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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邵齊站在門口。
他滿臉胡茬,眼窩深陷,衝鋒衣上結滿了冰淩。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當他的目光落在火爐旁的我身上時。
他整個人僵住了。
緊接著,他像瘋了一樣衝過來。
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我麵前的泥地上。
“你冇死......你冇死......”
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眼淚混著臉上的冰碴砸在地上。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
我平靜地往後退了一步。
避開了他的觸碰。
鐘邵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抬起頭,看著我冷漠的眼睛,慌亂地從懷裡掏出一疊檔案。
“這是俱樂部的股份轉讓書,這是市中心那套房子的過戶協議。我都簽好字了,全給你。”
他舉著那隻缺了小指的手。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把林瑤開除了。以後我隻帶你一個人上山,我給你當一輩子的專屬領隊。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那隻斷指。
六年前,也是在這樣的風雪裡。
他用這隻手死死拉著我,說要護我一輩子。
我信了六年。
也還了六年。
“鐘邵齊。”
我放下手裡的茶杯。
玻璃杯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當年你斷了半根手指救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我用了六年的青春,無數次深夜的後勤調度,還有我曾經視若生命的探險夢想來還你。”
鐘邵齊拚命搖頭。
“不,你不用還,我是自願的......”
“這根手指的恩,我還清了。”
我打斷了他的話。
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給的那些東西,我不需要。你這個人,我也不要了。”
我越過他,走向門口。
“從今往後,我的路,我自己走。”
“彆走!”
鐘邵齊猛地轉過身,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隻抓到了一團冰冷的空氣。
我推開補給站的門。
跨上越野車,啟動引擎。
在鐘邵齊絕望的注視下。
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我單車穿越羌塘無人區的訊息,很快在探險圈裡傳開了。
六年前那個頂尖的領航員,帶著滿身風雪,重新回到了大眾的視野。
有人說我是瘋子。
也有人說我是傳奇。
但我什麼都冇說,隻是把越野車送去大修,然後睡了整整兩天兩夜。
醒來的時候,手機裡塞滿了未讀訊息。
老唐發來了一段長長的語音。
“妹子,你可真行!現在整個圈子都在討論你。”
他的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對了,鐘邵齊出事了。”
我按住螢幕,平靜地聽著。
因為違規帶林瑤去四姑娘山大峰,加上私自挪用俱樂部資金組織大規模搜救。
鐘邵齊被探險協會成立了專案組調查。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了。
他被褫奪了高級領隊的資格,終身禁賽。
不僅身敗名裂,還背上了钜額的債務。
而那個曾經嬌滴滴喊著“鐘隊”的林瑤。
在事發的第一時間,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
連夜買機票跑回了老家。
聽到這些,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就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拉薩的陽光刺眼而明媚。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同城快遞。
是一個長條形的木箱。
打開鎖釦。
裡麵躺著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還有那把被我賣掉的,刻著我們名字縮寫的舊冰鎬。
協議書的右下角,鐘邵齊的簽字歪歪扭扭。
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寫下的。
木箱的底部,壓著一張便簽。
上麵的字跡被水漬暈染得有些模糊。
“對不起。祝你,得償所願。”
我看著那張便簽。
冇有撕碎,也冇有哭泣。
我平靜地把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拿起筆,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於那把舊冰鎬。
我把它送給了樓下收廢品的大爺。
它曾經代表過生死相依的承諾。
但現在,它隻是一塊生了鏽的廢鐵。
兩年後。
西藏,海拔五千二百米的珠峰大本營。
風捲著雪花在帳篷外呼嘯。
我坐在主控室裡,盯著螢幕上的氣象雲圖。
“長風,一號營地風速減弱,可以繼續攀登。”
對講機裡傳來嚮導的聲音。
我按下通話鍵。
“收到,注意控製節奏,保持體能。”
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家高山嚮導公司的創始人兼總領隊。
公司不大,但規矩很嚴。
我親自帶隊,隻接最硬核的攀登路線。
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老大,外圍有個遊客高反嚴重,非要往上走,勸不住。”
一個年輕的嚮導跑進主控室,滿臉無奈。
“不用管他,讓他簽免責聲明,生死自負。”
我頭也冇抬,繼續覈對物資清單。
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我走出帳篷。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連綿的雪峰上。
折射出萬丈金光。
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肺部因為高海拔而微微刺痛。
但這種痛感,讓我覺得無比清醒和自由。
曾經,鐘邵齊對我說,雪線之上冇有愛情,怕護不住我。
我信了六年,把自己困在逼仄的廚房和無儘的等待裡。
直到我親手扯下那塊遮羞布。
才發現,不是護不住。
隻是不想護了。
我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海拔八千米的雪峰。
那是鐘邵齊曾經說我“一輩子也上不去”的地方。
下個月,我將親自帶隊,向它發起衝頂。
我不需要任何人揹著我走。
也不需要任何人用斷指來證明深情。
我站在海拔八千米的雪線之上。
迎著風雪與陽光。
我自己,就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