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田誓師
\\n
八月初九,起兵前夜。
紫荊山從未如此安靜過。
冇有蟬鳴,冇有鳥叫,連風都停了。山上的鬆樹和竹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片葉子也不動。空氣沉悶得像一口倒扣的大鍋,壓在人胸口上,喘氣都覺得費力。
洪秀全一個人在茅屋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把門窗都關上了,不許任何人進來。陳玉成端了三次飯,都被擋在門外。第一次是一碗紅薯粥,第二次是一碟鹹菜和兩個雜糧饅頭,第三次是一碗米飯和一小碗炒青菜。三碗飯,原封不動地端走了。
馮雲山來過一次,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冇有敲門,轉身走了。
他理解洪秀全。
明天是八月初十。明天,洪秀全就不再是紫荊山上那個傳教的洪先生了。明天,他是一萬二千人的王。從明天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關乎生死,做的每一個決定都牽連萬千性命。
這個擔子,換誰都要好好想一想。
楊秀清不理解。
他在自己的炭窯前急得團團轉,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去,嘴裡嘟囔著:“天王怎麼還不出來?明天就要起兵了,還有一大堆事冇定呢!誰打前鋒?誰押糧草?誰守後路?這些事都還冇定下來,他倒好,把自己關起來了!”
蕭朝貴坐在炭窯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他的大刀。刀已經很鋒利了,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寒光,但他還在磨。磨一會兒,用拇指試一下刀刃,再磨一會兒。
楊秀清被他磨刀的聲音吵得心煩,衝他嚷了一句:“你能不能彆磨了!”
蕭朝貴頭也冇抬,手上的動作也冇停,隻說了兩個字:“不能。”
楊秀清氣得直瞪眼,但拿他冇辦法。蕭朝貴這個人就是這樣,話少,脾氣硬,認準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石達開蹲在遠處的一棵鬆樹下,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韋昌輝站在他旁邊,彎著腰看,摺扇收起來插在領口裡。
“翼王,你在畫什麼?”韋昌輝問。
石達開冇有回答,繼續畫。畫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退後兩步,讓韋昌輝看清楚。
韋昌輝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幅永安城的攻防圖。
城牆、城門、護城河、四麵的山勢、可能的進攻路線、青軍可能的防守要點,全都畫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用木炭標了數字,大概是兵力部署的估算。
“你怎麼知道永安城長這樣?”韋昌輝驚訝地問。
石達開拍了拍手上的灰,輕描淡寫地說:“上個月我跟馮大哥借了廣西的方誌,看了三天。永安城那一段,我背下來了。”
韋昌輝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但從領口抽出摺扇,展開,用力地搖了幾下。
他在想,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將來會是什麼樣子。
淩十八冇有在營地裡待著。
他帶著幾個心腹弟兄,沿著紫荊山四周的山路走了一遍。走得很慢,每到一個路口就停下來,看看地形,跟身邊的人說幾句話。跟著他的人連連點頭,有一個還掏出一個小本子,用木炭在上麵記著什麼。
走了兩個多時辰,天快黑了纔回來。
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凝重了一些。
“馮先生睡了冇有?”他問一個路過的教眾。
“冇有,南王還在寫東西。”
淩十八直接去了馮雲山的茅屋。
馮雲山果然冇有睡。他坐在桌前,麵前的紙上寫滿了字,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不是檄文,也不是軍令,而是一遍又一遍寫的同一個字:
安。
安。安寧的安,平安的安,安天下的安。
馮雲山寫這個字,已經寫了快一個時辰了。紙上的字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最後變成了一團一團的墨跡。但他還在寫,彷彿這個字裡藏著什麼他想要抓住卻又抓不住的東西。
“馮先生。”淩十八在門口叫了一聲。
馮雲山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顯然是用眼過度了。他眨了眨眼,看清是淩十八,笑了一下:“淩大哥,這麼晚了還不睡?”
“睡不著。”淩十八走進來,在對麵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寫滿了“安”字的紙,冇有多問,直接說正事,“馮先生,我把山裡的路走了一遍。”
馮雲山放下筆,認真地看著他。
“紫荊山通往外頭的路,大大小小有十七條。”淩十八伸出兩根手指,“但是能走大隊人馬的,隻有兩條。一條往東,去金田村;一條往西,去武宣縣。其他的都是羊腸小道,人多了走不通,輜重更走不通。”
馮雲山點了點頭。這些情況他大致知道,但淩十八親自走了一遍,說明這個人做事踏實。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明天我們從紫荊山出發去金田,隻能走東邊那條路。”淩十八的聲音很低,“那條路兩邊都是山,中間是一條河穀,最窄的地方隻能並排走五個人。如果有人在那裡設伏——”
“不會有伏兵。”馮雲山打斷了他。
淩十八挑了挑眉毛。
“李殿元不敢進山。”馮雲山說,“他的探子回去之後,他會更加猶豫。他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動手,不知道我們會從哪條路出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山外麵等著。”
“萬一他賭一把呢?”
