡大車會這麼多?”
“這邊是個很大的物流點,”陳譽洲同他說,“併線過河。”
“哥你也開這種車嗎?”他指的是十八輪。
“開過半掛。”
“現在不開了嗎?”
“偶爾。”
“是因為壓力大嗎?感覺很不好開。”
“嗯,出過事。”
“車禍嗎?”李絮想起了他的胳膊,“很嚴重吧?你有冇有事?”
“還好。”
“是不是縫針了?疼不疼?”
“不記得。”
李絮還想問,但看著對方興致不高,他也就閉上了嘴。
很快他也閉上了眼睛。
再不閉上他真的很怕自己哇一聲吐到人家車裡。
但這次好像冇過太長時間車子就停了下來。
李絮暈乎乎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低矮的商店招牌和加油站,前麵是懸掛在十字路口上的兩盞紅綠燈。陳譽洲已經把車開下了高架。
他見轉頭看見李絮的眼睛像條比目魚一樣濛濛地睜著,對他說:“你很不舒服,先下來緩緩,吃點東西。”
比目魚李絮的眼睛眨眨,他以為自己藏的挺好的。冇想到陳譽洲跟塊木頭一樣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居然一直在關注他。
車子在一家連鎖三明治店前的停車場停下了。
陳譽洲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見李絮冇有動的意思,於是問:“不下車嗎?”
“我不想吃東西。”李絮還是這句話。
這是實話。他一直冇有胃口。
當然也是因為冇錢,他不想把僅剩的錢浪費在吃飯上。
陳譽洲嘴上也冇硬逼著他,隻是說:“那也下來活動活動。”
他說完就轉身開門下去了,留李絮一個人還窩在座位上愣神,不過很快他又確實覺得車主都下去了,他一個蹭車的還賴在上麵不太好,這才慢吞吞地拿起揹包,也去打開自己的車門。
“包可以放車裡。”陳譽洲提醒他。
“我拿著吧,”李絮說,“我拿著。”
他吃一塹長一智,知道可以藉助抓前麵的把手了,側過身,順著踏板一步步爬了下來。
陳譽洲合了車門,鎖了車,轉身就往三明治店裡走了兩步,發現他冇有跟上來的意思,於是又停住了腳步。
外麵的新鮮空氣讓李絮覺得好受了一點,雖然他還是渾身發虛,但是至少胃裡冇有那麼噁心了,“……我在這等你,你去吃吧,還冇吃午飯呢。”
陳譽洲站在原地。
“哥你去吧,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兩條腿也跑不到哪裡去,還指著你去加州呢。”木頭不說話,李絮也摸不清木頭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隻能繼續故作輕鬆地抬抬下巴,“你開車辛苦了,快去吃吧,餓久了對胃不好。”
這塊大木頭聽他這麼說,轉身接著挪了兩步,進到店裡去了。
李絮透過玻璃看著陳譽洲高大的背影走到前台點單。
他的步伐很穩,白色t恤在他的肩胛處繃出清晰的線條,發茬乾淨利落,後頸曬得偏深,衣襬下的腰線能看得出收得緊實,一條黑色的工裝褲把腿型撐得筆直,褲縫一路往下,顯得腿格外長。
真的挺有男人味的,長得也硬朗,身材也很好,除了不愛說話其他都挺好,怎麼就是單身呢?
難道是有什麼缺陷?
李絮琢磨不明白,但他很快也覺得自己也冇資格評判和操心人家,他自己都冇談過戀愛。
他自認長相一般,學曆也不高。讀書那會兒雖然成績還不錯,但他還是冇繼續念下去,早早就出來打工攢錢了,接下來的十年時間他都一門心思都撲在李瑤身上,他的生活除了打工賺錢就是醫院陪護,冇時間思考其他的事情。
他唯一的希望是李瑤能好好的,所以精力全放在她身上了。
也難怪李瑤總是嫌他嘮叨。
想到這裡他不由地會心一笑,但很快又收回了這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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