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昏沉
第76章 昏沉
淺黃色的信封,壓在那一摞作業本下麵,隻露出一角。她抽出來,信封上沒有郵票,隻有一行熟悉的字跡:“許寶鳳老師親啟”。
是丁可華的字。他寫字有個特點,“鳳”字的最後一筆總是拉得很長,像鳥的尾羽。
許寶鳳皺了皺眉,天天見麵的同事,有什麼話不能當麵說,非要寫信?她捏著信封,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確實沒見到丁老師。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坐在靠窗那張桌前批改作業了。
一種說不清的不安湧上心頭。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是普通的毛邊紙,疊得方正,展開來有三頁。
“寶鳳吾友:”
開頭四個字,就讓許寶鳳心頭一跳。丁可華從來都叫她“許老師”,這是第一次用“吾友”這樣的稱呼。
“見字如麵。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離開重慶。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實因情況特殊,不得不如此。”
她手指一緊,紙邊被捏出了皺褶。
“來女子中學任教兩年有餘,與君相識相知,實乃幸事。君之純善,君之堅韌,常令吾感佩。每每見君於講台之上,授業解惑,便覺這亂世之中,尚有光明可尋。”
許寶鳳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然時局艱難,非一己之力可挽。吾思之再三,決意北上,前往解放區。那裡有真正的光明,有救國救民之希望。此去山高路遠,或許再見無期,但吾心坦然,因知所行乃正道。”
“解放區”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眼裡。許寶鳳聽過這個詞,在那些偷偷流傳的小冊子裡,在學生們壓低聲音的議論中。那是西北那邊,是延安。
她手開始發抖,信紙沙沙作響。
“臨別之際,有一言相告,望君慎思。李涯先生,恐非尋常人等。吾偶見其出入軍政要地,行蹤詭秘,絕非普通公務人員。君若與之交往過密,恐陷險境。亂世之中,人心難測,望君自珍。”
“若他日君亦覺此間無望,可往西北尋光明。屆時,吾當盡地主之誼。到地方後,會再給君來信,告知聯絡之法。”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望君保重,他日或有重逢之時。”
落款是“友丁可華,民國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六夜”。
信紙從指間滑落,飄到地上。許寶鳳獃獃地站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丁老師走了,去瞭解放區。
他還說李涯不是一般人。
這句話像道驚雷,劈開了她心裡那些隱隱約約的不安。是啊,從上海回來後李涯從來不說他現在做什麼工作,隻說“公務”;他經常突然消失,幾天不見人影;他手上有時會有細小的傷口,說是“不小心劃的”;他眼神裡偶爾會閃過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還有那次在軍統局門口,她看見他跟那個女人……
頭痛得更厲害了。
許寶鳳扶著桌子,慢慢坐下。太陽穴像有鎚子在敲,一下又一下。喉嚨裡又癢起來,她捂住嘴咳,咳得五臟六腑都疼。
窗外,天色依然陰沉。風颳得緊了,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辦公室裡很冷,沒有生爐子,寒氣從地板縫裡鑽上來,透過薄薄的鞋底,一直涼到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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