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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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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 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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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曾是南疆巫女,臨終留下兩句話。

我忽然起身。

「備車,去城西慈恩寺。」

阿樞愕然,她從冇見過我主動出府。

慈恩寺後有一片荒湖,岸邊古樹參天。

我在最大那棵槐樹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看湖麵從金光粼粼到暮色昏藍。

十年了,我終於又一次踏足此地。

置身事外,真能避開因果嗎?

起身時,我腳尖碾過樹根處一片泥土。

地上字跡逐漸被泥土覆蓋,再無痕跡。

「姤九四包無魚,起凶。」

西北乾宮,死門。

如魚離水,凶劫立至。

11、璿璣的貼身婢女阿螢剛從院門冒頭,我從花樹後施施然走出來,攔住她的去路。

「妹妹可在?我有事找她。」

阿螢嘴角一抽,尷尬笑了一笑。

「小姐出門去了,有什麼事,二小姐跟我交代便可。」

「我的獅子驄今日吃壞了草料,想借她那匹一點紅出去跑馬。」

「呃那敢情不巧,小姐正是騎馬出的門。」

我目光在她強作鎮定的臉上一轉,忽然展顏一笑。

「那便改日罷。」

轉身刹那,餘光瞥見月洞門外杏花樹下,那片藕荷色衣角一閃而逝。

我仰麵看向盛夏晴空。

這片蔚藍在她眼中,怕是早已浸透血色。

一日後,終於瞞不住了。

阿螢跪在院中,涕淚俱下。

「三小姐留書說去西北尋殿下了!」

我立在院落中,慢慢握緊袖中銅錢。

我這樣冷心冷麪的人,不應多管閒事。

12、離京第三日,我在潼關外的荒山裡遇到暴雨。

天色青黑如鐵,風捲砂石,混著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打得人臉生疼。

禍害活千年。

我命硬,死不了。

牽著馬,我深一腳淺一腳往山坳裡走,終於在半山腰尋見一座破敗山神廟。

廟門半塌,漆柱斑駁。

角落明亮溫暖的火堆旁坐了兩個人。

漢子三十餘歲,豹眼虯髯,腰間佩刀樣式奇特;

另一個年輕些,雙手被牛筋索反縛身後。

身上傷痕密佈,臉上滿是汙漬,一雙眼睛卻晶光燦爛。

我瞥了他一眼,同時漢子的手已垂下,置於腰間。

我回身,捲起身後已濕透的「斷命如神」幡布,嗬嗬一笑。

「這位大哥,可否行個方便?」

漢子目光如鉤,打量我半晌,冇說話,往旁邊移了寸許。

他腳硌在那年輕人身上,一皺眉,將那人往陰影裡踹去。

那人悶哼一聲,腕間繩索深陷皮肉,咬唇默默往角落移。

我當作冇看見,訕笑著坐下。

幾人詭異地沉默片刻。

我從包裹中取出肉乾,舉到火上。

金色油脂滾落,肉香綻放。

漢子眼神不住瞟過來,喉頭咕嚕。

我撕下一半遞過去。

「大哥,多謝這火救命。」

漢子猶豫片刻,見我餓得大嚼,便也接過吃起來。

外麵暴雨傾盆而下,角落時不時傳出吞嚥口水的聲音,漢子如若不聞。

「家生奴才逃了,被我抓回來懲治。」

漢子冇頭冇尾來了這麼一句。

我點頭。

「相遇即是有緣,小子略懂術數,給您相一麵可好?」

打量他緊繃的麪皮。

「大哥眉如山棱,眼藏精光,分明是封侯掛印的貴相。隻是印堂青紅二氣交戰」

「青氣深重,龍困淺灘多時,紅光乍起,近日多半有貴人提攜。」

「可惜」

漢子不自覺傾身靠近了些。

「可惜怎樣?」

我停頓一瞬,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

「此去有大風浪,稍有不慎,富貴不易,還有性命之憂。」

漢子一愣,突然大手揪住我領口,將我硬生生拖過去半尺。

「你認識老子?」

13、我大聲咳嗽,用力搖頭。

「小子剛出來給人算命討生活,才走了幾個村,哪裡見過您這等貴相?」

漢子想了想,手上力道鬆了。

一推我,我跌在角落年輕人身上。

手忙腳亂掙紮,勉強撐在他胸膛上坐起。

漢子冷笑。

「你這小子滿嘴胡唚,今天說不出個道道來,老子饒不了你。」

我戰戰兢兢。

「中年功名,儘在伏犀,要摸骨才知道,我可不敢冒犯貴人。」

「呸,磨磨唧唧像個娘們兒,給老子過來!」

漢子拽我過去,突然想到什麼,側目獰笑。

「你這小子,手倒是又軟又滑,還真像個娘們兒,不如——」

話音戛然而止。

髮簪刃如刀鋒,已半根冇入他太陽穴。

漢子豹眼凸出,喉間發出水泡迸裂的聲音。

我急速退開三步,靜靜看他。

該發作了。

適才撕牛肉時,我已在一隻手掌上預先抹了迷藥。

他反應遲鈍,我才能一擊得手。

我之前從未殺過人,但眼看著這人在我眼前倒下,我也冇覺得驚懼恐慌。

隻是好像看著一點泡沫消失,心內一片冷然。

視線轉動,與角落那人的眼神對視,他漆黑眼眸裡竟然也是一樣的平靜淡漠。

哦,是同類。

冷血獵人。

突然,我眼前一黑。

地上本該死透的人,竟用最後一絲力氣躍起撲過來壓住我,大手扼住我脖頸。

「孃的,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一起!」

我後腦抵著冰涼地麵,呼吸一絲絲抽離。

我冇有去掰他扼頸的手。

那鐵鉗般的手腕,根本掰不動。

右手移向腰間,阿樞出門前幫我煉製的毒針,藏在香囊的暗袋裡。

可惡!

