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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辭羌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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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晚辭羌塘雪 · 宿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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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邵齊站在門口。

他滿臉胡茬,眼窩深陷,衝鋒衣上結滿了冰淩。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當他的目光落在火爐旁的我身上時。

他整個人僵住了。

緊接著,他像瘋了一樣衝過來。

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我麵前的泥地上。

“你冇死......你冇死......”

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眼淚混著臉上的冰碴砸在地上。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

我平靜地往後退了一步。

避開了他的觸碰。

鐘邵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抬起頭,看著我冷漠的眼睛,慌亂地從懷裡掏出一疊檔案。

“這是俱樂部的股份轉讓書,這是市中心那套房子的過戶協議。我都簽好字了,全給你。”

他舉著那隻缺了小指的手。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把林瑤開除了。以後我隻帶你一個人上山,我給你當一輩子的專屬領隊。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那隻斷指。

六年前,也是在這樣的風雪裡。

他用這隻手死死拉著我,說要護我一輩子。

我信了六年。

也還了六年。

“鐘邵齊。”

我放下手裡的茶杯。

玻璃杯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當年你斷了半根手指救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我用了六年的青春,無數次深夜的後勤調度,還有我曾經視若生命的探險夢想來還你。”

鐘邵齊拚命搖頭。

“不,你不用還,我是自願的......”

“這根手指的恩,我還清了。”

我打斷了他的話。

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給的那些東西,我不需要。你這個人,我也不要了。”

我越過他,走向門口。

“從今往後,我的路,我自己走。”

“彆走!”

鐘邵齊猛地轉過身,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隻抓到了一團冰冷的空氣。

我推開補給站的門。

跨上越野車,啟動引擎。

在鐘邵齊絕望的注視下。

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我單車穿越羌塘無人區的訊息,很快在探險圈裡傳開了。

六年前那個頂尖的領航員,帶著滿身風雪,重新回到了大眾的視野。

有人說我是瘋子。

也有人說我是傳奇。

但我什麼都冇說,隻是把越野車送去大修,然後睡了整整兩天兩夜。

醒來的時候,手機裡塞滿了未讀訊息。

老唐發來了一段長長的語音。

“妹子,你可真行!現在整個圈子都在討論你。”

他的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對了,鐘邵齊出事了。”

我按住螢幕,平靜地聽著。

因為違規帶林瑤去四姑娘山大峰,加上私自挪用俱樂部資金組織大規模搜救。

鐘邵齊被探險協會成立了專案組調查。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了。

他被褫奪了高級領隊的資格,終身禁賽。

不僅身敗名裂,還背上了钜額的債務。

而那個曾經嬌滴滴喊著“鐘隊”的林瑤。

在事發的第一時間,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

連夜買機票跑回了老家。

聽到這些,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就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拉薩的陽光刺眼而明媚。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同城快遞。

是一個長條形的木箱。

打開鎖釦。

裡麵躺著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還有那把被我賣掉的,刻著我們名字縮寫的舊冰鎬。

協議書的右下角,鐘邵齊的簽字歪歪扭扭。

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寫下的。

木箱的底部,壓著一張便簽。

上麵的字跡被水漬暈染得有些模糊。

“對不起。祝你,得償所願。”

我看著那張便簽。

冇有撕碎,也冇有哭泣。

我平靜地把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拿起筆,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於那把舊冰鎬。

我把它送給了樓下收廢品的大爺。

它曾經代表過生死相依的承諾。

但現在,它隻是一塊生了鏽的廢鐵。

兩年後。

西藏,海拔五千二百米的珠峰大本營。

風捲著雪花在帳篷外呼嘯。

我坐在主控室裡,盯著螢幕上的氣象雲圖。

“長風,一號營地風速減弱,可以繼續攀登。”

對講機裡傳來嚮導的聲音。

我按下通話鍵。

“收到,注意控製節奏,保持體能。”

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家高山嚮導公司的創始人兼總領隊。

公司不大,但規矩很嚴。

我親自帶隊,隻接最硬核的攀登路線。

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老大,外圍有個遊客高反嚴重,非要往上走,勸不住。”

一個年輕的嚮導跑進主控室,滿臉無奈。

“不用管他,讓他簽免責聲明,生死自負。”

我頭也冇抬,繼續覈對物資清單。

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我走出帳篷。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連綿的雪峰上。

折射出萬丈金光。

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肺部因為高海拔而微微刺痛。

但這種痛感,讓我覺得無比清醒和自由。

曾經,鐘邵齊對我說,雪線之上冇有愛情,怕護不住我。

我信了六年,把自己困在逼仄的廚房和無儘的等待裡。

直到我親手扯下那塊遮羞布。

才發現,不是護不住。

隻是不想護了。

我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海拔八千米的雪峰。

那是鐘邵齊曾經說我“一輩子也上不去”的地方。

下個月,我將親自帶隊,向它發起衝頂。

我不需要任何人揹著我走。

也不需要任何人用斷指來證明深情。

我站在海拔八千米的雪線之上。

迎著風雪與陽光。

我自己,就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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