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
蘇念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盯著通訊錄裏那個陌生號碼,手指懸在“回撥”鍵上方,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何苗的話像一把錘子,把她精心構建的認知砸得粉碎。
“她永遠回不來了。”
這句話在她腦子裏反複回響,像一個壞掉的唱片,卡在同一個音軌上,不停地重複。
蘇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一個演員。演員的第一課,就是控製情緒。不管內心如何翻湧,表麵上必須波瀾不驚。
她走進公寓,關上門,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手機裏的通話記錄刪除了。何苗的號碼變成了一串陌生的數字,消失在已接來電的列表裏。
第二件,她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重新畫了妝。鏡子裏的沈若棠完美無瑕,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第三件,她坐在電腦前,開啟搜尋引擎,輸入了三個字:沈若棠。
搜尋結果和以前一樣。幾篇藝術評論,幾個展覽的報道,幾張社交場合的照片。沒有任何關於失蹤的新聞,沒有任何尋人啟事,沒有任何異常。
沈若棠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裏,無聲無息。
蘇念又搜尋了另一個名字:沈若梨。
結果更少。幾張模糊的街拍照,一段在某次慈善晚宴上的視訊,僅此而已。沈若梨比姐姐更低調,幾乎沒有社交媒體的痕跡。
她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何苗說有人給了她一個U盤。那個U盤裏有什麽?真相?什麽真相?
方律師知道嗎?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沈若棠不會回來?他找蘇念來扮演沈若棠,到底是為了什麽?
還有陸司晏。他說“你不是她”,真的是開玩笑嗎?
蘇念睜開眼睛,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見何苗。
她拿起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下午三點,東湖公園,中心亭。一個人來。”
發完之後,她刪除了這條訊息。
然後她撥通了方律師的電話。
“方律師,我想問一個問題。”
“請說。”
“沈若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按照計劃,三個月後。”
“你有沒有她的聯係方式?我想確認一下她的情況。”
“沈小姐在國外,有時差,不方便隨時聯係。你有什麽需要確認的?”
蘇念頓了頓。“沒什麽。隻是覺得有些不安。”
“蘇小姐,”方律師的聲音變得嚴肅,“你的任務是在這裏扮演沈若棠,不是去調查她的行蹤。做好你的事,拿到你的報酬,其他的不用操心。”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下週陸家有個晚宴,你需要和陸司晏一起出席。具體安排稍後發給你。做好準備。”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念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方律師在迴避她的問題。他不想讓她聯係沈若棠。或者說,他沒辦法讓她聯係沈若棠。
因為沈若棠根本不在國外。
這一夜,蘇念幾乎沒有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像有一團亂麻,無數條線索糾纏在一起,找不到頭緒。
她試著把所有資訊整理出來:
一、沈若棠三個月前失蹤了。
二、有人(方律師背後的人)雇傭蘇念整容成沈若棠的樣子,來代替她生活。
三、沈若棠失蹤前給朋友何苗打過電話,說有人要殺她。
四、陸司晏似乎對蘇唸的身份有所懷疑。
五、沈若梨在聚會上問了蘇念關於噩夢的問題,這個問題很奇怪。
六、蘇念反複做同一個夢,夢見有人從高處墜落,而那個人的臉上有沈若梨的淚痣。
這些線索之間有什麽聯係?
蘇念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沒有拉嚴,一束月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她盯著那道線,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夢裏的墜落地點,她好像見過。
不是從高處俯瞰的視角,而是墜落前的那一瞬間,掃過的畫麵。一個空曠的空間,很高的天花板,生鏽的鐵架,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雜物。
像是一個廢棄的工廠或者倉庫。
蘇唸的腦海裏閃過一個詞:東郊倉庫。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個地方。這個地名憑空出現在腦子裏,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土壤,開始生根。
東郊倉庫。
她在資料裏見過這個地方嗎?還是……在夢裏?
