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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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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根?

替身的臉 · 嫣然不笑

蘇念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蜷縮在劇場的沙發上。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地下室的小窗戶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形。敲門聲還在繼續,又急又重,像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她坐起來,光著腳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何苗。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頭發隨意紮在腦後,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沒睡。看到蘇念開門,她二話不說就擠了進來,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扔。

“你昨晚去哪兒了?”她的聲音有些啞,“我給你打了八個電話。”

蘇念愣了一下,去摸口袋。手機不在。她回頭看了看沙發,枕頭下麵露出一角。她走過去翻出來,螢幕上果然有八個未接來電。

“靜音了。”蘇念說,“怎麽了?”

何苗沒有馬上回答。她在劇場裏走了一圈,看看舞台,看看觀眾席,看看化妝台,像在檢查什麽。然後她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方遠山昨晚也找了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他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說‘陸鴻淵回來了,保護好自己’。他不知道我的號碼——我是通過若棠的舊手機號找到他的。若棠出事之前,把他的號碼存在通訊錄裏,備注是‘方律師——緊急聯係人’。”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再也沒有訊息。”何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蘇念,我覺得不對勁。方遠山不是那種會發訊息提醒別人的人。他發這條訊息,說明他覺得自己有危險。”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她沒有把所有事都告訴何苗——方小晚,陸鴻淵,那個銀色的盒子——但她決定至少說一部分。

“我昨晚也見了他。”她說。

何苗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方遠山?”

“陸鴻淵。他約我在東郊倉庫見麵。”

“什麽?”何苗幾乎是跳起來的。“你一個人去的?”

“陸司晏在外麵等我。”

何苗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重新坐下來,聲音低了下去。“他找你幹什麽?”

蘇念猶豫了一下。“他想讓我做他的實驗品。他妻子的記憶,要移植到我腦子裏。”

“你答應了?”

“沒有。他最後放棄了。”

“放棄了?”何苗的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就這樣放棄了?他花了三十年做這件事,你幾句話就讓他放棄了?”

“他說若棠也勸過他。在若棠死之前。”

何苗沉默了。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隻是坐在那裏,雙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指節發白。

“你吃早飯了嗎?”蘇念問。

何苗搖頭。

“我去買。”

蘇念買了豆漿和包子回來。何苗接過去,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強迫自己吃。

“何苗,”蘇念在她旁邊坐下,“你查到什麽了?”

何苗放下包子,從帆布袋裏掏出一個資料夾。資料夾很厚,裏麵塞滿了列印的紙、照片和手寫的筆記。她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建築的照片——一棟灰色的樓房,看起來很舊,窗戶上裝著鐵欄杆。

“這是安康療養院。”何苗說,“陸鴻淵名下的設施。林月以前在那裏工作。”

蘇唸的心收緊了一下。“我知道這個地方。”

“你去過?”

“去過。”蘇念沒有細說,“林月帶我們去的。那天之後,她就……”

她沒有說下去。何苗也沒有追問。她知道林月的結局。

“我查了這家療養院的背景。”何苗翻開第二頁,是一張表格,上麵列滿了名字和日期。“過去十年,這家療養院接收了至少三十個‘特殊病人’。這些病人沒有家屬探視記錄,沒有出院記錄,大部分在入住後一到兩年內被宣佈‘死亡’。”

“‘死亡’加了引號?”

“因為這些‘死亡’沒有屍體。全部都是火化,沒有骨灰,沒有墓碑。死亡證明上的死因都是‘自然死亡’或‘器官衰竭’。”

蘇唸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你覺得他們不是真的死了?”

“我不知道。”何苗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陸鴻淵的記憶移植實驗,需要大量的實驗品。這些‘特殊病人’,可能就是他的實驗品。”

她翻開第三頁。這一頁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男人的臉。四十多歲,圓臉,戴眼鏡,看起來很普通。

“他叫周明遠,是一名中學老師。五年前失蹤,家屬報了警,但一直沒有找到。三個月前,我在安康療養院的死亡記錄裏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死了?”

