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紙藥香,半生情長
她靠著車窗,霓虹燈從車窗上流過,明明滅滅地映在她臉上。
沈知珩開著車,偶爾偏頭看她一眼。
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還是那副淡淡的、疏離的模樣,但他察覺到了她的低落,因為那個人。
他眼裏閃過一絲晦暗,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手下意識握緊方向盤。
“冷嗎?”
她回過神,搖搖頭。
他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沒再說話。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又穩穩停在她公寓樓下。
“到了晚晚。”
他解開車鎖,聲音溫和。
林晚低聲道謝,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膝上的毯子。
“毯子也拿著,夜裏涼。”
他語氣自然,帶著不容拒絕的體貼。
“好好休息,晚安。”
她點點頭,裹緊他的外套和毯子下車。
直到她視窗亮起暖黃的光,沈知珩才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機,給秘書發了一條訊息。
“琳達,查一下陸景敘和蘇晴到底是什麽關係”,才駕車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
醫院
急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沒事了。血壓降下來了,觀察一晚就可以。”
陸景敘點點頭,緊繃的下頜線沒有絲毫鬆懈。
蘇晴站在旁邊,順從地跟著鬆了口氣。
她側頭看向他,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疲憊:“那就好。”
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刺鼻,陸景敘的失神的坐下,還在想花園裏林晚剜心的話。
“你先回去吧。”
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不帶任何溫度。
蘇晴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我陪你”,想說“我不累”。
可陸景敘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那眼神裏沒有溫情,隻有一種讓她如墜冰窟的審視。
“今晚辛苦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公務。
“你一直關注的那塊開發區地皮,明天陳年會跟你聯係。”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蘇晴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眼裏瞬間湧上酸澀,想說她不是為了地皮,她是為了他。
可對上他那張疏離冷漠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變成了一聲破碎的哽咽。
“……好。”
她終於擠出一個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伯母這邊……”
“有我。”
兩個字,斬釘截鐵,徹底切斷了她留下的理由。
蘇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空蕩蕩的。
陸景敘獨自站在病房外的窗前,滿身戾氣,讓人不敢靠近。
玻璃映出他沉鬱的眉眼和眼底未熄的、冰冷的闇火。
她最後那個轉身離去的背影,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拿出手機,螢幕冷光映亮他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陳年。”
陸景敘的聲音低沉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絕對的威壓與決斷,
“查清沈知珩與林晚怎麽回事,林晚在美國發生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明白,立刻去辦。”
陳秘書不敢遲疑。
結束通話電話,陸景敘望向窗外,目光落處,院牆邊的海棠花樹在夜風裏晃著枝椏。
影影綽綽的花影,猝不及防勾出了琴房的那一幕,像那年午後撞進窗的春光,燙得人心尖發顫。
那時他正垂著眼練琴,旋律漫在安靜的房間裏,門虛掩著,漏進幾聲窗外的風。
忽然有輕微的響動,門被輕輕推開,午後的金光順著門縫湧進來,風卷著粉白的海棠花瓣飄進室內,落了滿室溫柔。
他抬眼,跌入一雙靈動眼眸。
她半探著身站在光裏,午後的風輕輕拂起她的發梢,柔絲輕揚,與窗外飄來的海棠花瓣纏在一起,落在她肩頭。
窗外的海棠開得盛,層層疊疊的花影映著她,眉眼間的青澀與靈動,揉著春光的暖,海棠的豔。
見他沒有生氣,她大著膽子走了進來,笑靨如花,眼底漾著幾分不好意思,細聲細氣誇道。
“你彈得真好。”
聞言他唇角漾開笑意,這春光海棠,都不及她眉眼彎彎的半分動人,心跳竟悄悄失了節奏。
鬼使神差的,他問:“要不要一起?”
可如今,夜風裏的海棠落影微涼,那年的春光與溫柔早已散盡。
那個撞進他青春裏的姑娘,卻用最冰冷的話語,將他們之間的一切,碾得粉碎。
真相,無論是什麽,他都要親手揭開。
…………
公寓
林晚蜷縮在沙發最深的角落,黑暗中,月光從窗簾縫隙投下光痕。
她手裏拿著陸景敘給她準備的感冒藥,淚水無聲滑落。她將臉埋進膝蓋,單薄的身體在黑暗中微微顫抖。
指腹摩挲著藥盒的邊緣,那塑料殼的冰涼觸感,像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記憶的匣子。
自從和陸景敘在辯論隊的那一刻起,討論室便成了她每天翹首以盼的去處。
放學鈴一響,她抓起書包就往那邊衝,比去食堂搶飯還積極。
許鳶在後麵喊:“林晚你等等我”。
她頭也不回地揮揮手:“你先走,我有急事!”