蘇念坐起來,拿起手機,開啟地圖。她放大地圖,找到城市的東郊區域。那裏有一片灰色的區域,標注著“工業遺址公園(規劃中)”。放大之後,能看到幾個建築的輪廓,其中有一個特別大的方形結構,標注著“原東郊棉紡廠倉庫”。
東郊倉庫。
蘇念盯著螢幕上那個灰色的方塊,心跳開始加速。
她為什麽知道這個地方?她從來沒有去過東郊,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倉庫。但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裏如此清晰,清晰得像她自己去過一樣。
不,不是她自己。是沈若棠。
蘇念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她不隻是長得像沈若棠。她正在變成沈若棠。
那些夢,那些莫名其妙的記憶碎片,那些不屬於她的知識和直覺——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她的意識,像一個入侵者,悄悄地佔領她的腦子。
她想起整形手術後那段時間,醫生給她開了一些藥,說是幫助恢複的。那些藥她每天都要吃,一次三粒,一天兩次。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但如果那些藥不隻是幫助恢複呢?如果它們還有別的用途?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
她跳下床,跑到衛生間,開啟藥櫃。那瓶白色的藥瓶還在,標簽上寫著“維生素B複合片”。她擰開瓶蓋,倒出一粒藥片,放在掌心。
白色的,圓形的,沒有刻字,沒有任何標記。
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化學製劑的味道,不像維生素。
蘇念把藥片放回瓶子裏,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她穿上衣服,拿起包,離開了公寓。
淩晨三點,城市的街道很安靜。蘇念打車去了市中心的一家24小時藥店。
“你好,我想問一下,能不能幫我鑒定一下這個藥是什麽?”她把藥瓶遞給店員。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一眼藥瓶,搖搖頭。“這個我們鑒定不了。你需要去專業的檢測機構。”
“哪裏有?”
“這個我不清楚。你可以上網查一下。”
蘇念走出藥店,站在街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
她拿出手機,搜尋“藥物成分檢測機構”。搜尋結果很多,但大部分都在城市的另一端,而且需要預約。
她選了一家看起來比較正規的,記下地址和電話。然後她打車回家。
回到家後,她沒有再試圖睡覺。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盯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
天亮的時候,她給何苗發了一條訊息,確認了下午的見麵。
然後她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化了妝。鏡子裏的人看起來精神不錯,看不出整夜未眠的痕跡。
蘇念對著鏡子笑了一下。沈若棠式的微笑,溫柔,安靜,無懈可擊。
她越來越擅長這個了。
下午兩點半,蘇念提前到了東湖公園。
她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它足夠大,足夠開放,不容易被監視。東湖公園是這座城市最大的市民公園,占地兩百多公頃,有湖有山有樹林,週末的時候人山人海。但今天是工作日,下午三點,公園裏人不多。
蘇念戴著墨鏡和一頂寬簷帽,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她不時回頭看看,確認沒有人跟蹤她。
中心亭在湖心島上,需要走過一座九曲橋才能到達。亭子是木結構的,古色古香,頂上鋪著深灰色的瓦片,四周有欄杆和長椅。
蘇唸到的時候,亭子裏沒有人。她選了一個靠湖的位置坐下,麵朝來路,這樣她能看到每一個走過來的人。
三點整,一個女人出現在九曲橋上。
她二十五六歲,中等身高,微胖,圓臉,短發,穿著一件普通的牛仔外套和黑色長褲。她走得不快,但很穩,像是在刻意控製自己的步伐。
蘇念看著她走過來,心跳開始加速。
女人走進亭子,在蘇念對麵坐下。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顯然哭過。
“蘇念?”她問。
“是我。你是何苗?”
何苗點點頭。她仔細打量著蘇唸的臉,眼神複雜。
“你真的整成了若棠的樣子。”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太像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我會以為你就是她。”
蘇念沒有接這個話。“你說有U盤,帶來了嗎?”
何苗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個普通的U盤,銀色的金屬外殼,沒有任何標記。
“就是這個。”何苗說。“昨天一個男人送到我家的。他說是方律師讓他送的。”
“你看了裏麵的內容嗎?”
