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相
蘇唸的手沒有放下燭台。
“沈若梨?”她的聲音裏滿是警惕。“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看你。”黑暗中的女人說。“看看那個替身長什麽樣子。”
“你早就知道我是替身?”
“從你進沈家門的第一天起。”沈若梨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的左手,你的步伐,你的呼吸節奏。你和若棠不一樣。”
蘇念握著燭台的手微微發抖。“那你為什麽不揭穿我?”
“因為我需要你。”
這句話讓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需要我?做什麽?”
沈若梨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照進來,照亮了她的臉。
她確實和沈若棠很像。不,應該說,她們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臉型,同樣的五官,同樣的身高和體型。唯一的區別,就是那顆淚痣。
但蘇念現在知道,那顆淚痣,原本是沈若棠的。
“你姐姐呢?”蘇念問。“真正的沈若棠在哪裏?”
沈若梨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很複雜。那裏麵有悲傷,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種蘇念看不懂的東西。
“你想知道真相?”她問。
“我想。”
“那跟我來。”
沈若梨走向門口。蘇念猶豫了一下,放下燭台,跟了上去。
她們一起走出公寓,上了電梯。沈若梨按了地下車庫的按鈕。
“我們去哪兒?”蘇念問。
“去一個地方。一個你應該去的地方。”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匯入深夜的城市。沈若梨開車很快,在空曠的街道上穿梭,像一條在黑暗中遊動的魚。
蘇念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她不知道沈若梨要帶她去哪裏,但她沒有問。她知道,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鍾,駛出市區,進入東郊。道路越來越窄,路燈越來越少,周圍的建築也越來越破舊。
然後蘇念看到了那個地方。
東郊倉庫。
她的心跳瞬間加速。那個在夢裏出現過的地方,那個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在腦子裏清晰浮現的地方,現在就矗立在她麵前。
廢棄的棉紡廠倉庫,巨大的方形建築,外牆斑駁,窗戶破碎,鐵門生鏽。月光照在屋頂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像一隻沉睡的巨獸。
沈若梨把車停在倉庫外麵,熄了火。
“下車。”她說。
蘇念下了車,站在倉庫前麵。夜風吹過來,帶著鐵鏽和雜草的氣味。和她夢裏的一模一樣。
“你來過這裏。”沈若梨說。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在夢裏。”蘇念說。
沈若梨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走了進去。
蘇念跟在後麵。
倉庫裏麵很大,很空曠。月光從破碎的天窗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地上散落著碎玻璃、生鏽的鐵架和廢棄的機器。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灰塵。
蘇念環顧四周,心跳如鼓。這個場景,和她夢裏的完全一樣。那個空曠的空間,那個很高的天花板,那些生鏽的鐵架——每一處細節都精準地複刻了她的夢境。
“若棠被關在這裏。”沈若梨說。
蘇念猛地轉頭看她。“什麽?”
“三年前,車禍之後,若棠被關在這裏。”沈若梨的聲音很平靜,但蘇念能聽出她聲音底下的顫抖。“不是別人關的。是我。”
蘇唸的腦子一片空白。“你……你囚禁了你的姐姐?”
沈若梨沒有回答。她走到倉庫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扇隱藏在地板上的門。她拉開門,露出一個向下的樓梯。
“跟我來。”她說。
她們沿著樓梯走下去。下麵是一個地下室,比上麵的倉庫更暗,更潮濕。沈若梨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
地下室有幾個房間,都是用鐵皮隔出來的。沈若梨走到最裏麵的一個房間前,停下。
她推開門。
房間裏很小,隻有五六平方米。有一張單人床,一把椅子,一個塑料桶。牆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戶,被鐵欄杆封住了。
床上有一床薄薄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椅子上放著一本書,已經翻得很舊了。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房間,渾身發抖。
“她在這裏住了多久?”她問。
“兩年。”沈若梨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兩年零三個月。”
“為什麽?”蘇唸的聲音在發抖。“她是你的姐姐。你為什麽要關她?”
