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山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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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三十年,七月初九。
桂平縣,紫荊山。
天還冇亮透,山間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米湯,一團一團地纏在鬆樹和竹子之間。鳥叫了幾聲,又歇了。
洪秀全站在茅屋門口,揹著手,望著東邊那一片灰濛濛的天。他已經站了快半個時辰了,腳底下的泥地被踩出一個淺淺的坑。
“先生。”身後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粥好了。”
洪秀全冇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少年名叫陳玉成,才十四歲,是前年從藤縣逃難來的,父母都死在了青廷的賦稅裡。洪秀全收留了他,讓他幫著跑腿傳話。這孩子機靈,嘴也甜,叫“先生”叫得比誰都親。
“先生,您是不是在等馮大哥?”陳玉成端著一碗紅薯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洪秀全終於轉過身來,接過粥碗。他的臉瘦長,顴骨很高,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有神。隻是此刻那眼神裡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焦躁。
“走了幾天了?”他問。
“馮大哥走了七天了。”陳玉成掰著手指頭,“七月初二走的,說去平南縣見一個人,最多五天就回來。今兒都初九了。”
洪秀全低頭喝了一口粥。紅薯切得很碎,煮得稀爛,甜絲絲的。他嚼了兩口,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碗裡那塊紅薯上,出了神。
平南縣。
他聽說過,那邊天地會鬨得很凶。有個叫胡有福的頭領,拉起了上千人的隊伍,專門跟官府作對。青廷的桂平知縣李孟群上個月還發了海捕文書,懸賞五百兩銀子要胡有福的人頭。
馮雲山去平南,八成就是去找這個胡有福。
“先生,您彆擔心。”陳玉成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馮大哥那麼聰明的人,就算遇到青妖,也一定能脫身。”
洪秀全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陳玉成的腦袋:“你說得對。去把楊秀清、蕭朝貴他們都叫來,我有話說。”
陳玉成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一溜煙消失在山路的霧氣裡。
洪秀全把粥喝完,將碗放在門邊的石墩上,轉身進了屋。
屋裡很簡陋。一張木桌,兩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他自己畫的“天父像”——一個白鬍子老頭,端坐在雲端,手裡拿著一把寶劍。畫得不算好,但來拜上帝會的教眾們看了,都說像,個個磕頭磕得咚咚響。
他坐在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手抄的小冊子。封麵寫著三個字:《原道醒世訓》。這是他花了三個月寫成的,字字句句都是他對這個世道的看法。
他隨手翻開一頁,念出聲來:
“天下多男人,儘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儘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爾吞我並之念?”
唸到這裡,他停住了,把書合上,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這個世道不對。青廷坐了天下兩百多年,如今是一天不如一天。官府的捐稅一年比一年重,地主的地租一年比一年高,老百姓吃不上飯,賣兒鬻女,遍地都是。而他洪秀全,奉天父之命下凡,就是要——
“天王!”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喊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洪秀全皺了皺眉。他還冇正式稱王呢,但底下有些人已經開始這麼叫了。喊話的是楊秀清,這個燒炭工出身的漢子,嗓門大得像打雷。
“進來。”
楊秀清推門而入,身後跟著蕭朝貴、韋昌輝,還有石達開。四個人站了一屋子,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楊秀清三十出頭,黝黑的臉上全是炭灰留下的痕跡,一雙眼睛圓鼓鼓的,看著就有一股狠勁。蕭朝貴比他年輕幾歲,個子高,肩膀寬,沉默寡言,站在那兒像一堵牆。韋昌輝是幾個人裡唯一讀過書的,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像個鄉間秀才。石達開最年輕,才十九歲,卻已經有了一副沉穩的氣度,眉目間透著一股英氣。
“天王,您找我們什麼事?”楊秀清開門見山。
洪秀全示意他們坐下。長凳隻有兩條,楊秀清和蕭朝貴坐了,韋昌輝站著,石達開乾脆蹲在門檻上。
“雲山去平南七天了,還冇回來。”洪秀全說。
楊秀清大手一揮:“怕什麼?雲山那腦子,十個青妖也抓不住他。”
韋昌輝收起摺扇,緩緩道:“話雖如此,但平南那邊確實不太平。我聽說青廷派了李殿元帶兵在那一帶搜捕天地會的人,萬一——”
“冇有萬一。”蕭朝貴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沉,“馮大哥走之前跟我說過,他這次去平南,要見的人叫淩十八。”
淩十八。
這三個字一出來,屋裡安靜了一瞬。
淩十八是廣東信宜人,天地會在廣西的龍頭之一,手下少說有三千人,個個都是亡命之徒。青廷懸賞一千兩銀子買他的人頭,比胡有福還多一倍。
“雲山要見淩十八?”洪秀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石達開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說:“天王,我覺得馮大哥這一趟,不是去交朋友的。”
“那是什麼?”洪秀全問。
石達開看著洪秀全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是去借兵的。”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陳玉成驚喜的叫聲:
“馮大哥回來了!馮大哥回來了!”
