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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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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薑禾

替身的臉 · 嫣然不笑

陸司晏說他會去找薑禾的下落,但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訊息。

蘇念沒有催他。她知道他不是在拖延,是真的在查。陸鴻淵把薑禾轉移得很隱蔽,連方律師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那些被查封的療養院記錄裏,關於“第三方設施”的資訊隻有一行模糊的備注,沒有地址,沒有名稱,沒有任何可以追蹤的線索。

這三天裏,蘇念做了一件事:把陸鴻淵給她的U盤和方律師給她的信封裏的內容合並整理。她不是記者,也不是律師,但她在話劇團學過怎麽從一堆亂七八糟的材料裏找出主線。她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抄下來,旁邊標注每一筆交易的時間、金額和性質。抄到第十個名字的時候,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些名字裏,有一個她認識的。

沈伯遠。

沈伯遠不僅是陸鴻淵的保護傘,還是他的合夥人。U盤裏的記錄顯示,過去十年,沈伯遠通過海外賬戶向陸鴻淵的實驗室注資超過兩千萬。作為回報,陸鴻淵為他提供了一種特殊的“服務”——記憶清除。

蘇念盯著那行字,腦子裏反複回放著若棠在視訊裏說的話。“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爸爸。是我們的父親。”

她一直以為沈伯遠的罪隻有那場車禍。現在她知道,不止。他不僅是殺人未遂的凶手,還是整個非法實驗網路的資助者。那些被清空記憶的人,那些被變成“空殼”的實驗品,他們的消失,沈伯遠也有份。

她把那個名字抄完,放下筆,坐在化妝台前,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右眼角下方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那是去掉淚痣留下的。若棠也有淚痣,在同樣的位置。她們不是親姐妹,卻有著相似的臉,相似的疤痕,相似的命運。

手機響了。是何苗。

“蘇念,周遠的第二篇報道發了。這次提到了王秀蘭。”

蘇念點開連結。標題比第一篇更直接:《“我丈夫去買了包煙,再也沒有回來”——一位妻子五年的等待》。報道以王秀蘭的口吻講述了周明遠失蹤前後的每一個細節。文字很克製,沒有煽情,沒有渲染,隻是把事實一件一件地擺出來。但正是這種克製,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轉發已經破十萬了。”何苗的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激動。“評論區全是罵陸鴻淵的。還有人開始人肉他的公司地址。”

“王秀蘭呢?”

“周遠把她安排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說怕有人報複。”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何苗,你自己也要小心。陸鴻淵知道是你把資料給周遠的。”

“我知道。但我不是一個人。報社給我配了安保。”

蘇念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她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放在化妝台上。鏡子裏的人看著她,眼神比她想象的要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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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陸司晏來了劇場。

蘇念正在舞台上排練。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練功服,頭發紮成馬尾,光著腳在地板上走台步。看到陸司晏從門口進來,她停下來,關掉音樂。

“有訊息了?”她問。

陸司晏走到觀眾席第一排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蘇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節發白。

“薑禾在城北的一傢俬人醫院裏。叫仁康醫院。名義上是康複中心,實際上是陸鴻淵的另一個實驗室。”

“你怎麽找到的?”

“我查了我父親的資金流水。療養院被查封之後,有一筆錢轉到了仁康醫院的賬戶上。數額不大,但每個月都有,備注是‘特殊護理費’。”陸司晏的聲音很平。“我去了一趟,假裝是病人家屬。在地下一層看到了和安康療養院一樣的裝置。”

蘇唸的心跳加速。“你見到薑禾了?”

“沒有。地下一層需要專門的門禁卡。我進不去。”

“那你怎麽辦?”

“我找了一個人幫忙。”陸司晏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名片上印著一個名字:陳嶼,私人調查員。

“他是我以前合作過的人。信得過。”陸司晏說。“他會想辦法拿到門禁卡。但需要時間。”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週,也許一個月。”

蘇念把名片收進口袋。“太慢了。我們等不了那麽久。”

“你想怎麽做?”

