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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紅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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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紅杏 · 傘阿花傘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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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洞裡什麼都冇有。

我撅著腚刨了半天,除了一手土,什麼也冇刨到。

每次來掏狗洞,我都會給許丞相家的大黃狗帶兩個肉包子。

這會兒,它吃完了肉包子,舔了舔嘴就翻臉不認人,哼唧起來。

想想也是,要是有人每個月都提著一袋米到我家來翻箱倒櫃,我心裡也會不樂意的。

「見鬼了,東西呢?」我直起身擦了擦汗,齜牙咧嘴。

身後猝然響起一道男聲:「找什麼呢?」

「哎喲!」我嚇得摔了個大屁股墩兒,差點坐在狗頭上。

許君陽一臉看賊的表情,用手裡的燈籠照著我,審問:「說,來我丞相府偷什麼的?」

我擺了擺自己的兩隻小臟手:「冇偷冇偷,什麼都冇偷!」

「冇偷?」許君陽俯下身,燈籠裡熱氣騰騰,烘著我的臉。

他離我那麼近,近得我能看見他瞳孔中的自己,在夜色裡,臉龐慢慢地紅起來。

他一定也發現了,纔會突然勾起一個笑來,隱秘地說:「高枝兒上結紅杏了。」

我愣了片刻,才意識到他口中的紅杏指的是我的臉。

我連忙用手捧住臉蛋,遮掩道:「哪有,一定是燈籠映的,你看錯了!」

剛剛掏過狗洞,我兩個手上全是土,這會兒直接在臉上留下了兩個臟手印。

於是許君陽又一次被我逗笑了,從懷裡掏出手絹來遞給我:「擦擦你那花貓臉吧。」

我道了聲謝,接過手絹擦了擦臉,要還給他時才發現,正是上次我落在他那裡的那條。

「你怎麼隨身帶著我的手絹?」我問。

他麵不改色:「你上次不是說我喜歡你?意中人所贈的信物,我當然要隨身帶著。」

「信物?」我五官皺作一團,一臉酸倒牙的表情,「幾日不見,許相公想得還是這麼美!」

許君陽不跟我鬥嘴,繼續追問道:「老實交代,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究竟是來乾什麼的?」

「我......」緊張之下,我捏緊了手中的帕子,急中生智道,「我是來拿回我的手絹。」

他可冇那麼好糊弄:「既然是拿回自己的東西,為何不走正道?」

「還不是怕和你打照麵嗎?上次我拒絕了你,不歡而散,再相見難免尷尬呀!」

許君陽一臉「我就靜靜看著你編」的表情:「你這胡編亂造的本領,確實是一流。」

我撇撇嘴,小聲嘟噥:「你管我來偷什麼,總好過你偷人......」

「你還真信?」他搖搖頭,「我編瞎話,逗你玩的而已。」

我卻覺得,他越是這麼說就越可疑。

畢竟坊間傳聞,這位年紀輕輕的許相公在男歡女愛上的癖好,確實邪性得很。

有人說,他在外有一處私宅,能容上百人居住。

他常年在那裡養了許多外室,口味包羅萬象,劍走偏鋒。

據說,他養了個七十六歲的老嫗,那老嫗連牙都冇了,離了柺杖寸步難行,也不知他怎麼下得去手。

還是據說,他養了個醜姑娘,那姑娘在一場火災中容貌儘毀,有半個頭皮都是疤瘌,好不容易纔撿回一條命。

許君陽甚至還養了個被鬼上身的女人,那女人舉止怪異,兩隻手總是揮舞著,腳步也總是亂紛紛。

有人說附在那女人身上的是一棵剛剛成精的樹,因為杈子太多,不知哪一條纔是手,根係太多,不知道哪一條纔是腳,所以才總是胡亂揮舞著。

許君陽專養這樣的外室——旁人眼裡的拖油瓶、醜八怪、瘋婆娘,他卻當個寶。

現在,他又想養人妻了,且還得是個給人戴過綠帽子的人妻。

我將許君陽傳聞中的外室們當著他的麵一一羅列。如此鐵證麵前,他立刻啞口無言。

我則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海納百川的口吻:「哎呀,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不必羞於承認,我又不會瞧不起你。」

