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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溪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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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

聽溪風過 · 知涼

沈聽溪站在樓梯上,手搭著扶手,忽然就走不了。

不是累,是記憶像一細針,毫無預兆地從骨頭裡紮進來。

四年前,也是這個角度,站在樓梯上,程硯深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手機螢幕亮著,是秦馨發來的訊息。

不是一條,是很多條,像溪水一樣涓涓不斷地流過來,每一條的結尾都是“晚安”。

那時候問他,秦馨為什麼每天給你道晚安。

他隻是皺著眉,連頭都沒抬,說:“有趣,你管這個做什麼。”

有趣。

沈聽溪在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堵墻,一堵灰撲撲的、不會笑也不會的墻,杵在他和另一個鮮活的人之間。

不是沒鬧過,鬧得很兇,把茶幾上的杯子掃到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蹲在地上哭,哭得渾發抖,哭到幾乎要吐出來。

以為他會慌,會像從前那樣把從地上撈起來,用手掌的眼淚,說聽溪你別哭,是我不對。

但他沒有。

他站在那堆碎瓷片旁邊,低頭看著,目冷得像冰,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刀刃——“你看看你現在,像個瘋子。”

沈聽溪蹲在地上,指尖按著一塊碎瓷,掌心被割破了,滲出來,沒覺得疼。

隻是抬起頭,隔著淚水看他,看他眼睛裡那種陌生的、不耐煩的、甚至帶著一嫌惡的。

那是了十幾年的人。

從十七歲到那天晚上,隻過他一個人。

可他看的時候,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陌生人不會用那種眼神。

沈聽溪從回憶裡,手指在扶手上收,指節泛白。

深吸一口氣,把那翻湧上來的酸生生回嚨裡,然後抬起腳,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程硯深還在客廳裡。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手裡夾著一支煙,煙灰積了很長一截,搖搖墜。

窗外是沉沉的夜,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廓,肩膀繃得很,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

沈聽溪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程硯深。”

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沒有波瀾,沒有起伏。

程硯深轉過來,手裡的煙灰終於斷了,落在深灰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我們離婚吧。”

程硯深的手指猛地一,那支燃著的煙頭從指間落,燙過他的指尖,他竟沒有躲。

煙頭掉在地毯上,燒出一個小小的焦,他低頭看著那個,像在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傷口。

他沒抬頭。

“聽溪。”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嚨,“你介意秦馨的話,我可以讓消失。”

沈聽溪看著他,沒有說話。

“肚子裡的孩子,不是我的。”

他抬起頭,終於看向,眼底有紅,像一整夜沒睡,“我跟你保證,不是我的。”

沈聽溪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不是嘲諷,是一種很深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

看著這個男人,這個曾經以為會和他一起變老的男人,他此刻站在麵前,用他慣常的、理商業危機的方式,試圖和談條件。

讓秦馨消失。

孩子不是他的。

每一條都是他心計算過的籌碼,像在談判桌上對對手說:這是我的底線,你滿意了嗎。

可不是他的對手。

曾經是他的妻子。

“程硯深,”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秦馨也好,李馨也好,我一點都不在意了。”

程硯深的臉在一瞬間變白了。

那種白不是沒有的慘白,而是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部掏空了的白,顴骨上僅剩的一點也褪得乾乾凈凈。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病態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

“心如死水。”

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沈聽溪,你真是心如死水。”

沈聽溪沒有反駁。

隻是看著他,像看一個任的、不懂事的孩子。

那種目比他見過的任何憤怒、任何歇斯底裡都更讓他恐懼——因為那裡麵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沒有恨,沒有期待,沒有失。

一片真正的死水。

“明天給我答復。”

說完,轉朝樓梯走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程硯深的聲音從後傳來,像一繃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會斷。

沈聽溪在樓梯拐角停下。

的手搭在扶手上,背對著他,背得很直,肩膀卻開始輕輕地、不可遏製地抖。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下來了,無聲地淌過的臉頰,滴在深的木質樓梯上,洇開一朵一朵深的花。

“程硯深。”

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像一麵鏡子被敲出了第一道紋路,“這幾年,我在你邊,一點也不快樂。”

後的客廳裡,程硯深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種不快樂,每天每天都在消耗我。”

的眼淚掉得更兇了,聲音卻反而越來越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它像一把鈍刀子,一寸一寸地切我的骨頭,切了四年。

有時候夜裡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會想明天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頓了頓,手指攥著扶手,攥得指節發白。

“如果能醒不過來,好像也好的。”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聽溪以為程硯深已經走了,久到的眼淚都快被夜風吹乾了。

然後聽見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像是有人終於把一尊石像放倒在了地上。

他什麼都沒說。

沈聽溪沒有再回頭。

乾眼淚,走上樓梯,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這一次,沒有反鎖。

第二天程硯深一早就出門了,車庫裡傳來引擎發的聲音,然後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裡。

沈聽溪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那輛黑的車沿著私家車道駛出雕花鐵門,心裡忽然湧上一說不清的覺。

不是難過,也不是解。

是那口氣,那口憋了四年的氣,終於從腔裡輕輕地、慢慢地吐了出來。

拉開窗簾,讓照進來。

三日後,程氏慈善晚宴。

沈聽溪穿著一件煙灰的長,站在宴廳的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喝的香檳。

水晶燈的從頭頂傾瀉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明亮而虛假。

維持著程太太該有的笑容,和每一位上前寒暄的賓客點頭致意,角彎起的弧度確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聽溪。”

一個聲音從後傳來,低沉,帶著一點悉的尾音上揚。

沈聽溪轉過。

顧蘇珩站在麵前,一深西裝,領結鬆了一扣,姿態清冷而疏離,和周圍那些西裝革履、笑容堆疊的賓客格格不。

他的目落在臉上,不是那種社場合的掃視,而是很安靜地、很專注地看著,像在辨認一件很久沒見的東西。

“顧蘇珩。”

笑了笑,是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他說,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穿過宴廳裡的嘈雜,落在耳朵裡,“你過得不開心。”

沈聽溪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說的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我聽說你要離婚了。”

顧蘇珩沒有移開目,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像是多年未見的人終於等到了一句可以說出口的話,“恭喜你。”

沈聽溪怔住了。

恭喜。

這些天來,聽到過試探,聽到過勸說,聽到過意味深長的沉默,卻從沒有人對說恭喜。

“即將離苦海,”顧蘇珩彎了彎角,笑意很淡,像月落在水麵上,“當然要恭喜。”

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隻手臂就從後過來,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攬住了的腰。

沈聽溪的本能地僵了一下,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程硯深將往自己邊帶了帶,作親昵得像一對恩的夫妻,他低頭看,聲音溫得近乎虛假:“聽溪,我們該去那邊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顧蘇珩。

目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

“離遠點。”

程硯深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從骨子裡出來的冷。

顧蘇珩沒有,也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手裡的酒杯微微傾斜,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金。

他看著程硯深攬著沈聽溪轉離開,目平靜而篤定,像在看一個他知道終究會結束的場麵。

沈聽溪被程硯深半拖半帶地拉出了宴廳側門,走廊裡燈昏暗,和剛才的喧囂隔著一道厚重的門,耳邊忽然安靜下來。

掙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抬頭看他。

程硯深的臉上沒有表,眼眶卻有一點紅。

他什麼都沒說,轉就走。

沈聽溪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漸消失,然後慢慢蹲下,把臉埋進掌心。

沒有哭。

隻是覺得,自己好像終於可以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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