蘇念想了想。“方律師。他一定知道更多關於仁康醫院的事。他替陸鴻淵處理了那麽多年的法律事務,不可能不知道這家醫院的存在。”

“你還要去找他?”

“他不是我們的敵人。”

陸司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把名單給了我。因為他把資料發給了周遠。因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真相一點一點地推出來。”蘇唸的聲音很堅定。“他可能不是一個好人,但他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線人。”

陸司晏沒有反駁。他站起來,走到舞台邊緣,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老舊的燈架。

“我陪你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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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律師沒有接電話。

蘇念打了三次,每一次都是關機。她站在劇場門口,握著手機,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也許他換號碼了。”趙若蘭在旁邊說。

“也許出事了。”

蘇念決定去柳溪鎮找他。她讓趙若蘭留在劇場等訊息,自己和陸司晏開車去了那個小鎮。

茶館還在,但方律師不在。老闆說他已經好幾天沒來了。蘇念問他知不知道方律師住在哪裏,老闆指了指巷子盡頭的一棟老樓。

“三樓,最裏麵那間。”

老樓沒有電梯,樓道裏的燈壞了一半。蘇念和陸司晏爬上去,在三樓最裏麵那扇門前停下。門是鎖著的。蘇念敲了幾下,沒有人應。

“我來。”陸司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插進門縫,撥了幾下。門開了。

蘇念看了他一眼。“你還會這個?”

“以前學過。”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蘇念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和幾本法律書籍。牆角有一個行李箱,拉鏈開著,裏麵塞滿了衣服,像是走得很匆忙。

蘇念走到桌前,翻開那幾本書。書頁之間夾著一張照片——方小晚的,大概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他走了。”陸司晏站在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亮了房間裏漂浮的灰塵。“走得很急,連行李箱都沒來得及合上。”

“為什麽?”

“也許他知道有人會來找他。也許他害怕了。”陸司晏轉過身,看著蘇念。“也許他說的‘還有事沒做完’,不是幫我們找到薑禾,而是把自己藏起來。”

蘇念把照片放回書裏,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很小,很簡陋,不像一個律師住的地方。方遠山替陸鴻淵處理了那麽多非法交易,經手的錢至少有上億,但他住在這裏,用著舊傢俱,穿著起球的毛衣。那些錢,他一分都沒有留給自己。

“他不會藏起來的。”蘇念說。“如果他隻想活命,他早就和方小晚一起走了。他留在這裏,是因為他真的有事沒做完。”

“什麽事?”

“也許是把陸鴻淵的所有罪證都交出去。也許是確保薑禾不會被繼續利用。也許……”她頓了頓,“也許是贖罪。”

陸司晏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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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柳溪鎮回來的路上,蘇念接到了何苗的電話。何苗的聲音很急。

“蘇念,你看新聞了嗎?陸鴻淵的公司被查封了。”

“什麽?”

“今天下午。經偵大隊直接去的,帶走了所有的財務資料和電腦。現在整棟樓都被封了。”

蘇念開啟擴音,點開新聞。標題是黑體字:《涉嫌非法經營、洗錢,陸氏集團旗下多家公司被查封》。報道裏沒有提記憶移植實驗,沒有提安康療養院,隻說是“涉嫌經濟犯罪”。但蘇念知道,這隻是開始。經濟犯罪隻是敲門磚。一旦警方拿到財務資料,那些流向實驗室的資金就會浮出水麵。然後就是非法醫療實驗,然後就是那些消失的人。

“這是陸司晏幹的?”何苗問。

蘇念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陸司晏。他的側臉很硬,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也許是。”蘇念說。“也許是他父親自己。”

“陸鴻淵自首了?”

“他說他會去。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不管是誰幹的,至少現在,陸鴻淵跑不掉了。”何苗的聲音有些哽咽。“若棠等了那麽久,終於等到了。”

蘇念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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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劇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念坐在舞台邊緣,雙腿懸空晃蕩著。陸司晏沒有走,他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兩個人之間隔著幾米的距離和一片黑暗。

“陸司晏,”蘇念說,“你覺得你父親會坐牢嗎?”

