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招魂
次日,臨沅城。
雷聲悶悶地滾過,剛過晌午,熱氣從地麵蒸騰上來,把人悶得胸口發堵,烏雲遮蔽了半片天空,眼看大雨將至。
街頭巷尾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集市熱鬨非凡。
筧橋永福坊的巷口裡,從角落走出一老一小兩個道士,彷彿天外來客一般,出現在這個不屬於他們的地方。
本朝道教昌盛,算命之風極為興盛,也常有街頭術士擺攤算卦,大戶人家但凡有生老病死的大事請道士到家中祈福驅邪也不稀奇。
那老道身著深藍色道袍,鬚髮皆白,遠看鶴骨仙風,離近看卻麵色酡紅,腳步虛浮,渾身上下一股酒氣,哪有半點得道高人的模樣。
小道童生得黑瘦,一雙眼睛卻又精又靈,厚厚的一本書揣在懷裡,一路邊看邊吟誦,空餘隻手還替師父拎著個酒葫蘆,滿頭大汗地跟在師父身後,邊走邊抱怨著辛苦、倒黴之類的話。
“師父,咱們無相宗是冇人了麼,這回怎麼勞煩您老人家親自下山。
”“你這猢猻懂個屁!昨夜天象異常,似有大禍發生……侯爺家女娃娃出了事,我豈能坐視不理。
”老道打了個酒嗝,從那道童手裡搶過快空了的葫蘆,倒儘最後幾滴,砸吧砸吧嘴,繼續說道:“……偏偏今日趕上了你六師兄下山降妖。
剩下你那幾個廢物師兄,本事還不如我這把老骨頭呢!”言罷,蒼古道人東倒西歪地靠在徒兒身上,如同一灘爛泥。
麵前的大門是楠木的,青磚的院牆古樸雅緻,綴滿青黃柑橘的枝丫從內伸展出來,可見有人精心收拾打理。
七寶對這扇門很是熟悉。
從前他隻曉得,這家小姐自小熱毒纏身,近兩年都是他每月將師父配好的藥送到門房。
可冇回都是遞下便走,從不敢多踏一步。
日子久了,心裡藏著幾分好奇,總想知道,這扇常年緊閉的大門裡頭,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低頭整理好自己的衣領,上前搖了搖蒼古道人。
“師父,快醒醒!到地方了。
”“吱呀”一聲。
門從裡打開了。
開門的是個身穿鵝黃衣衫的小丫鬟,同那道童年紀差不多大。
老道舌頭有些打結,嚷嚷道:“貧道乃玄、玄清門,蒼古道人是也,快快進去通報!”鵝黃衣衫的丫鬟立即俯身行禮,神色慌張道:“夫人等候多時了,求老神仙快救救我家姑娘吧!”七寶自小出家,也曾跟著幾位師兄下山捉妖,但從未見過師父的神通。
看著蒼古道人醉醺醺的模樣,不禁捏了把汗,生怕師父待會兒胡言亂語連帶自己也一起被趕出來。
二人穿過又長又窄的迴廊,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內庭有一小小池塘,池邊垂柳依依,芳草葳蕤,沿路繁花似錦,芳香四溢,都是深穀名種。
蒼古道人忽然低聲道:“這宅子今日……似乎瀰漫著妖氣。
”從懷裡摸索半天,哆哆嗦嗦掏出個羅盤,卻看不清上麵的字。
“師父!您當心腳下。
”蒼古道人雙眼半睜半閉,一腳踩進一灘軟爛的泥巴,費了番功夫才把腳拔了出來,尷尬地摸了摸鬍子。
天色稍暗,烏雲在昏暗的天邊翻滾過來,幾乎要壓到簷下。
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嘶啞的叫聲,卻在靠近這宅子時戛然而止。
二人繞過水榭,一女子從簷下迎麵走來。
七寶看過去,張開嘴巴竟合不攏了,再也移不開眼。
她一身月白色軟紗,身形高挑,行走時身姿輕盈如柳絮,彷彿能叫一陣風吹走,當真是步步生姿。
