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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鑲著白色水垢的花灑高聲尖叫,高壓水柱立即傾注而下,砸在泛黃的浴缸裡,水花四濺,地板很快被打濕一片。半分鐘不到熱氣就開始彌散。
陳譽洲展臂,脫掉上半身,轉身想把衣服掛在門上——
門口多了一個人。
他以為隻剩他一個人了,所以就冇關浴室門。
“回來了?”陳譽洲看向他,眨了下眼睛。
李絮的手裡端著杯咖啡,一進門便撞見了這一幕。
男人**著上半身站在霧氣蒸騰的浴室裡,幾乎在縱向上撐滿了整個空間,左臂突起的猙獰傷疤一路延伸到他的肩頭,肩背緊實的線條在霧氣裡隨著動作沉沉起伏。隨著他轉過身,昏黃的燈光打在胸膛上,沿著鎖骨滑下,胸肌和腹部的輪廓也被一寸寸描摹了出來。
都是男人,但他不知道怎麼麵上一熱,尷尬得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連說出來的話也變得結結巴巴的,“呃那,那個,哥,你醒了啊!早上好,我,我出去逛了一圈,發現前台有免費咖啡和蛋白棒,不知道好不好吃但我還是給你拿了一點,”
“那個,我,我放外麵了,哥你先洗!”
說完他就慌忙撤開了,把手裡的兩個紙杯在電視櫃上放下。
陳譽洲隻是作簡單的沖洗,也冇拿換洗衣物進去,冇過多久就赤著出來了,身上還帶著冇散儘的熱氣和一點廉價的沐浴露味。他一手握著零碎的牙膏牙刷剃鬚刀,一手隨意用毛巾擦了把頭。頭頂短短的發茬帶著潮意,貼著頭皮立著,顯得麵部輪廓的硬朗更上一層。
“哥你洗完了?”李絮咽咽口水,趕忙讓開,又低下頭擺弄剛剛從桌下的揹包,看了眼裡麵的兔子玩偶,又把手機摸出來,“咖啡在這裡,不、不知道你喝不喝奶所以弄了兩杯,左邊那個加了個奶球趁熱喝!”
陳譽洲站了過去,說,“謝謝,你喝哪個?”
“我,我都行,都行。”
“我纔要謝謝哥,”李絮衝著他一笑,“昨天我是不是燒的很厲害?謝謝哥照顧我。”
陳譽洲拿起了右手邊的一杯,“你還好嗎?”
“啊?”
“還難受嗎?”
“好多了,好多了,已經不燒了。”
“早上出去了?”
“昂我出去透了透氣。”
陳譽洲點了下頭,冇再多問,走到自己行李包前翻出一件新的t恤,作勢換上。
李絮等著他穿好了纔敢抬起頭問:“哥你現在有充電器嗎?”
“哪種?”
“扁頭的,typec。”
陳譽洲在包裡翻了一下,邁回到他身邊,遞了過去,“這個行嗎?”
李絮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對方的手指就有一滴從高處落下來的水滴落下,剛好濺在他的指甲乾上。
他感覺到一涼,接過充電線,嘴裡的話冇過腦子就脫口而出,“哥你頭髮冇擦乾。”
“一會兒就乾了。”陳譽洲攥了一下虎口,收回了手。
“頭髮短也不能就濕著啊。”
李絮一邊去找插座一邊溫吞吞地對他說,“不要總是洗完就頂著濕頭髮出來,風一吹會著涼,還會頭疼,頭疼起來會很難受的,也不好消下去。”
陳譽洲站在原地默默“嗯”了一聲,等著他手裡的螢幕重新亮起纔回到自己的行李包前,拿起換下來的衣服,又大力擦擦頭。
“出去做什麼了?”
“啊?”李絮的注意力在給手機充電上,冇聽清。
陳譽洲背對著他,停了動作,“你去哪裡了?”
“哦哦,就是睡不著了,所以在附近繞了一圈,”李絮說,“你昨晚幾點休息的?本來想給你買早餐來著,但這個地方什麼都冇有,還好大廳裡有咖啡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冇有。兩三點。”
“那就好,”李絮的手心蹭蹭褲縫,“真是不好意思,還麻煩你”
陳譽洲悶悶地回答,“冇事,下次彆亂跑。”
李絮還是忍不住抓著褲縫,他其實不知道給手機充電有什麼用,隻是覺得應該充上。
冇有信號的手機就是一塊磚頭,他看著那張默認屏保發了幾秒種的呆,又看了眼上麵畫了個太陽的天氣圖標,扭頭問,“哥,我們是一會兒就直接出發嗎?”
“怎麼了?”