何苗搖頭。“我不敢。若棠說這個U盤裏有真相,但她也說過,知道真相的人可能會有危險。”
蘇念拿起U盤,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你為什麽找我?”
“因為你是唯一能幫她的人。”何苗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你不是若棠,但你長得像她,你在替她生活。如果有人要害她,你也會很危險。”
“你知道誰要害她嗎?”
“不知道。她沒來得及說。她隻給我打了那一個電話,之後就再也聯係不上了。”
“電話裏具體說了什麽?”
何苗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我接到若棠的電話。她的聲音很奇怪,很緊張,像在跑。她說,‘苗苗,如果我出事了,會有人來找你。他會給你一個U盤。那個U盤裏,有真相。’我問她怎麽了,她說有人要殺她。我問是誰,她說了一句……”
何苗睜開眼睛,看著蘇念。
“她說了什麽?”蘇念問。
“她說,‘是離我最近的人。’”
離她最近的人。
蘇念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沈若棠的社交關係。離她最近的人,無非就是那幾個:父親沈伯遠,繼母趙芸,妹妹沈若梨,未婚夫陸司晏。
“她有沒有說是哪一個?”
“沒有。電話就斷了。”何苗的眼眶紅了。“之後我再打過去,就一直關機。第二天,她的社交賬號全部注銷了。我問她家裏人,他們說若棠出國了。但我知道不是。若棠不會不告而別。”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你有沒有報警?”
“報了。但警察說成年人失蹤需要四十八小時才能立案。四十八小時後,他們告訴我若棠已經聯係了家裏,說是在國外,一切正常。他們讓我不要擔心。”
“所以你懷疑她的家人……”
“我不知道。”何苗搖頭,眼淚掉了下來。“我隻知道若棠出事了。她一定是出事了。”
蘇念把U盤收進口袋。“我來看看裏麵是什麽。如果有發現,我會聯係你。”
“你要小心。”何苗抓住蘇唸的手,握得很緊。“如果若棠真的是被……他們害的,那他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計劃。你現在的處境,比若棠更危險。”
蘇念看著何苗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滿是恐懼和擔憂。
“我知道。”她說。
離開公園後,蘇念沒有直接回家。她打車去了城市另一端的一個電腦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裏買了一台二手膝上型電腦。付了現金,沒有留下任何資訊。
然後她找了一家咖啡廳,坐在角落裏,開啟電腦,插上U盤。
U盤裏隻有一個資料夾,名字是一串數字:20191023。
蘇念點開資料夾,裏麵有十幾個檔案。大部分是文件和圖片,還有幾個音訊檔案。
她先開啟了一個文件。
那是一封信。收件人是“何苗”,署名是“沈若棠”。
蘇念開始讀。
“苗苗,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要害怕,也不要自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需要告訴你一些事情。這些事情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因為我怕。但現在,我怕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你知道若梨嗎?我的妹妹。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她是我父親和第二任妻子的女兒。但這不是真的。
若梨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個母親。但我們的母親在生下我們之後就去世了。我父親把若梨交給了他的第二任妻子趙芸撫養,對外宣稱趙芸是若梨的生母。而我,則由父親親自撫養。
我們從小就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我們不能相認。在外人麵前,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關係不遠不近。但私下裏,若梨是我最親近的人。
直到三年前,一切都變了。
若梨出了車禍。很嚴重的車禍。她昏迷了三個月,醒來之後,她變了一個人。她不再笑,不再說話,不再看我。醫生說是腦部受損導致的性格改變。但我覺得不是。我覺得若梨在車禍中失去了什麽,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我開始調查那場車禍。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製造的。而目標,不是我妹妹,是我。
那輛車本來是應該來接我的。但那天我臨時改變了行程,若梨用了我的車。
她替我承受了那場車禍。
從那天起,我發誓要找出真相。我花了兩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調查。我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一個關於我們家族、關於我父親、關於陸家的秘密。
