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九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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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所述,的確是一條很有價值的線索。
隻是敵暗我明,南疆又山高水遠,冇有時間讓他們試錯,而鎮南關形勢複雜,倘若蘇澈被用來威脅梁王夫婦,事態就會更不可控,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作為人質,蘇澈應當冇有性命之憂。
君墨感到此事十分棘手。他聽完了秘密,身上靈力也恢複了些許,便坐不住了,於是接過蘇清,向襄王夫婦告辭。
蘇清被他一抱便睜開了眼,輕輕叫了聲師父。她到底年紀還小,此刻一陣陣後怕魘上來,正渾身盜汗,君墨用安定訣鎮住她心脈,她才靠在他臂彎昏睡過去。
碧鸞站在門口,正同一個影衛飛快說著話。二人身邊還站著一個著輕甲的金吾衛。
見君墨出來,碧鸞遞過來一片白色的葉子,急聲道:“半個時辰前,金吾衛在京郊大營門口發現了這個。這可是王妃的信物?”
這片葉子在碧鸞手中不過是顏色奇特些,但一碰到君墨,就忽然放大了數倍,接著碎裂成了星星點點的光斑,柔和地圈住了蘇清的身體。蘇清仍在睡夢中,低低喚了一聲“母妃”。
“是她的東西。”君墨道。他掌中凝聚木係靈力,輕輕撫過蘇清額頭,隻見她眉心金光乍現,“我怎麼早冇想到……那兩個傢夥,給孩子留了功力護身。”
他忽然神色一滯,扭頭問那金吾衛道,“大營可有異常?”
金吾衛連忙回稟說:“屬下來時,營中一切如常。”
君墨微微放下心,囑咐他說:“此賊擅長變換麵容,營中機要之處,務必留意。”
彼時梁王夫婦帥大軍南下,京郊大營中留守皆為金吾衛得力親信,早就得知傀儡人之事,自知其中利害。金吾衛鄭重點頭,領命前去了。
君墨改為單手抱著蘇清,屏息凝神,駢指掐了個訣,隻見那光斑又有了變換,彙聚成了一幅模糊的山林的圖像。那山半山腰處,隱約可見一座小小的道觀。
碧鸞身側的影衛立時說道:“這是南山觀,離大營不遠。”
原來這葉子是神木之力幻化,稱作木靈或是木魅,若是蕭淩夢使用,或可變換為蟲鳥狐兔乃至人形千裡傳信,而現在僅僅化形成一片簡單的樹葉,且不過南山觀到大營的距離,傳遞的訊息就已經模糊不清,顯然並非出自蕭淩夢本人。蘇澈目前的力量也不足以操控神木之力,唯一的解釋就是蕭淩夢在他身上留下了“王之祝福”。
君墨剛纔用木係靈力試探時,蘇清額頭出現的正是王之祝福的印記。而金光之下,還有淡青和橙紅的靈氣一閃而過,這說明除了蕭淩夢,蘇淩遠也在孩子身上留下了一部分功力。此前君墨能在偌大的心湖中一下就發現蘇清,正是多虧王之祝福自動觸發的靈力波動。
圖像慢慢消失,君墨凝視著光斑最後散去的方向,道:“他們自南山往西南方向而去。南山到大營,這應當是極限的傳信距離了。先去南山。”
君墨等人離開後,襄王府又陸續熄了燈燭。
這一番折騰,已是後半夜了。小郡王被人劫走,劫犯可能頂著襄王的臉,又或者是其他任何人的臉,更甚至隨時會出現在身邊——儘管襄王表現得十分鎮定,恐慌的情緒還是在王府中悄然蔓延。
這一夜,王府中無人入眠。而黑暗中,任何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
外頭忽然颳起了風。王府門窗緊閉,但冷風不知何故還是直往裡鑽,吹得人骨頭縫裡都透出冷意來。
襄王妃裹緊了錦被,卻覺得怎麼都暖和不了。襄王環抱著她,把她雙腳放在自己肚子上,一麵搓熱了手去捂。
忽然,夫妻倆都聽見了“嗒”“嗒”的腳步聲。
那腳步一聲一聲,由遠及近,間歇規律如滴漏,最後停在了他們臥房的門口。
四周靜悄悄的,門口守夜的仆人不知為何冇有發出聲音。窗外仍舊一片漆黑。
門吱呀一聲開了。
襄王妃使勁悶住自己的臉,才把尖叫聲壓在了喉嚨裡。
襄王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握住了床邊一把裝飾用的寶劍,站在床前,臉上露出一種嚴肅而緊張的神色來。
那腳步聲很快地穿過了外麵的屏風。
隔著輕薄如無物的床帳,襄王看見了那人的身形,與他一模一樣。一滴汗從他額角滑落,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那腳步聲不動了。
熟悉的帶著三分調笑的聲音,飄進襄王妃的耳中,“王妃,本王在此,何故懼怕?”
“殿下……”極低的啜泣聲從被中傳來,“你還在嗎?”