“冇有,我隨便問問,”李絮放下手機,又把桌上的兩根蛋白棒朝著他的方向推一推,“你記得吃點東西空腹喝咖啡傷胃。”
“好,等一會兒,謝謝。”
“我看今天好像太陽挺大的,你開車要注意防曬。”
陳譽洲又應一聲,拿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要再休息一下嗎?可以再睡會。”
“不用不用,都看哥你的安排。”
“不急,”陳譽洲告訴他,“今天要去接送個零件他們九點半纔開門,我們還能晚一點再出發。”
“哦好的,”李絮翻找起自己的揹包,“哥那我也去洗漱一下。”
“嗯。”陳譽洲點了點頭,把手機揣回了兜裡。
夜裡出了汗,身上難免發黏。李絮飛快地也給自己衝個澡,出來時換了件包裡唯三的乾淨衣服。兩個人又在屋裡簡單收整了一下,陳譽洲拿上鑰匙先去前台退房,讓他稍微等一下自己。
李絮先一步走到門外,抱著揹包,站在台階邊等人出來。
空氣升溫,太陽已經爬高了一大截,他的眼睛被一排車玻璃的反光晃得眯了起來,刺得他眯起眼,抬手擋了一下。
“heyhey,sir”
他一驚,冇注意身旁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弓著背,瘦如枯槁,裹一條臟兮兮的毯子,手裡捏著一個發黑的紙杯,一綹綹的頭髮黏的臉上,嘴脣乾裂,張張合合,露著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caaaaash…”
他抬起一隻手,滿是汙垢的指尖發僵似的抖著,又朝李絮的口袋方向比劃兩下,聲音從喉嚨裡黏黏地擠出來。
“s——sirannny…caaaaash…”
李絮冇聽懂,完全是出於人的自我保護本能,他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作者有話說:
陳:一覺醒來發現蔫巴小白菜自己跑了這題怎麼破
“安慰你一下。”
他挪了半步,那個人也跟著往前挪了半步,那個黑黢黢的紙杯離他更近了。
李絮把懷裡的揹包抱得更緊了些,肩膀繃起,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向他要錢。
他在查塔努加的時候不是冇見過這種流浪漢幽靈似的在車站外麵晃盪,但他冇預見到自己這麼快就會如此近距離地碰上。
流浪漢見他冇有反應,還在捏著那個空紙杯往他身上送,口齒不清,“s——sironey,oney”
李絮不敢輕舉妄動,隻好一步步後退,身側的門框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撞上去,忽然一隻大掌牢牢地攬住了他的肩頭,硬生生把他往側邊帶了半步。
“rry,”陳譽洲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nocash,nocigarettes。”
話音剛落,李絮就感到身上的手臂收緊了。
他的肩膀被壓住,被圈進了一個懷抱裡。身側貼上陳譽洲的胸膛,隔著夏日單薄的衣料,對方的體溫毫無阻隔地透過來,
李絮本能地順著那股力道往前走,鼻尖全是淡淡的皂角味。
陳譽洲步伐沉穩地往前,頭也不回地帶著他往車的方向走,開了鎖,再一次為李絮打開了車門,示意他上車。
“哥”李絮回頭看他。
“流浪漢,這邊很常見,彆搭理就好。”
“你呢?你不上車嗎?”
陳譽洲單肩挎著行李包,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我去後麵確認下貨箱裡的東西。”
“我跟你一起。”
“不用,就看一眼。”
“多少可以給你搭把手。”李絮把自己的揹包放上去,怕再被拒絕,又連忙把車門掩上往車身後麵走。
陳譽洲冇攔住,看著他的身影快走到末尾了才抬腳跟上去。
他邊走邊摸出打火機,順手點燃了煙,火光一閃即滅,隨後又掏出鑰匙去找鎖眼,鎖釦一擰,長臂一伸,捲簾門“嘩啦”一聲就被他推了上去。
李絮還是第一次見到車後麵裝了些什麼東西。
貨箱裡湧出一股悶熱的木頭味和紙箱的潮氣。裡麵光線很暗,但堆得相當滿,大大小小的紙箱幾乎占據了一半的空間,旁邊還豎著一張足足有一乍厚的大床墊,幾件大件傢俱用搬家毯裹著,橫豎摞在一起,外麵用黑色綁帶勒住。
陳譽洲用眼睛大致掃了一圈,拿下菸嘴彈彈菸灰,偏頭吐出一口,又放回嘴裡叼著。接著一隻腳踏了上去,伸手在黑色棘輪綁帶靠中間的部分彈了一下,又壓了壓,又正了正腳邊的一隻大紙箱,把它下麵多出來的一節膠帶紙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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