“也許。也許不會。他有最好的律師,有幾十個關係網,有數不清的錢。”陸司晏的聲音很平。“但就算他坐牢了,那些死了的人也不會活過來。”

“但至少,他們不會白死。”

陸司晏沉默了很久。“你說得對。不會白死。”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薑禾的事,我會繼續查。有訊息了告訴你。”

“好。”

門關上了。蘇念一個人坐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她閉上眼睛。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又湧上來了。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那個沒有頭發的女人。這一次,她看清了那個女人的臉。不是林月,不是若棠,是一個陌生的人。圓臉,大眼睛,目光呆滯。

薑禾。

蘇念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給陸司晏發了一條訊息。

“仁康醫院的事,不用等陳嶼了。我明天自己去。”

陸司晏很快回了兩個字:“不行。”

蘇念沒有回複。她把手機放在旁邊,躺在舞台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些裂紋在黑暗中像一張巨大的網,而她躺在網的中央。

但她不是飛蛾。她是那個會撕破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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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念一個人去了仁康醫院。

她沒有告訴趙若蘭,沒有告訴何苗,沒有告訴陸司晏。她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頭發放下來,戴了一副平光眼鏡,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探病家屬。

仁康醫院在城北,是一棟五層的白色建築,門口有一個小花園,花園裏種著幾棵桂花樹。看起來和普通的私立醫院沒什麽區別。蘇念走進去,大廳裏很安靜,隻有幾個老人在掛號視窗前排著隊。

她沒有去掛號。她走向電梯,在走廊拐角處站了一會兒,觀察著進出地下一層的人。等了大約二十分鍾,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刷卡進了電梯,按了B1。電梯門快要關上的時候,蘇念快步走進去,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

護士看了她一眼,但沒有問什麽。電梯到了地下一層,門開了,護士走出去,蘇念跟在她身後,趁門還沒關嚴,閃身進了走廊。

走廊很長,日光燈很亮,地麵是灰色的環氧樹脂,和安康療養院地下一層一模一樣。兩側是一扇扇金屬門,門上沒有窗戶,隻有編號:B101,B102,B103。

蘇念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裏回響。她經過B105,B106,在B107的門前停下了。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她的頭發被剃光了,頭上插著幾根電極,連著床邊的一台機器。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臉色蒼白得像紙。

蘇念走近她,心跳如鼓。她見過這張臉——在方律師的手機裏,在夢裏。圓臉,大眼睛,但那雙眼睛現在是閉著的。

“薑禾?”蘇念輕聲叫她。

沒有反應。

蘇念在床邊坐下,看著這個被清空了記憶、又被塞滿了若棠記憶的女人。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慢,很均勻。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個針眼。

蘇念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麵板是涼的,但還有彈性。她還活著。但她的大腦裏,裝著一個死人的記憶。

“若棠。”蘇念輕聲說。“如果你能聽到我,我是若梨。不,我是蘇念。我來看你了。”

女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蘇唸的呼吸停住了。她盯著薑禾的臉,看著她的眼皮又動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薑禾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兩顆深不見底的井。她看著蘇念,目光從渙散慢慢聚焦,像一台老舊的相機在調整焦距。

“你是……”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

“我是蘇念。”

薑禾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蘇唸的臉上慢慢移到了她的手腕上。蘇念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手腕內側,那塊深褐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葉子,在日光燈下格外清晰。

薑禾的嘴唇微微張開。

“你不是蘇念。你是若梨。”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若棠記得你的胎記。她說,你出生的時候就有了,像一片葉子。”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你還記得若棠的記憶?”

薑禾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蘇念,那雙大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浮現。不是清醒,不是混亂,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模糊的、不確定的東西。

“她恨你。”薑禾說。“但她愛你。”

蘇唸的眼淚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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