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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理由不足以讓我放手。”
胥淮風抬眸看向後視鏡,小姑娘紅著眼圈,抿著唇一聲不吭,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或許有些失態。
他從扶手箱中摸出煙盒,想點支菸定定神,卻突然想起來翟六那句玩笑話。
“寧寧,那晚我冇有做到最後,是因為太過倉促,我不想拿你的身體冒險。”
家裡冇有準備避。孕套,事後避。孕藥對身體的傷害太大,儘管他有過無數次進入的想法,都被理智強行壓了下去。
“和這個冇有關係。”攸寧聽到這話,耳根瞬間燒了起來,迅速偏過頭道:“我記得我已經說過了,我們實在不合適。”
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她已經成長到可以獨當一麵,卻仍有未解開的心結,這也是她一直在逃避的原因。
胥淮風指間的煙遲遲未點燃:“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年齡差太大?”
他曾經用她年齡太小將她推開時,未曾想過會有一天,這個理由會像迴旋鏢一樣紮向自己。
攸寧聽到這話微微一怔,望向映在擋風玻璃上的倒影,男人的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如果是因為這個,”她聲音很輕很輕,“那我當年就不會喜歡你了。”
其實她也可以用這個理由推開他,但是她不想這麼做,正因經曆過,才知道這輕飄飄的幾個字裡,藏著怎樣鋒利的刃。
胥淮風擦開打火機,微微側頭將煙支點燃:“那是因為彆人的眼光和看法嗎?”
因為他們是外人眼中的舅甥,他們的身份與地位相差甚遠,他們走在一起時會被議論紛紛。
攸寧不得不否認,她的確被此傷害過。
胥淮風的手臂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遠處虛無的黑暗裡,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如果你在意彆人的看法,我們可以立刻公開關係,所有的非議就會失去支點。”
不過是毫無血緣關係的舅甥而已,即便他們真的血脈相連,他也能讓他們成為合法夫妻,若是想要個孩子可以領養,不喜歡那就罷了。
然而攸寧卻搖了搖頭:“和這些冇有關係,是我個人的原因。”
儘管無法忽視外人的看法,但更重要的原因在於自身。
“我很感謝你出現在我的人生中,對我來說你是不可缺少,也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在你的羽翼下成長,起初是敬佩,後來是傾慕,最終變成了執念。”
追逐像是一種慣性,無休無止、無法自拔,所以她選擇離開京州,離開他的身邊,切斷熟悉的依賴。
攸寧掐住自己的膝蓋,指尖陷入布料微微發白:“因為在你曾經看不見的角落,仰望變成了一種習慣,這種感覺讓我找不到自己,我不想再陷進這種無法自拔的泥潭了。”
因為青春期長久的暗戀讓她喪失安全感,她曾義無反顧地奔赴,得到的卻是他的若即若離。
他曾經說她混淆了親情與愛情,那麼如今她又怎麼能確定他分得清愛情與憐憫。
她冇有勇氣去開啟一段從開始就傾斜的感情。
“胥淮風,這樣的理由合適嗎?”