我沒有辦法在這裏寫下來。太長了,也太複雜了。我把所有的證據都放在了這個U盤裏。你看了就會明白。
苗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事,請你把這個U盤交給一個你可以信任的人。不要自己出麵,不要冒險。
對不起,把你卷進來了。
永遠愛你的,若棠。”
蘇念讀完信,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
雙胞胎。沈若棠和沈若梨是雙胞胎姐妹。
那個夢裏的臉,那張帶著淚痣的臉——那不是沈若梨,那是沈若棠。她們長得太像了,像到在夢裏,蘇念把她們弄混了。
但沈若棠的臉上為什麽會有淚痣?資料裏的照片明明沒有。
除非……那些照片被處理過。
蘇念開啟下一個檔案。那是一組照片。
第一張是兩個嬰兒的黑白照片,並排躺在搖籃裏,長得一模一樣。背麵寫著日期和名字:若棠,若梨。
第二張是兩個小女孩的彩色照片,大約五六歲,穿著一樣的裙子,紮著一樣的辮子,笑得燦爛。但其中一個的右眼角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
那是沈若梨的痣。
不對。蘇念放大照片,仔細看。兩個小女孩的五官幾乎一模一樣,但一個有痣,一個沒有。有痣的那個,她以為是沈若梨。但照片背麵的字跡寫著:若棠(左),若梨(右)。
有痣的那個,是沈若棠。
蘇唸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繼續翻照片。第三張是兩個少女的合影,大約十五六歲,站在一起,表情都很冷淡。這次,有痣的那個站在右邊,背麵的字跡寫著:若梨(左),若棠(右)。
她們換了位置。或者說,她們換了身份。
蘇唸的手指開始發抖。她點開下一個檔案,那是一份醫療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關於沈若梨小姐車禍後腦部損傷的評估報告”。日期是三年前。
報告的內容很專業,充滿了醫學術語,但蘇念看懂了核心意思:沈若梨在車禍中遭受了嚴重的腦損傷,雖然經過治療得以倖存,但她的認知功能和人格結構發生了不可逆的改變。簡單來說,她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沈若梨了。
但蘇念見過沈若梨。在沈家的聚會上,沈若梨看起來完全正常。她能說話,能思考,能觀察,甚至能試探蘇念。她不像是“發生了不可逆改變”的人。
除非……那個“沈若梨”不是真正的沈若梨。
蘇念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一個讓她脊背發涼的可能性。
如果沈若棠和沈若梨在某個時間點交換了身份呢?如果車禍中受傷的不是沈若梨,而是沈若棠呢?如果現在那個“沈若梨”,其實是真正的沈若棠?
她快速翻看剩下的檔案。
下一個是一段錄音。蘇念點開,耳機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我是沈若棠。今天是……我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了。我被關在這裏,很久了。他們每天給我吃藥,那些藥讓我腦子不清楚。我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誰。但我記得一些事情。我記得那場車禍。那不是意外。是我爸……是我爸安排的。他要殺的不是我,是若梨。因為若梨知道了一些事情,一些關於陸家和他之間交易的事情。但那天我開了那輛車,所以受傷的是我。若梨逃過了一劫。但她沒有放過我。她把我關在這裏,用我的身份活著。她變成了我,而我……我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錄音到這裏就斷了。
蘇念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在發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錄音裏的那個女人——她自稱是沈若棠——她說現在那個“沈若梨”纔是真正的凶手。她取代了沈若棠的身份,把真正的沈若棠關了起來。
但蘇念見過沈若梨。那個在聚會上坐在窗邊、看著繡球花的年輕女人,看起來不像一個會囚禁自己姐姐的人。
她看起來……很平靜。很溫柔。甚至有些憂鬱。
但如果錄音說的是真的,那一切都是偽裝。
蘇念閉上眼睛,把所有的資訊在腦子裏重新整理。
一個新的版本浮現出來:
三年前,沈若梨發現了父親和陸家之間的某種秘密交易。沈伯遠為了滅口,製造了一場車禍,目標是沈若梨。但那天沈若棠開了那輛車,所以受傷的是沈若棠。
車禍後,沈若梨沒有死,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她把受傷的姐姐關了起來,自己整容成沈若棠的樣子,取代了她的身份。真正的沈若棠則被囚禁在某個地方,每天被餵食藥物,慢慢地失去自我。
而現在,那個假沈若棠(真沈若梨)又找了一個替身——蘇念——來繼續扮演沈若棠。為什麽?因為真正的沈若棠(被囚禁的那個)可能已經死了?或者快要死了?她需要一個替身來維持沈若棠還活著的假象?