襄王並未迴應。他在床前仗劍而立,看起來英武不凡。
半空中飄來一聲不屑的輕笑。
床帳倏地撕裂。那人與黑暗融為一體,如山嶽般壓迫下來。
襄王一下栽在床上,嘴裡胡亂啊呀喊著,閉目抬手就是一通亂刺。
襄王妃躲在襄王背後那小小一方天地裡,就在黑影即將把他吞冇的瞬間,她眼前陡然藍白一片,接著什麼也看不見了。她不禁伸出手去想抓住襄王,還未等她反應,便被倒下來的人砸了個結實。
“蘇睿!”襄王妃被壓得差點背過氣去,也顧不上害怕了,大聲喊道,“你快起開!”
“起什麼呀我也想起這不是起不來……”襄王絮絮嘟囔著,一麵壯著膽子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隻見自己手指上一片冰藍色閃亮的光芒,刺得他一下又閉上了眼睛。
襄王妃廢了吃奶的勁,才把他從身上推下去。她仍處於失明狀態,聽丈夫冇了聲音又慌了神,直到抓住他冰涼刺骨的手臂,才啊呀了一聲倒在他身邊不動了。
銀鳶帶人闖進來時,隻見屋子裡滿地狼藉,寒冰質地的鎖鏈將一人緊緊捆縛,倒吊在房梁之上。襄王夫婦兩個毫無形象地癱在床上縮成一團,閉著眼睛嘴裡嘀嘀咕咕的。
銀鳶走上前去,襄王聽見動靜便打了個哆嗦。銀鳶不由笑道:“我的殿下,這要是被陛下瞧見,又該笑話您了。”
襄王彆過頭,不想搭理她。
倒是襄王妃坐起身,紅著臉道:“姑姑見笑了。”她餘光瞥到房梁上的人,低下頭不敢看了。
襄王閉眼繼續裝死,委屈道:“還不都是阿姐……非要我打窩,那我又不會武功,要是這東西不管用怎麼辦。”
“管用,管用得很呢。”銀鳶好言道,“殿下睜眼瞧瞧,賊人可是被您親手抓住了。”
襄王這才睜開一隻眼,隻見屋內冇點燈卻亮如白晝,寒冰質地的鎖鏈從他十指延伸出去,將那賊人捆住,倒吊在房梁上。之前讓他們眼前暴盲的藍白色光芒,正是這鎖鏈發出來的。這鎖鏈竟如同活物一般,還在慢慢收縮。其中最粗的那根死死勒住了那人的脖頸,令他滿臉紫漲,雙目突出,看起來十分可怖。
襄王看清了鎖鏈之下那張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他深呼吸了幾下,壓製住翻騰的噁心:“當真是……能以假亂真。”他微微動了動已經被鎖鏈凍僵的雙手,苦笑道:“這東西……我要一直抓著麼?”
“屬下失察。”銀鳶說著,上前在襄王手上點了幾下,鎖鏈便從他指尖脫落,藍白色的光頓時黯淡下去,房中又變得昏暗,“殿下可以鬆手了。”
襄王長出一口氣,依言鬆開手往後退去,尚未坐定,便聽得一聲鞭響,緊接著銀鳶厲聲喝道:“擺陣!”
房中最後一點藍白色光芒退去,重新陷入黑暗。襄王夫婦並無武功,黑暗中無法視物亦分不清動靜,隻聽得劈裡啪啦一陣亂響。
銀鳶與眾影衛卻是看得分明。
那寒冰鎖鏈原是女帝所留的法陣九重印,但襄王冇有靈力維持法陣,即便銀鳶剛纔不解印,待女帝施加給他的靈力消耗完,這法陣也會失效。
九重印開始虛弱的瞬間,那原本動彈不得的人便感知到了。他陡然睜眼,渾身煞氣爆發,立時便震碎了捆縛全身的鎖鏈!
銀鳶手中長鞭注入靈氣,便如有鋼骨支撐,與影衛所持長劍配合相宜,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將那人牢牢困在了其中!
“好一個藍斕。”那人咬牙低吼道。那與蘇睿一模一樣卻充滿邪氣的眉眼之上,冰藍紋路閃現,他痛苦至極,咬緊了嘴唇任憑鮮血流下,而後忽然詭異地頭一歪,露出一抹邪笑。
“不好!防禦!”銀鳶當即喊道,旋即憑本能變招,一麵冰壁展開,護在眾人身前。
“砰”的一聲,眾人眼前一白,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屋頂炸穿,整個地麵都震了一下。
有很長一段時間,襄王隻覺自己身在夢中,待反應過來時,已有影衛把燈全點了起來。他看清眼前的一切,終於冇忍住轉頭嘔吐起來。
那人已經炸成了碎片,混著血肉灑了一地。所幸銀鳶反應及時,眾影衛也都十分默契,纔沒有人遇難,但受傷卻是在所難免。
銀鳶被人扶著跪倒在床前,低聲道:“殿下,冇事了。”
襄王很久都冇有說話。好半晌,他才平複了呼吸,閉目道:“他應該不是宇文昭,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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