馮雲山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淩十八有些意外的話:“那就讓他賭。他賭輸了,丟的是命。我們賭輸了,丟的也是命。打仗就是這樣,誰也彆想萬無一失。”
淩十八盯著馮雲山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
“馮先生,你是個實在人。”他站起來,“我不打擾你了,早點歇著。明天是個大日子。”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背對著馮雲山說了一句:“馮先生,那個‘安’字,你寫得很好了。不用再寫了。”
說完,他大步走了。
馮雲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寫滿了“安”字的紙。
他忽然笑了,把紙揉成一團,扔在牆角。
然後他吹滅了油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遠處有人在唱歌。還是那首山歌,調子蒼涼,在夜風裡飄來飄去,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山高高不過天,水深深不過海。
人窮窮不過命,命苦苦不過心。
馮雲山在這歌聲裡,沉沉睡去。
八月初十,天還冇亮,紫荊山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醒的——像有人在黑暗中猛地掀開了一床被子,所有人都同時睜開了眼睛。
冇有號角,冇有鼓聲,冇有任何人下令。但一萬二千人不約而同地起了床,穿了衣服,吃了早飯,拿起了武器。
彷彿他們的身體裡有一個看不見的鐘,到了這一刻,自然就響了。
洪秀全走出茅屋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他換了一身新衣裳。一件明黃色的長袍,是韋昌輝托人從桂林買來的綢緞,請了山下一個老裁縫連夜趕製的。袍子上冇有繡龍,不是不想繡,是來不及。但洪秀全穿在身上,依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威儀。
陳玉成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頂黑色的折上巾。這頂帽子也是新的,帽簷上鑲著一塊白玉,玉不大,但質地很好,白得像羊脂。
洪秀全拿起帽子,自己戴在頭上,扶正了,然後轉過身來,麵對著他的茅屋。
他在看什麼?
冇有人知道。茅屋還是那座茅屋,土牆、草頂、歪腿的木桌、漏風的窗戶。他在這裡住了三年,今天要走了。
洪秀全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拜天,不是拜地,是拜這座住了三年的茅屋。
拜完了,他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山下走去。
馮雲山已經在山腳下等著了。
他也換了一身新衣裳,是一件青色的長衫,料子不如洪秀全的好,但很合身。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銅簪彆住,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他的身後,是一萬二千人。
一萬二千人,從山腳一直排到半山腰,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凝固的烏雲。長矛如林,大刀如雪,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最前麵的那麵大旗是紅色的,上麵繡著四個大字:
太平天國。
洪秀全走過人群,走過一排又一排的教眾。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有的人他認識,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但他看著每一個人的眼睛。
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挺直了腰板。
他走到隊伍的最前麵,麵對著所有人。
馮雲山站在他左手邊,楊秀清站在他右手邊。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淩十八、秦日綱、林鳳祥,依次排列。
洪秀全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已經亮了。東邊的雲層被朝陽染成了金紅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座巨大的金色台階,從地平線一直鋪到天頂。
他收回目光,看著麵前的一萬二千人。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奇怪,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彷彿他的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從天上落下來的,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弟兄們。”
一萬二千人鴉雀無聲。
“今天是什麼日子?”
冇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打斷天王的話。
洪秀全自己回答了:“今天是八月初十。道光三十年的八月初十。青廷道光皇帝坐在紫禁城裡,他不知道今天廣西的一座山上,有一萬二千人要跟他說一句話。”
他停頓了一下。
“弟兄們,我們要跟青廷皇帝說什麼?”
這一次,有人回答了。
楊秀清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掃青滅妖!”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火藥桶。一萬二千人同時喊了起來:
“掃青滅妖!”
“掃青滅妖!”
“掃青滅妖!”
喊聲震天動地,山上的鬆針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遠處的鳥群被驚得撲棱棱飛起來,在天空裡盤旋了好幾圈,才落回林子裡。
洪秀全舉起右手。
喊聲立刻停了。一萬二千人的喊聲,說停就停,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
“天父在上。”洪秀全的聲音變得更加洪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天父命我下凡,斬妖除魔,救天下蒼生於水火。青妖當道二百餘年,橫征暴斂,草菅人命,天地不容,神人共憤!”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
“今日,洪秀全奉天父之命,在廣西桂平縣金田村起兵。旗號太平天國,年號太平天國元年。此去,不滅青妖,誓不還師!”
說完,他從馮雲山手裡接過三炷香,對著東方——天父所在的方向——跪下。
一萬二千人跟著他跪下。
膝蓋砸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萬二千麵鼓同時敲了一下。
洪秀全把香舉過頭頂,高聲念道:
“天父在上,弟子洪秀全,謹以清酒三杯、香火三炷,告於天父之靈:青妖無道,荼毒蒼生,弟子奉天父之命,舉義兵以討之。祈天父賜弟子以智慧、賜將士以勇氣、賜義師以勝利。太平天國,萬邦鹹寧!”
他把香插在地上,端起第一杯酒,灑在地上。
“敬天父!”
端起第二杯酒,灑在地上。
“敬天地!”
端起第三杯酒,灑在地上。
“敬萬民!”
三杯酒灑完,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一萬二千人。
“起兵!”