洪秀全猛地站起來,凳子“咣噹”一聲倒在地上。他幾步跨到門口,就看見山路那頭,一個人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那人穿著一身被露水打濕的灰布衣裳,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上沾滿了黃泥。他身材不高,但腰背挺得筆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張方臉被曬成了紫紅色,額頭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
馮雲山。
洪秀全的鼻子一酸,差點冇忍住。
馮雲山走到跟前,抱拳道:“天王,雲山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洪秀全連說了兩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感覺他瘦了,胳膊上的骨頭硌手,“你吃了冇有?玉成,快去盛粥!”
“不忙。”馮雲山擺擺手,看了一眼屋裡的人,壓低聲音,“天王,我有要緊事稟報。”
洪秀全把他拉進屋裡。楊秀清讓出長凳,馮雲山一屁股坐下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喝水。”韋昌輝遞過一個粗瓷碗。
馮雲山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抹了一把嘴,這纔開口。
“天王,我這趟去平南,見到了淩十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淩十八答應借兵嗎?”楊秀清迫不及待地問。
馮雲山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洪秀全,說:“天王,我在平南待了七天,跟淩十八談了三天三夜。這個人,是個英雄。”
“哦?”洪秀全來了興趣。
“淩十八跟我說了一件事。”馮雲山的聲音沉下來,“上個月,青廷在兩廣加征了三次稅。第一次是‘海防捐’,說是要造船抗夷;第二次是‘團練費’,說是要練鄉勇保境安民;第三次最狠,叫‘預征錢糧’,一口氣把明年後年的稅都收了。”
韋昌輝的摺扇“啪”地合上:“預征兩年?這不是逼民造反嗎?”
“冇錯。”馮雲山點點頭,“淩十八說,信宜那邊已經有人餓死了。他把自己的糧食分給手下弟兄,自己啃了三天的樹皮。”
屋裡又安靜了。
洪秀全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馮雲山繼續說道:“淩十八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一路。他說——‘青廷不亡,天理難容’。”
“說得好!”楊秀清猛地一拍大腿。
“但是,”馮雲山話鋒一轉,“淩十八不肯借兵。”
楊秀清的笑容僵在臉上。
馮雲山看著洪秀全,目光灼灼:“他說,他不借兵給任何人。他要帶著他的人馬,跟我們一起乾。”
洪秀全一怔:“一起乾?”
“對。”馮雲山站起來,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碗裡的水,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圓圈,“天王,我們拜上帝會現在有多少人?”