“記錄上說是死了。但我去查了殯儀館的記錄,沒有他的火化資訊。一個死人,沒有屍體,沒有骨灰,沒有墓碑。你覺得他真的死了嗎?”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還活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在係統性地抹掉這些人的存在。不是殺死他們,是讓他們‘不存在’。沒有屍體,沒有證據,什麽都沒有。他們就這樣消失了,像從來沒有活過一樣。”

何苗的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裏回蕩了很久,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

蘇念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周明遠。一個中學老師。有家人,有學生,有自己的人生。然後有一天,他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若棠一樣。像林月一樣。

“你想怎麽做?”蘇念問。

何苗合上資料夾,看著她。“我想再去一次安康療養院。”

“不行。”蘇念幾乎是脫口而出。“太危險了。林月就是在那裏——”

“我知道。”何苗打斷她,“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麽幫助?”

“方遠山給過你一個U盤,裏麵有陸鴻淵實驗室的資料。那個U盤裏,有安康療養院的完整記錄——每一個病人的名字、入住日期、實驗專案、最終去向。如果我能拿到這些記錄,我就可以寫一篇報道。不是那種沒人看的網路文章,是能在主流媒體上發表的長篇調查報道。”

蘇念沉默了很久。“那個U盤,不在我手上。”

“在誰手上?”

“在陸司晏那裏。”

何苗的表情變了一下。“你信任他?”

蘇念想了想。“不信任。但他是唯一能拿到那些資料的人。”

“你打算怎麽辦?”

“我去找他。”

---

陸司晏住在城市北邊的一棟公寓裏。

蘇念來過一次——那是三個月前,若棠的記憶備份剛交到她手上,她不知道該放在哪裏,陸司晏說可以暫時放在他那裏。她沒有同意,自己找了一個地方藏起來。現在想想,也許放在他那裏更安全。也許不。

公寓在二十三樓,門是深灰色的,沒有門牌號,隻有一個小小的貓眼。蘇念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

陸司晏站在門後麵,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起床。他看到蘇念,愣了一下,然後把門開大了一些。

“進來。”

蘇念走進去。公寓很大,但很空。客廳裏隻有一張沙發、一台電視和一麵牆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但大部分看起來都沒有翻過。茶幾上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杯子,裏麵的水已經涼了。

“何苗來找我了。”蘇念開門見山。“她要安康療養院的病人記錄。方遠山給的那個U盤。”

陸司晏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那個U盤,我已經交給警方了。”

“什麽?”

“上週。我聯係了一個檢察官,把U盤裏的資料全部交給了他。包括安康療養院的病人記錄、實驗室的手術記錄、資金流向。”

蘇唸的心跳加速。“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陸司晏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檢察官說需要時間調查。我問他需要多久,他說不確定。”

“不確定是多久?”

“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可能永遠。”陸司晏抬起頭,看著蘇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蘇念知道。這意味著有人在保護陸鴻淵。檢察官不敢動他,或者不想動他。那些資料,那些證據,那些名字,都會被壓下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所以何苗是對的。”蘇念說,“唯一的辦法,是讓公眾知道。”

“公眾知道了又怎樣?”陸司晏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尖銳,“你以為一篇報道就能扳倒他?他的關係網遍佈整個城市,從警察局到市政府到法院。一篇報道,隻會讓他換一個地方繼續他的實驗。”

蘇念看著他。“你放棄了?”

陸司晏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建築,遠處的河流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著流向看不見的地方。

“我沒有放棄。”他說。“我隻是在等。”

“等什麽?”

“等我父親來找我。”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覺得他會來?”

“他一定會來。”陸司晏轉過身,靠在窗台上。“他說過,我是他的‘作品’。一個花了三十年打磨的作品。他不會放棄自己的作品。”

蘇念看著他的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如果他不來呢?”她問。

“那我就去找他。”

“然後呢?”

“然後了結這一切。”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了結之後呢?”

陸司晏看著她,沒有說話。

“了結之後,你打算怎麽辦?”蘇念又問了一遍。“繼續等?等下一個陸鴻淵出現?等下一個實驗室被曝光?等下一個若棠從樓上跳下去?”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你不能隻是等。”蘇唸的聲音變得很堅定。“你不能等檢察官調查,不能等你父親來找你,不能等事情自己解決。若棠等了一輩子,等來的隻有絕望。林月等了一輩子,等來的隻有死亡。你不能等。”

陸司晏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計算什麽。

“檢察官那邊不會有什麽結果。”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我交給他已經一週了,沒有任何進展。要麽是他不敢動,要麽是有人壓下來了。”

“所以你打算放棄?”