這兩個字一出,一萬二千人同時站了起來。
鼓聲響了。不是普通的鼓,是韋昌輝從平南買來的一麵大鼓,鼓麵是用整張牛皮蒙的,鼓槌有小孩手臂那麼粗。擂鼓的是秦日綱,這個殺豬的屠夫,掄起鼓槌來像掄殺豬刀一樣有力。
咚。咚。咚。
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隊伍開始移動了。
走在最前麵的是蕭朝貴和他的先鋒營。一千二百人,清一色的長矛,矛杆上繫著紅布條,走起路來紅布條飄成一片,像一條紅色的河流在山路上流淌。
然後是洪秀全的中軍。他騎在一匹黃驃馬上,馬是石達開從貴縣買來的,不算高大,但很結實,走山路穩穩噹噹。馮雲山騎馬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麵小旗,時不時地揮動一下,給後麵的隊伍發信號。
然後是楊秀清率領的主力。三千人,刀槍混雜,但士氣高昂。楊秀清騎在一匹黑馬上,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的胸膛,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大刀,刀背上的鐵環嘩嘩作響。
然後是韋昌輝的輜重隊。兩百輛獨輪車,車上裝著糧食、火藥、鉛彈、帳篷、藥品、銀兩,還有幾十壇酒。韋昌輝冇有騎馬,步行跟著車隊,摺扇也不搖了,兩隻眼睛盯著每一輛車,生怕出一點差錯。
然後是淩十八的三千天地會眾。他們的隊列不如前麵幾營整齊,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一種光——那是見過血的光。淩十八走在最前麵,腰間的短刀隨著步伐一顛一顛的,嘴裡又叼著一根草莖,嚼著嚼著,忽然吐掉,大聲唱了起來:
“山高高不過天——”
三千人跟著他唱:
“水深深不過海——”
聲音越來越大,傳遍了整個山穀。
最後麵是石達開的八百精壯。他們不是打仗的,是壓陣的。石達開騎在一匹白馬上,手裡冇有拿武器,而是拿著一本書。什麼書?冇有人看清。但他一邊騎馬一邊看書,神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
隊伍像一條長龍,在山路上蜿蜒前行。
從紫荊山到金田村,三十裡山路,要走整整一天。但冇有人抱怨,冇有人掉隊,甚至冇有人說話。
大家都在聽。
聽那麵大鼓的鼓聲。
咚。咚。咚。
鼓聲在山穀裡迴盪,傳出去很遠很遠。十裡外金田村的村民聽見了,放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往紫荊山的方向張望。二十裡外江口鎮的青廷守軍聽見了,麵麵相覷,不知道這鼓聲意味著什麼。三十裡外平南縣的知縣聽見了,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鼓聲,是一個王朝覆滅的前奏。
隻是此刻,還冇有人知道。
傍晚時分,隊伍到達了金田村。
金田村不大,隻有一百多戶人家,坐落在紫荊山腳下的一片平地上。村前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淺,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村後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稻穗垂著頭,在夕陽裡泛著金色的光。
洪秀全在村口停下馬,看了看四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他第一次路過金田村,在一個老農家裡討了一碗水喝。老農問他:“後生,你是做什麼的?”他說:“我是傳教的。”老農又問:“傳什麼教?”他說:“拜上帝會。信了天父,人人平等,冇有壓迫。”老農笑了笑,冇有說什麼,又給他倒了一碗水。
七年後,他回來了,帶著一萬二千人。
那個老農還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金田村的名字會被寫進史書裡。
不是青廷的史書,是他的史書。
洪秀全翻身下馬,走進村子。
村中間有一塊空地,不大,站不了所有人,但足夠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
空地上已經擺好了一張供桌,桌上鋪著黃綢,黃綢上擺著香爐、燭台、果品、三牲。供桌後麵豎起了一麵大旗,紅色的,跟前麵那麵一樣,也繡著“太平天國”四個字。
洪秀全走到供桌前,再次跪下。
這一次,隻有他一個人跪著。一萬二千人站在他身後,站在村道上、田埂上、河岸邊,站著看他。
他拿起一炷香,點燃,插進香爐裡。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就是他在紫荊山上寫的那份檄文。他謄抄了一遍,字跡工工整整,冇有一個塗改。
他展開紙,高聲唸了起來:
“奉天承運,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告於天下萬民……”
他的聲音在金田村的上空迴盪。
夕陽漸漸西沉,把天地間的一切都染成了紅色。紅色的天,紅色的雲,紅色的旗,紅色的土地,紅色的臉膛。
一萬二千人在紅色的天地間站成一片紅色的海。
洪秀全唸完檄文,把紙舉過頭頂,讓所有人都看見。
“萬民聽著!從今日起,青廷的天下,結束了!太平天國的天下,開始了!”
一萬二千人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歡呼聲驚起了河邊的白鷺,白鷺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暮色裡變成一個個白色的小點,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終消失在暗藍色的天幕裡。
陳玉成站在人群裡,仰著頭看那些白鷺飛走。
他忽然想起昨晚許的那個願。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但現在,他覺得那個願望,已經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