雙臂被壓住,移動艱難,手指還差幾寸。

意識逐漸渙散。

死前最後一個念頭:

「他為什麼還不動?」

14、我醒了。

那年輕人正冷冷俯瞰著我,像觀察獵物的雪狼。

我嗆咳幾聲,緩過氣來質問:

「我剛纔摔在你身上,已經割斷了綁你的牛筋,我做戲辛苦救你,你竟然看著我要死了也不出手?」

舊廟裡柴火劈啪輕響,他聳聳肩。

「是啊。」

這時我纔看清,他很年輕,麵容深邃,破衣中露出的肌肉線條分明,帶著野性不羈的味道。

像頭狼。

他承認得乾脆,毫無愧疚之情。

「萬一你們是做戲呢,我想多看一會。」

我竟無話可說。

他蹲下身,與我平視。

「這人是北戎邊軍左營親兵。」

「三個月前,我爹駕崩,我被哥哥追殺,幾乎無路可走。」

「好不容易聯絡上左營,誰知這個崽種生了歹心,綁了我準備送給哥哥,謀自己的前程。」

「暴雨,荒山,破廟,和被綁的我。」

「恰巧遇到一個小美人,還要救我,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你假意擊敗他,換取我的信任,便可套出我身上的」

我盯著他。

「所以你冷眼旁觀,是想看看我到底會不會死?」

「你若真是死士,總會有人接應。」

他無所謂地攤手。

「你若死了,便證明你不是局中人。」

好狠的判斷,好冷的性子。

我扶著供桌慢慢站起來。

「現在你確定了?」

「不確定。」

他咧嘴一笑:「但你現在反正殺不了我呀!」

15、毫無預兆,他開始脫衣服,我眼睛眨也不眨,盯著他。

並不害羞。

我感覺他有正經事要做。

他將刀在火上烤了一下,回手割開了自己大腿上那道蜿蜒猙獰的傷疤。

鮮血汩汩流下,他一聲不吭,伸手從血肉模糊處攪動,掏出一塊鐵片。

令牌刻著北契文字,背麵有鷹隼圖騰。

「調動邊軍左營的信物。我哥哥追殺我三月,就是想拿回這個。」

「如果我冇猜錯,你哥哥就是」

「耶律宏,北契老可汗的大兒子。」

「我是耶律真。」

北契可汗找了三個月的符信,他直接給了我。

「我是眾矢之的,放在你那裡反而更安全,冇人會想到這東西在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女子身上。」

「而你陰狠狡黠,想必不會輕易死了。」

我隻能說,他倒很有識人之明。

作為回報,我給了他從璿璣屋中帶出來的五皇子玉玦,可以幫他通過關卡。

他告訴我走黑水河穀被山洪衝出的暗徑,可以早三日趕上皇子行軍。

我們都對這筆交易非常滿意。

臨彆時,他騎走了漢子的黃驃馬,用馬鞭勾起我的下巴。

「陰望舒,你做的是件蠢事。」

「你妹妹是跟著皇子去掙榮華富貴的,你添什麼亂,再說若是她有危險,你又能如何?」

「不如跟著我。」

我冇說話。

「我一定會活下來,你也一定要活下來。」他說。

那是自然。

我若死了,自然不太好。

他若死了,我這筆債將來可找誰要呢?

我這樣冷心冷麪的人,從不虧本。

16、其實,璿璣逃走前的一個深夜,她偷偷來找過我。

也是十年來頭一回。

她臉上的紅暈像春日枝頭熟透的桃子。

她說,元瞻給她寫信,每日都寫。

「月出照關山,思君如流水。」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心頭躍動,感到了她的雀躍。

我希望能夠相信她,相信她會有比我看到更好的命運。

但我還是錯了。

五皇子元瞻的西北大營,比我想象中更早地陷入了絕境。

我伏在黑水河穀的峭壁上,用耶律真給的鷹眼筒望去。

營盤外三裡處塵煙蔽日,北契鐵騎如黑潮般層層合圍,元瞻的白龍旗在風中撕扯,像條垂死的蛇。

營中突然響起淒厲的號角。

緊接著,我看見她了。

璿璣被綁在臨時搭起的高台木架上,杏黃色衣裙在風沙中翻飛。

元瞻立在台下,鎧甲染血,仰頭對她說著什麼。

璿璣在搖頭,拚命搖頭。

他臉上先是求懇,隨即一點點化為冷酷。

然後,他抽出了火把。

火焰舔上柴堆的刹那,璿璣的歌聲響了起來。

那聲音起初細弱,像幼獸哀鳴,漸漸攀高,化作非人的淒厲。

南疆巫女祭神時的引魂調。

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懼。

河穀裡起了風。

圍營的北契騎兵開始騷動。

前排有人捂住耳朵,有人仰天嘶吼,接著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咽喉,一個接一個栽下馬背。

他們撕扯自己的鎧甲,用彎刀劃開胸膛,彷彿要掏出什麼灼熱的東西。

哀歌所過之處,死亡如麥浪倒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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