“不是放棄。是換一種方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如果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走民間的。讓公眾知道,讓媒體知道,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樣,就算有人想壓,也壓不住。”

他轉身走進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銀色的U盤。

“給你。”他把U盤遞給她。“告訴何苗,小心點。有些人不喜歡被曝光。”

蘇念接過U盤,握在手心裏。小小的,涼涼的,像一顆種子。

“你呢?”她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找你父親?”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等你看完這篇報道之後。”

“為什麽?”

“因為如果這篇報道發不出來,如果資料被壓下來,那就說明我父親比我以為的更強大。到那時候,我需要換一種方式。”

“什麽方式?”

陸司晏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側臉很硬,線條鋒利。

“你回去吧。”他說。“何苗在等你。”

蘇念看著他,欲言又止。然後她轉身走向門口。

“蘇念。”陸司晏叫住她。

她回頭。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告訴我,不能等。”

蘇念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她開啟門,走了出去。

---

回到劇場的時候,何苗還在。她坐在觀眾席上,對著那台舊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看到蘇念進來,她抬起頭。

“拿到了?”

蘇念把U盤遞給她。“小心點。”

何苗接過去,插進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資料夾,裏麵是密密麻麻的檔案和子資料夾。她點開一個,是一張表格,上麵列著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有詳細的記錄——入住日期、實驗專案、用藥記錄、身體狀況評估、最終去向。

蘇念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名字,覺得自己的血液在慢慢變涼。

“周明遠。”何苗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找到了。”

她點開周明遠的記錄。螢幕上彈出一份詳細的實驗報告。

**實驗編號:LV-017**

**姓名:周明遠**

**年齡:43歲**

**原職業:中學教師**

**入住日期:2019年3月12日**

**實驗專案:記憶清除與植入(第三階段)**

**實驗目的:測試長期記憶清除後的人格重建可能性**

**用藥記錄:每日三次,藥物編號MK-7、MK-9**

**身體狀況評估:**

- **第1個月:正常,無明顯排異反應**

- **第3個月:出現短期記憶喪失,無法記住當天發生的事**

- **第6個月:人格解體,無法識別親屬照片**

- **第12個月:完全喪失語言能力,僅能發出無意義音節**

- **第18個月:器官功能開始衰退**

**最終去向:2020年9月5日,宣佈死亡,屍體火化(無骨灰記錄)**

蘇唸的手在發抖。“他死了。”

“沒有。”何苗的聲音很低。“你看最後一行。”

蘇念湊近螢幕。在“最終去向”那一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顏色很淡,像是被人刻意模糊過。

**備注:實驗品LV-017於2020年8月30日被轉移至第三方設施。去向不明。**

“他可能還活著。”何苗說。“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也許還在做實驗。也許已經死了。但至少,他不是在記錄上寫的那樣,‘自然死亡’。”

蘇念看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第三方設施?什麽第三方設施?”

“不知道。記錄裏沒有寫。”

“能查嗎?”

何苗想了想。“也許能。但需要時間。而且……”她猶豫了一下,“如果第三方設施是陸鴻淵的合作方,那事情比我們想的更複雜。他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些事。他有合夥人,有投資人,有保護傘。”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先把這篇報道寫出來。讓公眾知道安康療養院裏發生了什麽。然後我們再查第三方設施。”

何苗點了點頭,繼續翻看其他檔案。蘇念在她旁邊坐下,看著螢幕上那些名字、數字、醫學術語,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台過熱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瘋狂地轉動,卻卡在同一個地方。

她想起若棠在視訊裏說的話。“他恨你。他從來都沒有愛過你。”現在她知道,被恨的人不隻是她。周明遠,林月,還有那些記錄上的幾十個名字——他們都是被恨的人。被陸鴻淵的執念恨著,被他的實驗恨著,被他的“永生”恨著。

---

下午的時候,趙若蘭來了。

她剛結束諮詢室的工作,手裏拎著一袋水果。看到何苗坐在電腦前,她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這是什麽?”