沈若梨靠在牆上,低下頭。手電筒的光照在地麵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我沒有選擇。”她說。
“什麽意思?”
沈若梨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始說話。
“你知道那場車禍是怎麽發生的嗎?”她問。
“你的U盤裏說,是你父親安排的。目標是你。”
沈若梨搖頭。“那不是我的U盤。那是若棠的。她說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雙胞胎是真的。車禍是真的。有人想殺我,也是真的。”沈若梨抬起頭,看著蘇念。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那顆淚痣在月光下格外顯眼。“但想殺我的人,不是我父親。”
“那是誰?”
“是若棠。”
蘇唸的大腦像被一道閃電劈中。
“什麽?”
“若棠想殺我。”沈若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從我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她恨我。因為我們雖然是雙胞胎,但父親更喜歡我。他覺得我更像我們的母親。若棠嫉妒我。那種嫉妒,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扭曲。”
“二十歲那年,若棠策劃了那場車禍。她想殺了我,然後取代我的位置。因為她覺得,如果我消失了,父親就會把所有的愛都給她。”
“但車禍出了意外。受傷的不是你,是她。”蘇念說。
“對。”沈若梨點頭。“那天我臨時改變了行程,若棠用了我的車。但她不知道的是,那輛車被人動過手腳。有人先她一步,想殺我。”
“誰?”
“陸司晏的父親。”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
“陸家和沈家有很深的經濟往來。我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關於他們洗錢、走私、甚至販賣人口的事情。陸司晏的父親發現了我在調查他們,所以想除掉我。那場車禍,本來是他安排的。但若棠搶先了一步。”
“所以那場車禍,有兩個人在同時動手?”
“對。一個是若棠,一個是陸家。他們互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結果就是,若棠開著那輛被動過手腳的車出了事。”
蘇念靠在牆上,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爆炸了。
“那後來呢?若棠受傷之後,發生了什麽?”
“若棠受了很重的傷。腦部損傷,昏迷了三個月。醒來之後,她變了。不是性格變了,是……她的腦子出了問題。醫生說是腦損傷導致的人格分裂。她有時候是若棠,溫柔、安靜、正常;有時候是另一個人,瘋狂的、充滿仇恨的、想殺死所有人的人。”
沈若梨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不得不把她關起來。因為她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想殺我。不是嫉妒,不是恨,是純粹的、瘋狂的殺戮欲。她拿著刀,衝進我的房間,差點殺了我。”
“那你為什麽不報警?為什麽不送她去精神病院?”
“因為若棠在清醒的時候求過我。她說不要送她去精神病院,不要告訴任何人。她說她會好起來的。她說她不想被關在那種地方。”
沈若梨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沿著淚痣流下來。
“我答應了。我答應了她。所以我在這裏建了這個房間,把她關起來。我請了醫生,偷偷地給她治療。我每天來看她,給她送飯,陪她說話。我以為她會好起來。”
“但她沒有。”蘇念說。
“沒有。”沈若梨搖頭。“她越來越糟糕。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瘋狂的時間越來越長。三個月前,她……她逃走了。”
“逃走了?”
“對。我不知道她是怎麽逃出去的。那天我來看她的時候,房間裏空了。窗戶的欄杆被鋸斷了,鐵門的鎖被開啟了。她不見了。”
“然後呢?”
“然後,有人找到了她。那些人把她帶走了,關在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在哪裏。但我知道,他們不會讓她活著。”
“所以你需要一個替身。”蘇念說。“你需要一個人來代替若棠,讓所有人都以為若棠還在正常生活。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若棠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去調查。”
沈若梨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
“對。我需要時間。時間來找她,來救她。”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陸司晏?他也在找若棠。”
“因為陸司晏不可信。”沈若梨的聲音忽然變得冷硬。“他是陸家的人。陸家想殺我。你覺得他會幫我救若棠嗎?”