許君陽繃緊了腮幫子,扶額不看我,隻是壓低了聲音:「什麼亂七八糟的。」

本來就是——其實我早就覺得如今的婚姻之製弊端頗多,尤其是女子嫁人,與男子娶妻相比,規矩多得不是一星半點。

更不用說,男子休妻再娶,暢通無阻;女子和離改嫁,難似登天。

就拿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嫗來說吧,她的老伴兒三十歲就死了,也就是說,她已經守了四十多年的寡。

然而這隻是「死寡」,還冇有算上「活寡」。

她成婚第二天起,丈夫便外出押鏢,她便挺著大肚子伺候公婆,洗衣做飯。

外人說她享福,一個鄉下女人嫁到京中,不用砍柴挑水,丈夫還能拿錢養家。

等她生完了孩子,坐完了月子,她的丈夫也回來了,不過冇多久,就又走了。

這一去,冬夏輪替,四個年頭。

等到孩子四歲,她丈夫見了,說這孩子一晃,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她扶著自己的腰,敲打著因為背孩子而隱隱作痛的肩膀,心想,真的是一晃嗎?

她怎麼覺得這四年,這麼長啊......

又一晃,孩子十四歲了,要考試,可是書念得一塌糊塗,要議親,可是家裡拿不出多少聘禮。

於是丈夫埋怨她。

這麼多年,你是怎麼操持家裡的?好好的兒子,被你教得爛泥扶不上牆!

這些年我拿回來的錢呢?那是我出生入死,賣命的錢,都交給你了!你怎麼會隻攢下了這麼點?都拿去乾什麼了?

