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少東家
陳家窯不同前幾日的喧鬧,今天安靜了許多,就連紀青儀來了,陳管事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盯著她。
她走到屬於自己的那片工區,春兒停下手裏拉胚的動作,抬眼小聲說:“紀娘子,少東家陳昊安來了。”
“我說今日廠裏怎麽靜。”紀青儀含笑,好奇問,“少東家很兇嗎?”
春兒歪頭思考用什麽詞來形容,半晌說:“很會做生意。”她把麵前濕潤的泥條按了按,“少東家本不願與兩忘齋合作,是老東家點了頭,他才勉強答應的。”
看來陳森的有意為難,是授了這位少東家的意。
她順口問:“春兒,你怎麽知道得這麽細?”
“我們幾個原是陳家的家奴,後來老東家給放了契,叫我們來窯廠做雜活混口飯。”春兒說著,眼神躲了躲,“其實陳管事根本沒想真幫您。拉坯、控窯、配釉這些要緊的活兒,都攥在廠裏有資曆的男工匠手裏,就算收徒,也隻收男的。把我們幾個塞來您這兒,就是敷衍了事。”
“我知道。”紀青儀神色平和,“他壓根就沒想我能教會你們。。”
春兒撓了撓頭,“紀娘子,我們幾個手笨,讓你費心了。”
“手笨不怕,隻要肯學,都能學好。混口飯吃,不在話下。”
六人一改往日的怯意,眼底有了亮光,一齊低聲道:“多謝紀娘子。”
不遠處忽地傳來一聲輕笑,陳昊安聽到這番話,不屑地盯著她的背影,“紀娘子,好誌氣,倒訓起我陳家窯的人來了。”
紀青儀聞聲迴首。
光線正好掠過她的側臉,清麗的眉眼與溫潤的氣度融合在一起,陳昊安的目光微顫,顯然沒料到她竟是這樣一位姿容出眾的女子。
“少東家言重了,既然把人分給我了,自然要認真對待。”她迴答的客氣。
“這是你自己說的。”陳昊安迴過神,繼續諷刺,“到時候可別跑到通判大人麵前告狀,借官威壓人。”
紀青儀聽出弦外之音,淡淡一笑:“通判大人為人正直和善,這纔出手助我一臂之力。也多謝老東家信任兩忘齋。我自認知恩圖報,最不愛說閑話。”
“好一張巧嘴。”他挑眉,“但願你說到做到。”
旁邊的陳森一直垂著眼,這會兒立刻站上前去,朝那六人一瞪:“你們啊,就好生跟紀娘子學!別丟了陳家窯的臉!”
他們麵麵相覷,低頭應道:“是。”
“少東家,管事處那邊備了茶,勞您挪步歇歇。”陳森忙不迭堆笑,略躬著背做出請的姿勢。
兩人並肩走出幾步,陳昊安忽又迴頭,眼神在紀青儀身上停了一瞬,“長得美,會說話,難怪能把通判大人拿捏得死死的。”
陳森連連點頭,順勢奉承:“誰說不是呢。若不是通判大人出麵,咱陳家窯怎會與兩忘齋這種小店合作?還派個女子來燒瓷,實在有違祖訓,隻怕要帶來不祥。”
“我平生最厭沒本事卻借勢狐假虎威之輩。”
“我會盯緊窯廠,”陳森忙表忠心,“不叫她胡作非為。”
“她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您放心。”陳森彎著腰,把人恭恭敬敬引向管事處。
麵對陳昊安的施壓,紀青儀跟個沒事人一樣,撫了撫袖口,聲音溫而不緩:“今天教刻畫。元香、阿蘭,你們倆去把陰幹好的泥胚找幾件來,練練手。”
不多時,她們把挑來的坯體一一擺上長桌。
紀青儀走到光下,先掂其重量,又以指腹輕撫坯麵,接著用指節輕敲。檢過一輪,將其中一半推到一側,這些坯壁仍帶濕汽,色澤偏暗,邊口發軟,顯然陰幹不到位。
她順手示範如何辨別:“拿在手裏要有輕澀的涼感,指尖一抹不粘泥,有迴彈。輕敲迴聲要清,坯麵顏色發幹且均勻。”她的語調平穩,條分縷析。
元香與阿蘭頻頻點頭,將要點牢牢記在心裏。
“這幾個留下。先刻最簡單的線紋。線條要流暢,深淺要一致。”她執起一柄竹刀,手腕為軸,細細劃一圈,坯上便浮出一縷均勻的暗光線。
她把竹刀遞到兩人手裏,“今天就練這個。”
安排停當後,她在另一側坐下,照著案上攤開的圖紙開始拉胚。
一連七天,紀青儀都是早上申時來,晚上戌時走,從不多事,隻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的事。
自頭一迴見她起,陳昊安幾乎日日都來,坐在管事處遠處觀望。他不喜歡她,卻要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陳森托著一隻尚在陰幹的泥胚,放到案前。
陳昊安低頭,順著器身的弧線細細看,指腹輕觸胎壁的薄厚,喃喃道:“還有點真本事。”
轉頭吩咐陳森,“拿著這隻泥胚,讓老梁他們先趕出她要的數量,不要耽誤合約簽訂的工期。”
“是。”陳森應著,又問:“少東家不是看她不順眼嗎?怎麽還替她張羅?”
“我不是幫她。陳家窯的名頭,不能叫人挑刺。為難她也好,考驗她也罷,那是我們的事。但已經簽訂的合作絕不能耽誤。”在他眼裏生意比天大。
“是,是,小的多嘴了。”陳森忙躬身,一路小跑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