“但他說他愛若棠。”
“他愛的是他以為的若棠。那個溫柔的、安靜的、完美的若棠。他不知道若棠的另一麵。如果他知道若棠想殺人,他還會愛她嗎?”
蘇念沉默了。
“而且,”沈若梨繼續說,“陸司晏也不是什麽好人。他在調查若棠的失蹤,不是因為愛,是因為若棠知道陸家的秘密。他怕若棠把那些秘密說出來。所以他找若棠,不是為了救她,是為了滅口。”
蘇唸的心沉到了穀底。
“所以所有人都在找若棠,”她說,“但沒有一個人是為了救她。”
“對。”沈若梨閉上眼睛。“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隻有我,是真的想救她。因為她是我的姐姐。不管她做過什麽,她都是我的姐姐。”
她們站在地下室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兩個人沉默的臉。
“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蘇念問。“你完全可以繼續瞞著我。讓我繼續扮演若棠。”
沈若梨睜開眼睛,看著蘇念。
“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她說。“方遠山背後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在利用你,也在利用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他要的不隻是若棠消失。”
“他要什麽?”
“他要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消失。你,我,若棠,何苗,甚至陸司晏。所有人都要消失。”
蘇唸的手指開始發抖。
“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沈若梨說,“繼續扮演若棠,等著被他們滅口;或者幫我找出真相,找出若棠在哪裏,找出幕後的人是誰。”
“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騙我?也許你纔是那個幕後的人。也許你編造了這一切,隻是為了讓我幫你做某件事。”
沈若梨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遞給蘇念一個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小小的,銀色的,上麵刻著一個編號。
“這是若棠房間的鑰匙,”沈若梨說。“她的房間在我家三樓,從她失蹤之後就鎖起來了。我一直沒有進去過。你去看看。看了之後,你就會知道真相。”
蘇念接過鑰匙,握在手心裏。
“為什麽你不自己去?”
“因為我不能。”沈若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我害怕。害怕看到裏麵的東西。害怕看到若棠留下的那些……那些證明她恨我的東西。”
她轉過身,向樓梯走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們走出倉庫,坐進車裏。沈若梨發動車子,駛出東郊。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車子在蘇唸的公寓樓下停下。蘇念下車,關上門。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沈若梨。”她叫住她。
沈若梨搖下車窗,看著她。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半夜帶我來這裏,給我看那個房間,給我這把鑰匙。你不怕我去找陸司晏,告訴他一切嗎?”
沈若梨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顆淚痣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因為你是若棠選的人。”她說。
“什麽意思?”
“你以為方遠山為什麽找你來扮演若棠?不是因為你的外形,不是因為你的演技。”沈若梨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是因為若棠在失蹤之前,列了一個名單。名單上隻有一個人。就是你。”
蘇唸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若棠看過你的演出。她在失蹤前的最後一個月,去了三次你的話劇。她選了你。她希望你來找她。”
“為什麽是我?”
“我不知道。”沈若梨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若棠雖然瘋了,但她的瘋,從來都不是沒有理由的。她選你,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搖上車窗,車子駛入夜色中,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蘇念站在樓下,手裏握著那把鑰匙,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抬起頭,看著公寓的窗戶。那是沈若棠的公寓,沈若棠的窗戶。現在,是她的。
她忽然想起沈若棠在U盤裏說的那句話:
“苗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事,請你把這個U盤交給一個你可以信任的人。不要自己出麵,不要冒險。”
沈若棠說的“可以信任的人”,是何苗。何苗又把它交給了蘇念。
而沈若梨說的“若棠選的人”,也是蘇念。
蘇念站在風中,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顆棋子。被所有人擺布,被所有人利用。
但她也是一顆可以移動的棋子。
她握緊手裏的鑰匙,走進了大樓。
她要去看那個房間。去看沈若棠留下的真相。
不管那真相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