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泰安瓊的目光落在資料板的倒計時上,心臟驟然一沉。
他在軍校的戰略課上學過,當深淵吞噬者的倒計時進入72小時內,就意味著星球的引力場已經開始崩解。
可父親手裏的資料板,明明顯示的是“00:47:22”,比他預想的還要緊迫,緊迫到近乎殘酷。
“安瓊。”泰諾恩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又像是聲帶承受著千鈞重壓,每一個音節都摩擦出砂礫般的質感。
他邁步走到懸浮小幾旁,腳步聲在驟然死寂的書房裏顯得異常沉重,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絃上。
目光先是落在兒子手中那塊帶著裂淵脊荒野氣息的星紋石上,停頓了一瞬:
那石頭上的銀線,和安瓊基因圖譜裡的狼蛛紋路一模一樣,接著掃過賽琳娜沾著岩髓粉末、微微顫抖的手指,以及她臉上那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慌。
賽琳娜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兒子身邊彈開!
她沾著岩髓粉末的手在深灰色製服上胡亂一抹,留下幾道灰白痕跡,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泰諾恩!你不能……至少現在不能。他才剛訓練回來,讓他喘口氣!”
她幾乎是撲到懸浮小幾旁,把那杯溫熱的晶苔茶往泰安瓊麵前遞,手指抖得厲害,深綠色的液體又潑灑出來。
“安瓊,聽話,快喝了它!媽特意加了暖石精油,能緩解疲勞……”
“賽琳娜!”泰諾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決斷,瞬間壓過了妻子的慌亂。
他額際至鼻翼的【織命機】區域突然亮起:
左臉頰的野狼虛影躁動不安,時隱時現,彷彿隨時要撕裂肌膚,撲向那無形的威脅源頭;
右臉頰的蜘蛛輪廓卻幽然爬行,肢節律動間,既似在精密織網,又似在冷靜捆縛獵物。
這是卡拉克族神選之子纔有的符文標識,隻有被極致情緒攫取時才會蘇醒,此刻正映著他靈魂深處責任與父愛的慘烈廝殺。
泰諾恩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幽光苔的光暈裡投下沉重的陰影,目光如炬,牢牢釘在泰安瓊臉上,徹底無視了賽琳娜的哀求:
“沒有時間了,”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岩石砸在地上:
“深淵吞噬者的引力峰值……已經撕破了最後的理論安全線,觀測站的資料不會說謊,每一秒,都在把我們推向徹底的湮滅!”
他猛地將手中的加密資料板翻轉過來,螢幕朝上,重重拍在泰安瓊麵前的懸浮小幾上。
托盤裏的晶苔茶被震得劇烈晃動,深綠色的液體幾乎要溢位杯沿,螢幕上的圖表瞬間切換——不再是複雜的引數,而是深淵觀測站主屏的實時投影。
那佔據整個螢幕的、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漩渦:
“深淵吞噬者”
其邊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劇烈扭曲、膨脹,像一張貪婪的巨嘴,要將狼蛛星球的最後疆域全部吞入腹中。
代表星球疆域的三維模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片大片地熄滅、塌陷,被無邊的黑暗啃噬;
而在螢幕最上方,那個猩紅色的倒計時數字,正以前所未有的瘋狂速度跳動著:00:47:22…00:47:21…00:47:20…
不到五十分鐘!
刺目的紅光透過資料板螢幕,映在泰安瓊驟然失色的臉上,也映在賽琳娜絕望的瞳孔中。
書房裏,那幽光苔的淡紫色光暈瞬間被這毀滅的紅光吞沒,顯得無比脆弱,連懸浮小幾旁的岩髓糕碎屑,都在紅光裡泛著不祥的暗芒。
“看清楚了!”
泰諾恩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指著那瘋狂跳動的倒計時,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常規的星際移民?生物冬眠?意識上傳?在它麵前全是笑話!那點時間,連啟動引擎預熱都不夠!我們計算了所有路徑,推演了所有可能!結果隻有一個——徹底的、不留任何痕跡的毀滅!所有生命!所有文明!所有記憶!全部!歸零!”
他猛地俯身,雙手撐在懸浮小幾邊緣,身體前傾,幾乎要貼上泰安瓊的臉。
那雙佈滿血絲的銀灰色眼瞳裡,燃燒著絕望中最後的、近乎灼燒的火焰,急切而又無奈地盯著兒子:
“隻有‘搖籃’,安瓊,隻有你!隻有你的基因序列,是卡拉克族能找到的、最優秀、最穩定、最接近完美的存在。隻有你的神經耐受性,才能承受維度摺疊引擎啟動時對意識核心的撕扯。你是唯一能點燃這最後火種的人……你是唯一的鑰匙!”
