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順安號沉船(2)
「第三次如何?」真德秀追問。
「第三次,民婦的狀子還冇遞進去,就在市舶司門口被人撕了。那人凶得很,跟民婦說,再告,況家的祖宅也別想要了。」
趙崇度目光一凝,霎時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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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提舉霍三通連忙上前,道:「趙提舉,這刁婦信口雌黃。市舶司辦事向來公允,何曾有過這等事……」
市舶司提舉之下,設二名副提舉,乃是通過科舉入仕。
「公允?」許嫿突然抬起頭,目光如炬,「嘉定七年,蕃商蒲阿富的貨船被『和買』強征三成貨物,分文未付,他轉航廣州,再也不敢回來。嘉定八年,波斯商人戈哈爾的香料被扣,說是查驗,查驗了半年,最後隻退還三箱黴爛不堪的,戈哈爾一氣之下去了明州。嘉定九年,來泉州的外國商船隻有六艘,不及廣州一半。霍提舉,民婦所言,都是信口雌黃麼?」
聞言,霍三通的臉漲成豬肝色,口中卻道:「自然是信口雌黃,以……以訛傳訛,以訛傳訛!你這刁婦,休得在此胡唚!」
話音剛落,他便觸到趙崇度的一記眼刀,心中打了個寒噤,不敢則聲。
真德秀也不理睬霍三通,隻問許嫿:「你如何知道這些?你麵前的諸位,都是你的上官,若無真憑實據,不可胡說。」
乍一聽,真德秀說的話,似乎與霍三通別無二致,但細細聽去,不難發現他措辭溫和,又特別強調「真憑實據」四字。
趙崇度也聽出這一細節,卻隻微微一笑。
「民婦的公公生前常與蕃商往來,家中帳本上記著這些事,」許嫿據實以告,目光飄遠,「他說,泉州港從前何等熱鬨,各國商船擠滿碼頭,胡椒、犀角、象牙、琉璃,什麼奇珍異寶都有。可這些年,官員們隻想著怎麼從商人身上刮油水,颳得狠了,船就不來了。船不來,大家都冇飯吃。」
言及此,許嫿眼中情緒翻湧,快要溢位淚來:「公公說,等這趟貨平安回來,就帶著全家去廣州。他不止一次說過,順安號,是他在泉州的最後一趟船。可他……」
山風嗚咽著穿過鬆林,悽然作聲,似是在替遇難者哭泣。
趙崇度沉默一時,忽然轉身,對真德秀拱手一禮:「真知州,下官有一事相請。」
真德秀連忙還禮:「趙提舉但說無妨。」
「下官想去一趟法石港,你可願同往?」
真德秀看著他,眼中笑意漸深,忙頷首道:「正合我意。」
法石港外,海麪灰濛濛的,浪頭不高,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一艘小船,載著真德秀、趙崇度和幾個極擅潛水的船匠,往順安號沉冇的海域駛去。許嫿也在船上,執意為真德秀、趙崇度帶路。
「就在此處。」她指著前方一處海麵。
「你如何得知?」趙崇度望向茫茫海麵,不知她如何能辨清方向。
「公公出海那幾日,我總有不好的預感,便想親自送他們一程。我便找蒲家人,在海雲樓下賃了個席位。誰知……」
誰知,她親眼目睹海難,痛不欲生。
趙崇度心中惻然,但許嫿所說的「席位」一事,他卻是大惑不解。
看出趙崇度的疑竇,真德秀便解釋道:「波斯海商有個習慣,在海岸高處建一座高樓來眺望海舶。蒲氏便向波斯海上學習,在法石港寶覺山上建了一座海雲樓,用來瞭望蒲氏遣發海外的船隻。」
趙崇度對蒲氏一族,自是知曉的。
蒲氏一族,來自大食,從廣州遷居而來,由蒲開宗奠基,定居於泉州,繼續做香料生意,過著亦官亦商的生活。
蒲開宗過世後,家業一度衰落,但其子蒲壽庚卻重振家業,積累萬貫家產,豢養了數千奴僕。(注2)
「買席位,是怎麼回事?」
「回稟趙提舉,蒲家主的長子蒲師文,在海雲樓下的『一碧萬頃亭』,設置了送親席位,租賃給海商的親眷,便於送行。」
這種事,趙崇度聞所未聞,不禁失笑:「還真是一本好生意。」
他並未問,對方收了多少錢,又把話題轉回去:「就在此處潛水,如何?」
許嫿點點頭,道:「就在此處。」
船匠們套上油布衣,深吸一口氣,依次躍入海中。
趙崇度站在船頭,望著翻湧浪花,不免對許嫿心生關切:「你一個女子,如何敢獨自潛下去?」
許嫿微微仰首,似乎麵有得色:「民婦孃家是做造船生意的,自幼在海邊長大,水性比尋常男子還好。嫁入況家後,公公常說,海上行船,凶險難測,多會一門本事,就多一條活路。所以他從不攔我下水。」
「況明山……」真德秀沉吟道,「青玉窯的瓷器做工精細,遠銷海外。他做買賣向來公道,蕃商都願與他打交道。」
許嫿垂眸頷首,眼眶微紅:「公公常言,商賈之道,不過以心換心。你予人三分誠,人報你七分真。可他這般赤誠待人,到頭來卻落得……」
她哽咽難言,轉過頭去,望著海麵。
趙崇度說了幾句安撫的話,許嫿這才止了淚。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個船匠冒出頭來,大口喘著氣。
眾人連忙把他拉上船,他臉色發白,嘴唇凍得烏青,卻哆嗦著說:「二位上官,那船底……確實有七八處破口,分佈在各艙閥門位置,邊緣齊整,不像是礁石撞的,倒像是……像是有人故意鑿的。」
另一個船匠也浮上水麵,手裡攥著一塊東西:「趙提舉請看,這是從破口縫隙裡撬出來的。」
趙崇度接過這物事,見是一截鏽跡斑斑的鐵片,雖已腐蝕得厲害,但仍能看出是鑿子尖端的形狀。
真德秀看了半晌,沉聲道:「這是鐵器留下的痕跡。船底的木料是硬木,若是礁石撞擊,裂口應呈參差不齊、木刺外翻之狀。可這破口邊緣光滑,顯然是由利器鑿開的。正如許娘子所言,順安號沉冇,確實另有隱情。」
趙崇度的臉色鐵青。
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海麵,良久,忽然問:「順安號的船主是誰?」
「是本地一個叫鄒大福的商人,」許嫿答,「他也死在船上。」
「船上的貨,可有船牙擔保?」(注2)
「有的,泉州幾家大商號聯合設了船牙所,叫『萬安堂』,每趟船出港前,貨主按貨值交納保費,若是船平安歸來,保費不退;若是船出事,按貨值賠付。」
趙崇度與真德秀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順安號是否得到了賠付?」真德秀問。
「賠了,」許嫿說,「但隻賠了三成。萬安堂掌櫃說,海難是天災,按規矩隻賠三成。可公公明明買了全險,保費比別人多交一倍,為的就是萬一出事,能保住全家老小人生計。他們卻說……」
她咬著牙,聲音微微發抖:「他們說,況家冇有男丁了,能給三成已經是看在往日情分上。」
趙崇度冇有再問。
良久,他望著海麵,沉吟道:「你先前說,海雲樓……」
(注1)「致產钜萬,家僮數千\"(《宋史·瀛國公紀》)。
(注2)《宋會要輯稿·食貨》記載,南宋綱運常設有「水腳錢」「花押錢」,專備「風水不虞」,這與現代「船舶互助基金」或「強製運費險」相近,由官府統一負責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