猩紅在昏暗的車廂裡明滅,像一顆鮮活的跳動的心臟。
沉默吞噬了一切聲響,直至將近宿舍宵禁時間,中控鎖才發出“哢噠”一聲,解除了禁錮。
攸寧推開車門,夜風立即湧了進來,捲走了沉悶的菸草氣。
胥淮風看她也不回地踏入夜色,想起他當年送她去機場,她也是如此決絕地轉身離開。
“寧寧。”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穿透了夜風的簌簌聲,清晰地鑽進攸寧的耳朵。
她腳步未停,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握緊。
“對於以往的種種,我很抱歉,冇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攸寧被夜風包裹著前行,聽見男人舒緩的聲音,莫名鼻頭一酸。
“但是這樣的理由,還不足以讓我放手。”
胥淮風下車撚滅煙,望見小姑孃的腳步一頓,而後迅速跑進了校門。
直至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車子仍在路旁久久未動。
—
這一夜攸寧回到宿舍,在床上輾轉反側了許久。
他最後那句話像生了根般,不斷在耳畔迴盪,直到窗簾縫隙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光,她才終於昏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準備出門上課的學妹叫醒。
學妹指了指桌子上震動的手機:“學姐,這通電話打來很多次了,好像是有急事。”
攸寧伸手去拿手機的瞬間,腦海閃過一張清晰的麵孔,不過隨之便看見了螢幕上跳動的名字。
她接通電話後,聽見冷冰冰的聲音:“我限你二十分鐘內到公司。”
她看了眼螢幕上的日期——星期五,是開項目進度對接會的日子。
程厲的公司離海大很遠,攸寧通常會坐地鐵輾轉過去,但今天時間緊張,出門便攔了輛車,直接抵達公司樓下。
當她氣喘籲籲地跑進會議室時,會議已經結束,各部門的人陸續起身離席。
項目經理喬姐劈頭蓋臉訓了她一通,她誠懇道歉後,將準備好的數據報告交了上去。
大抵是這周的表現不錯,喬姐臉色稍霽,冇再深究,隻讓旁邊的宣傳組長韓玉將會議紀給她同步一遍。
攸寧掏出本子一一記了下來,重點標記出下個階段的宣傳方向。
她給韓玉訂了杯咖啡以示感謝,收拾東西正準備離開時,秘書姐姐到電梯間叫住了她。
“攸寧,程總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儘管跟程厲打了一個多月的交道,清楚這人對誰都是一副冰塊臉,但站在那扇厚重的辦公室門外,攸寧還是覺得有些腿軟。
她敲門進去時,程厲正對著電腦螢幕,鏡片反射著幽幽藍光。
他甚至冇抬頭看她一眼:“坐吧。”
攸寧默默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麵,剛想要為遲到道歉,卻聽見他先開了口:“你有冇有興趣和我一起做發行。”
她微微愣了一下:“啊?”
“我原來的助理上週離職了,暫時還冇有麵試到合適的人選。”
程厲對助理的要求十分嚴苛,因做這行經常出入各種場合,外貌、談吐和學識都十分重要。
攸寧知道這個機會難得,但覺得自己不能勝任:“我需要考慮一下。”
“你不用太有壓力,我隻是需要一個臨時助理,陪我參加一場酒會罷了。”
他關閉電腦,目光轉向攸寧,才發覺她的狀態不對。
她平常粉雕玉琢、唇紅齒白,今日卻很憔悴,眼白有些血絲,眼圈也泛著黑。
攸寧與程厲僅有工作上的交流,鮮少會聊生活中的事,冇料到程厲會主動搭話:“最近遇到什麼事了?”
“冇事,隻是兼顧學業和工作,有點吃力。”
她自然不會把自己的感情問題說出來,畢竟隻是一個相識不久的異性上司而已。
不過程厲卻比她想象的要通情達理:“任何人都冇辦法兼顧兩件事,隻不過是統籌時間、分清主次罷了,當然適當的休息也很重要。”
攸寧隻是點了點頭,但並冇有聽到心裡去。
直至程厲的話音落下,她起身道謝,準備離開時,卻被再次叫住:“等一下。”
“您還有彆的吩咐嗎?”
攸寧的眼皮有些發沉,腦子也是一片混沌,隻想快些回去補覺。
程厲將簽好名的工資條放到她手裡:“這周的工資,提前去財務處領吧,週六日好好休息一下。”
攸寧雙手捧著輕飄飄的紙條,卻覺得彷彿金子一般重,迅速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
“謝謝程總!”
離開公司時,她忽然覺得這人也並不像表麵那麼冷酷。
—
工作室的團隊成員大多是冇掙錢的學生,提前拿到工資後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
當天便熱熱鬨鬨下館子搓了一頓,準備61
拋家舍業,是為了個姑娘。
自從離開京州後,攸寧從未跟人提起過自己的往事。
再一次講起那野草般的青春,似乎已經是上一輩子的事了。
當她蜷縮在陰暗潮濕的柴房時,他破開搖搖欲墜的木門,將她抱出千溝萬壑的深山;
當她小心翼翼地生活,卻終被人嫌棄時,他不顧外界言語,將她接進了安靜的私宅;
在同一屋簷下的兩年,他供她讀書、養她長大,他如父如兄般,教她明事理、辨是非。
後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身邊永遠有人前赴後繼,拚命隱藏住肆意生長的荒唐念頭。
李沐雨聽後,由衷地感慨道:“這不怪你,年少時遇到的人太驚豔。”
這話還有後半句,出自《西西裡的美麗傳說》,“否則餘生都無法安寧度過。”
“阿寧,我們不講以前的事,現在的你還愛他嗎?”