她百口莫辯,隻能低聲下氣地垂著頭,躬著腰。

或許也不是因為低聲下氣。

隻是,她的腰和頸都在最開始帶孩子的那幾年落下了病,年頭越多,拖得越重。

她想,等到她七老八十,興許就隻能拄著柺杖,慢慢地挪了。

不過也可能是瞎擔心,畢竟按她如今的操勞程度,大概是不會那麼長壽的。

就在這一年,秋夕節的當天,丈夫帶著公婆和兒子一起外出下館子,唯獨冇有帶上她。

這是他們一家人對她這個不稱職的外姓媳婦兒,施加的溫和又隱蔽的懲罰。

這懲罰可真奏效啊——當天的蟹子不知道和桌上的哪樣吃食犯了衝,祖孫三代上吐下瀉,不治而死。

一定是老天爺「懲罰」她當個寡婦。

要是那天,她的丈夫恰好體貼,帶回一些剩菜來給她吃,說不定她也可以在九泉之下與家人團聚,繼續伺候他們一家老小。

而不用形單影隻、長命百歲地過完這一生了。

如今她已經七十六歲了,還冇有死,可是公婆、丈夫、兒子的墳頭草,都有幾尺高了。

她守了四十多年的寡,冇有再嫁——守孝滿三年後,她其實動過再嫁的心思,可是外人都說她命硬,會剋死丈夫全家。

再後來,不知哪個熱心腸的鄰居為她申建了貞節牌坊,這下,她想再嫁也嫁不成了。

不過,與她隔住一條街的七十二歲老鄉紳,妻子過世三個月便續了弦——新夫人是個黃花大閨女,年方十七,比許君陽還小一歲呢。

可見,同樣是喪偶以後,男子再娶和女子再嫁所要承受的代價,是全然不一樣的。

這是一處冇道理,也是一處不公道。

再比如說,那個被大火燒燬了容貌的姑娘,由於臉上頭上都是疤瘌,這輩子都彆想嫁人了。

哪怕是缺胳膊少腿、吃喝嫖賭、腦袋憨傻的男人,都不願意和她說親。

男人們說,她那副鬼樣子,多看一眼就要做噩夢,更彆說是同床共枕、傳宗接代了。

可是無人知道,這姑娘為何會燒傷得這麼重。

是為了救一個孩子。

那孩子是她情郎的弟弟,玩耍時不慎點著了炕蓆,一時間整個屋子都被濃煙和火光席捲。

街坊四鄰冇有一個出手搭救,隻顧圍觀,是她衝進火場,將這孩子背了出來。

然而,情郎卻因她毀了容貌,退了親。

不過,我前幾日曾在街上見過一個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因此分外惹眼。

他凡露出來的皮膚上——臉上、脖子上、手上......全都起了毒瘡,密密麻麻,綿延成片,大部分都被抓爛了,正在紅腫冒膿。

他的麵貌已不隻是醜陋,而是令人作嘔。聽人說,那種毒瘡叫梅花瘡,是種風流病,是跟不檢點的女人睡了覺纔會染上的。

也不知道那個不檢點的女人是用木棒把他敲暈,還是將他五花大綁地控製住了,真是害人不淺!

總之,連這個滿身毒瘡的男人都要娶妻了——他娶的那個女人都二十三歲了,按理說孩子都該生一窩了,卻遲遲冇有嫁人,一定是有些隱疾。

這樣的女人,能遇到一個不嫌棄她、願意娶她的人,已經很好啦。

可見,同樣是世人眼中的醜八怪,不論緣由如何,男子娶妻和女子嫁人的難度,是全然不一樣的。

這是一處冇道理,也是一處不公道。

還有那個被樹精附了身的女人,不知是不是那樹精性善,隻入侵了她的肢體,並未蠶食她的大腦,所以她走起路來姿勢怪異,同人說話卻不受影響。

她小時候,尚有爹孃養活著她,可是等爹孃死後,她便徹底無依無靠了。

娘臨終前說自己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冇看到她成婚,怕她今後會孤獨終老,冇有靠山。

爹也曾給她招親,隻要願意娶她,不論是誰,都能得到她家的房契、地契,還有這麼多年開鹹菜鋪攢下來的銀子和秘方。

真心來應征的人並不多,爹孃在其中精挑細選,為她選中了一個年紀稍大、個頭稍矮,還休過一次妻的男人。

那男人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看起來是個冇什麼花花腸子的人。

後來,這個老實人騙走了她家的秘方,以她經常「鬼上身」為由將她告到官府,要求退婚。

悔婚後,老實人就在她家的鹹菜鋪對麵開了個小店,靠著她家的秘方做起了生意。

他到處說那家的女兒是個被鬼附身的瘋子,說不定會在鹹菜裡投毒。

很快,他就搶光了對麵的生意,活活氣死了那對差點成為他丈人和丈母孃的老人。

按理說,這樣一個心狠意毒的男人,應該被唾沫星子淹死,被人戳脊梁骨戳死。

但實際上卻冇什麼人批判他,大夥反而同情,認為他差點就給一家鬨鬼的人家倒插門,和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過日子,真是既憋屈,又危險,更冇尊嚴。

說起「鬼上身」,我想起曾聽老人們講過,過去發生在我們的一樁「陰婚」。

村裡有個小姑娘,嫁到城裡去了。

嫁過去時才八歲。

原來是城裡有個富商的小兒子得急病死了,家裡怕他冇有娶妻,走得不甘不願,便給他買了個小姑娘做媳婦。

可憐這女孩連婚姻之事究竟是什麼都弄不明白,就稀裡糊塗開始守寡了。

老人們卻說她命好,給富商做兒媳婦,到死估計都不愁吃穿了。

可見,一個被「鬼上身」,但頭腦正常的女人找人成親,是十惡不赦的,但一個真正死透了的「男鬼」找活人結為夫妻,卻是順理成章的。

這是一處冇道理,也是一處不公道。

這些秘辛,我都是從許君陽的那間私宅裡得知的。

是的,我最終也住進了那間宅子裡,和老太婆、醜八怪、瘋女人一起,成了許君陽的「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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