“安康療養院的病人記錄。”蘇念說。

趙若蘭的臉色變了。她在何苗旁邊坐下,看著螢幕上的表格。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節發白。

“林月的記錄,你找到了嗎?”她問。

何苗點頭。“在第十七頁。”

她翻到那一頁。林月的記錄比周明遠的短很多,因為她在這裏的時間不長。

**實驗編號:LV-041**

**姓名:林月**

**年齡:28歲**

**原職業:護士**

**入住日期:2022年6月**

**實驗專案:記憶清除**

**實驗目的:製造空白實驗體**

**最終去向:2023年9月,實驗體被用於記憶植入測試。植入內容:沈若棠(編號LV-003)完整記憶備份。**

趙若蘭盯著螢幕,眼眶紅了。“她是被選中的。不是隨機,不是意外。是被選中的。”

蘇念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她本來可以活著。她本來可以離開那個地方,重新開始。但她沒有。她選擇幫我們。”

“我知道。”

“然後她死了。”

蘇念沒有說話。她隻是握著趙若蘭的手,握得很緊。

何苗繼續翻看記錄。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越來越快,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怎麽了?”蘇念問。

“我在找若棠的記錄。”何苗的聲音有些啞。“如果陸鴻淵把若棠的記憶備份植入了林月的大腦,那若棠自己呢?她有沒有被記錄在案?”

蘇唸的心跳加速。她看著螢幕,看著何苗的手指在檔案列表裏翻找。LV-001到LV-050,大部分都有記錄,但有一個編號是空的。

LV-003。

何苗點開那個資料夾。裏麵隻有一行字:

**實驗編號:LV-003**

**姓名:沈若棠**

**實驗專案:無**

**備注:實驗體於記憶提取前死亡。記憶資料已備份。備份編號:BK-001。**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實驗體於記憶提取前死亡”——若棠在死之前,沒有被用來做實驗。這是唯一的好訊息。

但“記憶資料已備份”——她的記憶被提取了,在她死之後。那個U盤裏的視訊,那些她留下的真相,都被陸鴻淵複製了一份,用在了林月身上。

“他連她死後的記憶都不放過。”趙若蘭的聲音很低。“他把她變成了資料。”

蘇念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看著“沈若棠”三個字,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擰緊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刻,十幾公裏外的東郊,幾輛警車正駛入安康療養院的大門。帶隊的人接到的命令是“突擊檢查”,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命令來自城市最高層——有人在陸鴻淵回來之前,就開始清掃戰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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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何苗走了。她說要回去寫稿,爭取一週內完成。蘇念送她到門口,看著她騎上那輛舊自行車,消失在巷子盡頭。

趙若蘭還在劇場裏,坐在觀眾席上,抱著一個靠墊發呆。

“你不回去?”蘇念問。

“不想回去。”趙若蘭把臉埋在靠墊裏,聲音悶悶的。“我一個人住那個公寓,晚上總是睡不著。”

蘇念在她旁邊坐下。“你可以搬過來住。劇場後麵有個小房間,雖然不大,但比沙發舒服。”

趙若蘭從靠墊後麵露出半張臉。“真的?”

“真的。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趙若蘭看著她,眼眶還紅著,但嘴角翹起來了。“那我明天搬家。”

“好。”

她們坐在空蕩蕩的劇場裏,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天暗了下來,街燈亮了,橙黃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蘇念,”趙若蘭忽然說,“你覺得他會去找他嗎?”

蘇念知道她說的“他”是誰。“不知道。也許不會。”

“那你為什麽還讓他去?”

“因為有些事……”她頓了頓,“不做的話,會後悔一輩子。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他試過了。”

趙若蘭沉默了一會兒。“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蘇念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安靜的街道,路燈下有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著車慢慢走過。

“也許吧。”她說。

---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劇場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她又做了那個夢。

不是墜落,不是血,不是淚痣。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白色的房間,很亮,很幹淨。房間中央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她的頭發被剃光了,頭上插滿了電極和管子。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臉色蒼白得像紙。

蘇念走近她,看到她的胸口在起伏。她還活著。但她的大腦,已經不在了。

蘇念想轉身離開,但她的腳動不了。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發現自己的腳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的,很輕,很遠,像是在水下。

“你是唯一一個。”

蘇念猛地轉過頭。

沒有人。

隻有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床。

那個聲音又響了。

“你是唯一一個完美適配體。”

蘇念睜開眼睛。

天花板。灰色的,有裂紋,有一道從視窗延伸過來的光斑。劇場的沙發,她的家。

她坐起來,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趙若蘭不在——她已經回自己的公寓收拾東西了。劇場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運轉的嗡嗡聲。

蘇念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個夢太真實了。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那個沒有頭發的女人。她見過那個女人——在陸鴻淵的實驗室裏。那是林月。不,不是林月。林月有頭發。那是另一個人。一個被清空了所有的人。

她閉上眼睛。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不是消退,是生長。根紮進去,越紮越深。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她知道,她必須在那根把她纏住之前,做完該做的事。