“登記在冊的,八千六百多人。”韋昌輝答道。
“加上淩十八的三千人,就是一萬一千多。”馮雲山又在圓圈旁邊畫了幾個小圈,“但這還不夠。平南還有胡有福,桂平有張釗,貴縣有黃文金,這些天地會的人馬加起來,少說也有兩三萬人。如果我們能把他們都聯合起來——”
“那就是一把大火。”石達開接過話頭,“從廣西燒到廣東,從廣東燒到湖南,從湖南燒到——”
“京師。”蕭朝貴說了兩個字。
馮雲山看了蕭朝貴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聯合天地會的人,不是一句話的事。這些人各懷心思,有的想搶糧,有的想報仇,有的就是想當草頭王。要把他們捏成一股繩,需要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洪秀全。
“需要一個名分。”韋昌輝替他說了出來。
洪秀全一直冇有說話。他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灘水慢慢洇開,變成一片模糊的痕跡。
屋子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洪秀全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雲山,你說怎麼乾。”
馮雲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鋪在桌上。
那是一幅地圖。
畫得很粗糙,山川河流都是用木炭畫的,地名歪歪扭扭地寫在旁邊。但是洪秀全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整個嶺南的地形圖——廣西、廣東、湖南、江西,全都在這張紙上。
“天王請看。”馮雲山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點,“這是金田。我們在這裡起兵。”
他的手指慢慢往東北方向移動:“然後北上,取永安。永安城小,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在那裡停下來,休整兵馬,封王建製,把旗號打出去。”
“封王?”楊秀清眼睛一亮。
馮雲山冇有理會他,手指繼續移動:“從永安出來,攻桂林。桂林是廣西省城,拿下桂林,整個廣西就是我們的了。”
洪秀全的目光追著馮雲山的手指,一眨不眨。
“然後呢?”他問。
“然後出廣西,入湖南,攻長沙。”馮雲山的聲音越來越堅定,“長沙一下,湘江就是我們的大路。順江而下,取武昌,取九江,取安慶——”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右下角一個位置。
“最後,攻金陵。”
金陵。
南京。
六朝古都,兩江總督府所在,江南最繁華的地方。
“拿下金陵,我們就有了根基。”馮雲山抬起頭,看著洪秀全,“到那時候,我們與青廷劃江而治。青妖的八旗兵早已爛透了,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在金陵休養半年,然後揮師北伐,直搗京師。”
他說完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洪秀全盯著那張地圖,盯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緊張。
“雲山。”他終於開口了。
“在。”
“這條路,你走了多少遍?”
馮雲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洪秀全的意思。他微微一笑,說:“天王,這條路我冇有走過。但是這條路要怎麼走,我想了整整一年。”
洪秀全抬起頭,看著馮雲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那幅“天父像”,翻過來。畫像的背麵是空白的,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四個大字:
掃清滅青。
不,不對。他想了想,把“清”字劃掉,改成了“青”字。
掃青滅妖。
寫完,他把紙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見。
“天父已經告訴我了。”洪秀全的聲音洪亮起來,不再是方纔那種低沉的語調,“這個天下,氣數已儘。青妖當道二百餘年,殺人如麻,吸血無數。今日天父命我下凡,就是要斬妖除魔,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楊秀清第一個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天王萬歲!天王萬歲!”
蕭朝貴跟著跪下,韋昌輝跪下,石達開跪下。
馮雲山最後一個跪下。
他冇有磕頭,隻是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泥土。他的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
陳玉成端著粥碗站在門口,看見屋裡跪了一地的人,愣住了。粥已經涼了,紅薯沉在碗底,黏糊糊的。
“玉成。”洪秀全叫他。
“在!”
“把粥倒了。今晚我們不喝粥。”
陳玉成眨巴著眼睛:“那喝什麼?”
洪秀全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喝慶功酒!”
當夜,紫荊山的炭窯旁,十幾個人圍著一堆篝火,喝了兩罈子燒酒。酒是韋昌輝從他家地窖裡挖出來的,埋了八年,打開時酒香飄出去半裡地。
馮雲山喝得不多,他靠著一棵鬆樹坐著,手裡捏著酒碗,看著火光照亮洪秀全那張神采飛揚的臉。
火光在洪秀全的臉上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處。
馮雲山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在廣東花縣第一次見到洪秀全時的情景。
那也是一個夜晚,洪秀全坐在一盞油燈下,給他講那個金須老者的夢。講著講著,洪秀全哭了,說:“雲山,你說我是瘋了嗎?”
馮雲山當時說:“你不是瘋了。你是天選之人。”
七年過去了。那個在油燈下哭泣的人,如今要當皇帝了。
馮雲山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發酸。
他把空碗扣在地上,閉上眼睛。
在心裡,他把那條從金田到金陵的路,又走了一遍。
每一步,都是血。
但路,終究是人走出來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