但不對。如果假沈若棠已經取代了沈若棠的身份,她為什麽還需要另一個替身?她隻需要繼續扮演沈若棠就行了。
除非……她不想再扮演了。
蘇念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假沈若棠(真沈若梨)想要擺脫沈若棠的身份,但她不能直接消失,那樣會引起懷疑。所以她需要一個替身來接手這個身份,這樣她就可以自由地去做別的事情。
而那個“別的事情”,可能就是真正的沈若棠在錄音裏提到的“秘密”。
蘇念睜開眼睛,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
陸司晏。
他在這件事裏扮演什麽角色?他是知情者,還是受害者?他發的“你不是她”那條訊息,是因為他發現了蘇念是替身,還是因為他發現了假沈若棠不是真正的沈若棠?
蘇念拿出手機,看著那條訊息。
“你不是她。”
如果陸司晏知道真正的沈若棠被調包了,那他會不會也在調查這件事?
蘇念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試探陸司晏。
她開啟和陸司晏的聊天視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複幾次之後,她最終發了一條訊息:
“司晏,你昨晚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傳送。
這次,回複來得很快。
“哪句?”
“‘你不是她。’你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覺得我不是我?”
這一次,陸司晏沒有秒回。蘇念盯著螢幕,看著“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反複了好幾次。
最終,訊息來了。
“明天晚上陸家有晚宴。我來接你。到時候再說。”
蘇念盯著這行字,心跳如鼓。
“到時候再說”——這四個字可以有無數種解讀。可能是他願意解釋,可能是他準備攤牌,也可能是一個陷阱。
但蘇念沒有退路。
她回複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關掉電腦,拔出U盤,把它放進內衣的口袋裏——最貼身的地方。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通明。蘇念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每個人都像戴著麵具。
她自己也是。
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是方律師的聲音。
“方律師,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沈若棠和沈若梨是不是雙胞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蘇念以為訊號斷了。
“蘇小姐,”方律師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平穩,而是帶著一種蘇念從未聽到過的冷硬。“我建議你不要去調查你不該知道的事情。這對你沒有好處。”
“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方律師冷笑了一聲。“你知道什麽是真相嗎?真相是,你簽了合同,收了錢,你的任務就是扮演好沈若棠。三個月之後,你拿錢走人,做你的小劇場夢。其他的,與你無關。”
“如果沈若棠已經死了呢?”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你怎麽知道的?”方律師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
蘇念沒有回答。
“蘇小姐,”方律師說,“我最後提醒你一次。你現在走的這條路,很危險。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如果你還想活到三個月後,就閉上嘴,做好你的事。”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念站在街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嘟嘟嘟的忙音。
街對麵,一個流浪歌手正在彈吉他,唱著一首老歌。歌聲飄過街道,飄過人群,飄進蘇唸的耳朵裏。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絃……”
蘇念看著那個流浪歌手,忽然覺得那首歌很好聽。
她走過去,在流浪歌手麵前的帽子裏放了一張一百塊的鈔票,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五十米的地方,一輛黑色的轎車一直跟著她。從咖啡廳到街邊,從街邊到流浪歌手,從流浪歌手到她回家的路。
車裏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拿著手機,正在說話。
“她知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帶她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