帶路的丫鬟喚了聲“夫人”,上前替藍氏裹緊披風。
七寶這一看可不得了。
隻見那女子,漆黑如墨的長髮隻用一根素簪子綰定,清瘦蒼白的瓜子臉,右眼角一粒硃紅的美人痣,宛若未乾的淚痕,眼波流轉間媚色入骨,身上暗暗散出一陣淡雅的香。
看得出她剛經曆喪女之痛,此時隻是強撐著一口氣冇倒下。
七寶此生也從冇見過這樣美的女子,霎時間忘了此行是隨師父來救人的,呆呆看了好一會,心裡不由得羨慕起武定侯來。
藍氏走近了,抓住蒼古道人的衣袖直直跪下去,眼裡含淚哀求道:“真人,求您救救小女。
”蒼古道人口中含糊不清地應了句:“一定、一定!”然後身子一晃,酒氣湧上來乾嘔了兩下。
看著師父狼狽不堪的樣子,七寶漲紅了臉,上前用力攙扶起蒼古道人,心中暗暗祈求他老人家快些酒醒。
師徒二人隨藍氏主仆進了最西邊的院子,門口匾額上書“廣庭閣”三個字。
外麵天光正亮,裡屋的門窗卻給封了個嚴實,幾乎透不進光,隻有屋頂的一角有個一尺見方的天窗,剛一進去,七寶的視線就被一扇烏檀木捲簾屏風給擋住了。
“……燕草,留下伺候。
其他人冇我吩咐不準進來。
”待旁人退去,方纔的黃衫丫鬟上前移開屏風,燃起一盞火燭。
微弱的燭光下,寬敞大堂內,靠窗的軟榻上靜靜躺著一個女孩,肌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死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她胸前有一顆如水滴般剔透的珠子,發出淡淡螢光,乃是蒼古道人為了給她壓製熱症所贈的法寶——枕夢璃。
藍氏神情木然,隻是走到榻前將女孩的頭托在懷中,輕聲喚她:“阿玉,阿玉。
”七寶藉著燈光瞧清她的臉,心想:“這五小姐也大不了自己幾歲,倒像極了她孃親,生得真美,不知師父有冇有能耐救得了她。
”蒼古道人眼神迷離地掐指一算,歎了口氣說道:“……貧道曾說過,令千金是天生的亂魔命,加上一股不明的熱症纏身,從小就體弱多病,失眠易夢。
原以為有這法寶鎮著,至少可她保半生平安。
冇想到如今豆蔻年華突然暴斃,當真可惜……”燕草啜泣道:“道長,昨晚正巧是中元節……我家姑娘偏要去賞月。
冇想到天上竟突然掉下個著了火的隕星,正好砸中了姑娘!大夫也說救不活了,這纔派人送回了永福巷。
求您再想想辦法吧!”蒼古道人伸指探了彈女孩的鼻息,發覺早已氣絕。
溫玉……原本應該像這玉珠一樣溫潤如玉、長命無憂。
枕夢璃還有著微弱的光芒,興許有這法寶替她擋了,勉強保住三魂七魄的最後一魄,肉身纔會死而不僵。
“您一定有法子救活阿玉的。
”蒼古道人臉色凝重,搖搖頭說道:“保不住啦!小千金心脈儘斷,縱有靈丹妙藥也迴天乏術。
”藍氏身子一軟,跪倒在地求道:“真人,求你救救小女。
若是阿玉去了,我也不活了……”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蒼古道人把酒葫蘆裡最後一口酒喝掉,似乎下了某種決心,重重歎了口氣道:“……她的魂魄如今在冥界徘徊,若要強行續命,隻有一個險招,便是為其招魂。
”七寶嚇了一跳:“師父,此法稍有差池會被反噬,連施法者也會有性命之憂。
”蒼古道人擺了擺手,看向藍氏柔弱無助的黑眸,原本渙散的目光突然清明起來,緩緩說道:“我道家並無起死回生之術……這招魂之術乃南疆禁術,一旦失敗隻會讓她魂魄不寧,難以輪迴做人。
以貧道道行僅有一成的把握,試與不試請夫人儘快定奪。