推開門,他總已經在了,依舊是長桌盡頭,攤著資料,低頭寫畫。
聽見門響,不抬頭,也不說話,可她卻覺得,這樣的畫麵,格外安心。
那天她剛坐下,就忍不住捂嘴咳了兩聲,指尖還無意識地揉了揉發酸的鼻子。
筆尖在筆記本上頓了頓,她吸了吸鼻子,剛想繼續翻資料。
對麵的陸景敘卻忽然抬了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鼻尖上,眉峰微蹙了一下。
“你感冒了?”
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沒什麽起伏。
她愣了愣,連忙擺手。
“沒事沒事,小感冒,不影響討論的。”
他沒再接話,隻是把手裏的筆往桌上一放,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她看著他推門離開的背影,心裏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也沒多想,低頭繼續對著資料犯愁。
他推門走出討論室,腳步卻沒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反而拐向了校門口的便利店。
看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感冒藥,他頓了頓,拿起一盒包裝帶卡通圖案的,又順手拿了瓶溫蜂蜜水。
結賬時,店員笑著問:“給女朋友買的?”
他耳根微熱,扯了扯嘴角沒應聲,接過袋子快步走回學校,心裏卻默默記著她剛剛咳得皺起的眉。
不過十幾分鍾,他就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白色的藥袋,往她桌角一放,語氣依舊平淡。
“樓下便利店買的,順手。”
她看著那袋感冒藥,心裏暖烘烘的,卻隻當是他真的順路帶的,笑得眉眼彎彎。
“謝謝陸學長!你也太貼心了吧。”
他沒應聲,坐回原位繼續寫畫,隻是耳尖似乎微微泛紅,被垂落的碎發遮住,她也沒瞧見。
她把藥袋推到一邊,掏出筆記本就寫。寫兩行,就忍不住歪頭看他一眼。
他寫字時會抿著唇,眉頭微蹙,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他和眼前的紙頁。
“陸學長,這個資料我查了三個來源,數值都不一樣,你覺得哪個準?”
她戳戳他的胳膊,把筆記本推過去。
他伸手接過,掃了一眼,用筆圈出一個數值。
“這個。另外兩個是舊版。”
“你怎麽知道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看發布時間。”
他淡淡道。
她低頭一看,果然,臉頰微微一紅,吐了吐舌頭。
“我都沒注意。”
他沒說話,把筆記本還給她,繼續寫自己的。
她也不惱,認認真真在旁邊寫了個小備注,看發布時間!
日子久了,她發現自己寫稿子的速度快了不少。
不是她突然變厲害了,而是不知不覺間,她竟學了他的思路。
她興衝衝地把這個發現告訴他,嘴角揚著得意的笑。
“陸學長,你看我現在寫東西,是不是跟你越來越像了?”
他抬眼瞥了她一下,淡淡道:“還差得遠。”
“那你要多教我啊!”
她湊上去,語氣帶著點撒嬌。
他沒接話,可她低頭時,卻看見他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有一次她到得格外早,推門進去,卻沒看見他的身影。她坐在桌邊,翻了兩頁資料,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忍不住頻頻抬頭看門口。
等得無聊,她趴在桌上,拿筆在紙上亂畫,畫著畫著,筆尖竟不自覺寫出了陸景敘三個字。
她嚇了一跳,趕緊用黑筆狠狠劃掉,心跳得咚咚響,臉頰燙得厲害。
偏偏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她猛地坐直,飛快把紙翻過去,假裝認真看資料。
他走進來,目光在她泛紅的臉上頓了頓。
“你臉怎麽紅了?”
她慌忙擺手,不敢看他的眼睛。
“熱、熱的!”
他沒追問,坐下來翻開資料。
她偷偷抬眼,看見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清雋中多了幾分少年氣。
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自那天起,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追著他的身影轉。
記憶裏的少年襯衫衣角,還在眼前晃著,林晚的手卻突然攥緊了手裏的感冒藥,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許久,她抬起頭,淚痕已幹,摸索著拿到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手懸在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上,久久未動。
最終,她猛地按滅螢幕,將手機扔開。
黑暗中,一聲帶著濃濃鼻音的呢喃,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裏。
“對不起……”
“可是陸景敘,我們之間,好像已經……走到死衚衕了。”
月光沉默,緩緩移動,那道冰冷的光痕逐漸爬滿空曠的客廳,照亮一室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