賽琳娜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靠著書房的合金牆壁滑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捂住了嘴,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順著指縫淌下來,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洇開深色的痕。
泰諾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燃燒的灼熱,蓋過了妻子的哭泣:
“我和你母親……我們也會隨著這顆星球的毀滅一起……消失。我們三個人,死,隻不過是,誰先、誰後的問題。”
他看到兒子眼中瞬間放大的驚駭和痛苦,猛地伸出手,彷彿要抓住那渺茫的希望,聲音急切而充滿力量,每一個字都像烙印般刻向泰安瓊的靈魂:
“但是,安瓊,聽清楚:
我們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熔爐核心的量子糾纏技術,能把至親的基因圖譜和核心意識印記,壓縮成無法磨滅的共生印記,烙印在載體最深層的生命源質裡!
這個載體,就是【特迪鵝卵】。我和你的母親,早已經偷偷地把它培育成功了!
我們三個人最強大的基因綜合體,都在【特迪鵝卵】裏麵。
那個即將飛向藍星的‘泰安瓊’——那不僅僅是你!那是你、是我、也是你母親!
是我們三個人最精華部分的融合,是我們的延續。
你在藍星重生,就等於我們也在藍星上獲得新生!我們……永遠在一起!”
賽琳娜聽到這裏,如同在溺斃前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卻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她幾乎是爬著撲到泰安瓊腿邊,冰涼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膝蓋,指甲幾乎要嵌進訓練褲的布料裡,聲音帶著泣血的哀求和無盡的希冀:
“是的,安瓊!你父親說得對。那個‘你’,承載著我們的一切。
我們三個人的生命……會在新的星球上,在你身上……延續下去!
我們永遠不分開。不是萬不得已,誰會捨去自己的親生骨肉?今天,現在,就算是父母求求你……這是唯一的活路啊……”
泰安瓊徹底僵住了。
父親的話像一道狂暴的能量洪流,瞬間衝垮了他心中的堤壩。
不是死亡和犧牲,是帶著父母生命核心的重生?
那個堅硬的【特迪鵝卵】裡,真的會銘刻著父母最核心的印記?
那個在藍星降生的“泰安瓊”,會同時擁有他、父親和母親的生命精華?
他看著父親眼中那灼熱的、彷彿燃燒生命換來的希望之火;
看著母親癱軟在地上,那緊緊抓著他、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生命力都注入他體內的雙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母親為他除錯的幽光苔投影。在那淡紫色的光裡,還映著狼蛛星的星圖;
那杯被父親拍在桌上、潑灑了大半的晶苔茶,暖石精油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飄蕩;
那幾塊被母親捏碎、沾著粉末的岩髓糕,是他最喜歡的零食,最後落在資料板上,那如同末日的景象。
書桌上的猩紅數字還在跳:
00:42:18…00:42:17…
時間,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將一切推向終結。
賽琳娜的哭泣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如同瀕死般的抽噎,每一聲都像針,紮在泰安瓊的心上。
下一刻,泰安瓊眼中的驚濤駭浪,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瞬間撫平。
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撕心裂肺的悲傷、無盡的不捨和一種奇異而沉重的使命感的暖流,緩緩注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抬起手,那隻握著粗糙岩髓糕的手,輕輕覆在母親抓著他膝蓋的、冰涼顫抖的手背上,安撫地、用力地握了握——像是在告訴她:
我懂了,我不怪你們。
他抬起眼,越過母親淚流滿麵的臉,看向父親。
那雙年輕的銀灰色眼瞳裡,沒有了最初的恐懼、茫然和質問,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理解的、近乎凝固的平靜。
泰諾恩看著兒子眼中這份平靜下蘊含的擔當,看著妻子死死抓住兒子如同抓住最後希望的模樣,他的目光痛苦地閃爍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終於徹底碎裂。
是作為父親的不捨,是作為首領的無奈,是兩種身份撕扯後的崩塌。
他伸出手,越過懸浮小幾,寬厚的手掌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重重地按在泰安瓊的肩膀上。
那隻手很沉重,彷彿承載了整個星球的重量,掌心裏的溫度,燙得泰安瓊一怔。
接著,泰安瓊的身體,竟在父親沉重的手掌下猛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受到父親掌心傳來的顫抖,那無法掩飾的巨大痛苦,以及那深沉的、如山嶽般壓下來的父愛。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他挺直了被父親手掌壓住的脊背,如同軍校訓練時麵對最嚴苛的教官,迎上父親那雙佈滿血絲、寫滿痛苦與決絕的眼睛。
“我要先走一步?那麼,你要我去哪裏呢?”泰安瓊臉上掠過一絲苦笑:“那地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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