”說罷便捋了捋鬍鬚,半閉上眼睛。
藍氏麵容慘白,眼睛噙滿淚水,未有半分猶豫,死死咬著嘴唇撲通一聲跪地。
“請真人儘力一試,救救小女。
”蒼古道人命七寶將招魂所需的法器備齊。
算好了時辰,立於香案之前,手中浮塵一揮,陣中的八道符紙同時燃起。
淡青色的火光順著八門方位緩緩流轉,十四隻香燭也瞬間被點亮。
隨著口中低誦咒語,陰風驟起。
“徒兒,遞酒來!”抓起酒罈,蒼古道人頭一仰,對嘴便大口大口往喉嚨裡灌,酒水濺濕他的衣襟,酒罈一拋,醉步踏出天罡。
梁溫玉被置於法陣中央,燭火忽明忽暗,把她的臉映成詭異的紅色。
“三魂歸體,七魄來還——”隨著一聲低喝,遊魂從四麵八方飛來,梁溫玉的身體出現陣陣異動。
法陣堅持了一炷香的時間,隻待安魂定魄,便算功成。
突然,從梁溫玉的胸前,出現一個逐漸放大扭曲的虛影。
燕草失聲尖叫起來,順著她手指著的方向看去,隻見那影子映在牆壁上赫然是一個狐臉的形狀!赤色的狐影緩緩籠罩住整個房間,屋內瞬間煞氣大盛。
“不好!”七寶看見被召回的幾縷遊魂居然被那狐影發出的光芒排斥在女孩的身體之外。
蒼古道人麵色鐵青,祭出金鈴法器。
隨著清越的鈴聲響起,那狐影突然分裂出幾百上千個,黑壓壓地朝他襲來。
七寶眼睜睜看著師父身形一晃,下一秒,竟然直直倒了在地上。
十四隻蠟燭也在一瞬間熄滅了。
“師父,師父!”七寶衝上去拚命搖晃他的身體,冇半點反應。
蒼古道人緊閉雙眼倒在香案邊,呼吸均勻,睡得十分香甜,竟醉暈了過去。
這招魂法術進行了一半,師父突然倒地不起,可該如何是好!房間裡的傢俱已經東倒西歪,屋內一片狼藉,枕夢璃發出的光越來越弱了。
七寶嗅到滿屋濃烈妖氣,慌忙躲進香案下麵,額頭沁出汗來。
他心想,我嘞個乖乖,哪來得這麼厲害的妖怪,小道爺我今天是闖進妖窩了。
不停慌張地翻著手裡的書,想找個厲害點的咒語對付那狐影。
更糟糕的是,那通向冥界的法陣已被打開,冇有蒼古道人用法力壓製,一時間怨氣沖天,無數不得超生的怨靈和鬼魂從裡麵飛出,紛紛上前爭奪梁溫玉的肉身,卻被那光芒強勁的狐影衝散。
屋內幾人皆是驚懼萬分,藍氏更是死死抱著女兒的身體,不讓她被怨靈吞噬。
千鈞一髮之際,房門被一腳踢開。
光照進昏暗的屋內,隻見一人長身而立,白衣如雪,彷彿從雲端降臨人間,背後那柄劍卻是漆黑的。
冇待眾人看清,那人淩空便是一掌朝狐影擊去,破那了狐妖的隱遁術。
光芒散去,一團黑霧中竟夾著尾巴跑出來一隻火紅色的狐狸。
少年目光冷如刀鋒,渾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凜冽殺氣。
七寶瞬間大喜,大喊:“六師兄!你怎麼來啦。
”少年偏過頭,淡淡回了句:“看見你留的字條了。
”聲音如同他的人一樣帶著疏離的矜貴感。
隻見少年徑直走到醉得不省人事的蒼古道人身邊,法力凝結在掌心,緩緩輸入老道的身體。
蒼古道人張開眼,緩緩道:“唔,是昭兒啊。
快,快、救人……”話音剛落,打了個醉嗝,又倒頭睡了過去。
謝昭依舊麵無表情,靜靜彙聚元神,尋找方纔被他逼出原形的狐妖。
那銳利的眼神讓人生怯,彷彿他站在那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劍,冇有任何人可以阻擋他的殺意。
卻無人知道,早在他進門之時便一眼認出來,榻上躺著的就是那日為了報複搶走木偶娃娃,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