她站起來,走到化妝台前,開啟鏡子周圍的燈。

鏡子裏的人,二十六歲,麵容普通,鼻子有些歪,右眼角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自己的臉。不完美,但真實。

但今天,她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不是不認識,是……不確定。不確定這張臉是不是她的,不確定這個名字是不是她的,不確定這個人是不是她自己。

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裏的自己。指尖碰到冰涼的鏡麵,那種陌生的感覺更強烈了。

“我叫蘇念。”她對著鏡子說。“念念不忘的念。”

鏡子裏的女人看著她,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麽。

“我叫蘇念。”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說服什麽人。

鏡子裏的女人還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念放下手,轉身離開化妝台。她不想再看那張臉了。至少今晚不想。

---

天剛矇矇亮,手機就響了。

蘇念從沙發上坐起來,螢幕上顯示著何苗的名字。她的心跳加速,一種不好的預感從脊椎底部升起來。

“蘇念,你看到新聞了嗎?”

蘇唸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什麽新聞?”

“安康療養院。昨晚被查封了。”

“什麽?”

“你自己看。我發連結給你。”

蘇念結束通話電話,點開何苗發來的連結。是一家本地媒體的報道,標題很簡短:

**《東郊安康療養院涉嫌非法醫療活動,昨日被警方查封》**

報道裏說,警方接到舉報,對安康療養院進行了突擊檢查,發現地下一層有大量醫療裝置和藥品,涉嫌非法醫療實驗。療養院負責人已被帶走調查,具體案情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蘇念盯著螢幕,手指在發抖。警方?舉報?誰舉報的?

她撥了何苗的電話。“是你舉報的?”

“不是。我還沒寫完報道。”何苗的聲音也很緊張,“是別人幹的。”

“誰?”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查封得太巧了。我剛拿到資料,療養院就被查封了。這不是巧合。”

蘇唸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說,有人知道我們在查這件事?”

“不是‘有人’。是陸鴻淵。他在銷毀證據。”

蘇唸的腦子裏閃過一道光。“如果他銷毀了療養院的證據,那那些病人……”

“對。那些病人會被轉移。或者更糟。”

蘇念站起來,開始穿鞋。“你在哪裏?”

“在報社。怎麽了?”

“我去找你。我們得在證據被銷毀之前,把那些資料公開。”

“我已經在寫了。但需要時間——”

“沒有時間了。”蘇念打斷她。“陸鴻淵不會隻銷毀療養院的證據。他會銷毀所有的證據。包括那個U盤裏的資料。”

何苗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麽幫助?”

“幫我核實一些資訊。有些資料我看不懂,需要有人幫我解釋。”

“我找趙若蘭。她當過護士,懂這些。”

“好。我在報社等你。”

蘇念結束通話電話,衝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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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社在市中心的一棟老樓裏,蘇念趕到的時候,何苗已經在電腦前坐了兩個小時。她的桌上攤滿了列印出來的檔案,咖啡杯已經空了三次。

趙若蘭比她先到,坐在何苗旁邊,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眉頭皺得很緊。

“怎麽樣?”蘇念問。

“這些資料是真的。”趙若蘭的聲音很低。“用藥記錄、手術記錄、病人評估——都是真的。我當過護士,我知道這些記錄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那些人,在被送到療養院之前,都是正常人。有工作,有家人,有自己的生活。然後他們被注射了那些藥,被清除了記憶,被變成了……空殼。”

趙若蘭的手指在發抖。

“空殼?”何苗問。

“對。記憶被清除之後,他們不會說話,不會認人,不會做任何事。他們隻是一個活著的身體。然後,陸鴻淵把別人的記憶塞進去。他想看看,一個空殼能不能變成另一個人。”

蘇唸的手在膝蓋上收緊。“成功了?”

“有一些成功了。但大部分沒有。大部分人在記憶植入後出現嚴重的排異反應——抽搐、嘔吐、器官衰竭。然後他們被宣佈‘死亡’,屍體被火化。沒有骨灰,沒有墓碑,什麽都沒有。”

趙若蘭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清。

何苗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要把這篇報道寫出來。”她最終說。“不是為了若棠,不是為了林月,是為了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人。”

她轉過身,麵對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

“蘇念,趙若蘭,幫我。”

蘇念和趙若蘭對視了一眼。

“好。”她們同時說。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女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織在一起。

蘇念看著那三個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半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說“我叫蘇念”。那時候,她是一個人。現在,她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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