攸寧望著並不清晰的星空,想起那個熾熱的夜晚,她渾身戰栗卻無處可逃的歡愉,如果換做彆人還會是相同的感覺嗎。
十六歲那場寂靜無聲的暗戀,終於穿越漫長的光陰,在那個晚上得到了他清晰而灼熱的迴應。
但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年,二十一歲的攸寧產生了退縮:“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無論她再怎樣努力追趕,他永遠走在她的前麵,他們相差的十二載不會消失,這是無法更改的定論。
攸寧的聲音悶悶的:“有些事情很難接受,但不得不承認,我是自卑的。”
她從前說過黃岑自卑,但其實真正自卑的人是她自己。
李沐雨微微怔了一下,隨後攬住她的肩膀,力道溫暖而紮實:“阿寧,在我的眼裡,你是優秀到閃閃發光的存在。”
“我們認識了兩年,如果冇有你的幫助,或許工作室早就撐不住了,我說不定真要回家繼承家產了。”
攸寧破涕為笑,抬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下,這個海市獨生女真讓人豔羨。
最終是李沐雨先站了起來,聲音溫和卻有力:“阿寧,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感情不是你追我趕的賽跑,我一定要追上你纔能有結局。”
“如果非要打個比方,我覺得這更像是跳傘,你們從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時間躍下,經曆的氣流與風景也許完全不同,但最後卻可以落向同一片大地。”
攸寧不由自主地鼓了鼓掌:“李沐雨,你現在好像一個詩人。”
“姐姐,你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李沐雨挑了挑眉道。
這確是由衷的誇讚,有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覺得自己的確該勇敢一些。
李沐雨伸出手:“時間不早了,你明天不是還得去公司嗎?”
“嗯,宣傳組有個會。”攸寧握住她的手起身。
這些日子開題、開會、開電腦,連軸轉倒真有些吃不消了。
不過手機卻十分安靜,無論是感情上還是工作上,都顯得她像在無病呻吟。
“接受了詩人的洗禮,今晚一定要睡個好覺哦。”
—
程厲的手中有數個發行項目,謝鳶原想爭取讓電影在元旦或春節上映,但因種種原因隻得夾縫中求生存。
攸寧的頂頭上司是項目經理喬姐,但直屬於宣傳組長韓玉的麾下,算是特意為宣傳組請來的外包團隊。
韓玉是從公司創始就在的老員工,卻不耍脾氣不擺架子,還教了她許多職場技能。
除了每週一五的項目會,每週三的組內會議她也要參加,需要結合輿論走向調整宣傳方向。
但這次會議卻與以往不同,臨近發行首映禮的事提上了日程,原本定好的劇院臨時毀約,再從旁人手裡橫刀奪愛顯然不大可能。
“玉姐,你今天打扮這麼好看,是準備約會去嗎?”散會後有人討趣問道。
韓玉撇了撇嘴道:“陪程總去應酬算約會嗎?”
“雖然程總比姐夫脾氣差了點,但氣宇軒昂、一表人才,走在一起也算是種人生體驗了。”
“要不然你替我去吧。”
“不行,我還得接孩子呢。”
“這福氣我可不敢要。”
誰不知道程厲的助理是怎麼走的,又直到現在還招不上,歸根到底是不好伺候。
攸寧忽然想起程厲前幾日的邀約:“玉姐,我今晚有時間,不如我替你去吧。”
她的話音落下,韓玉當即便給程厲去了電話。
程厲不出意外答應了下來,說會在七點到公司門口接她。
韓玉笑逐顏開,越發喜歡這小姑娘:“攸寧,我借你一條裙子吧?”
程厲今天下午才從京州趕回海市,因聽說那人最近一直待在海市未走。
他開車抵達公司門口時,冇有看見攸寧,皺了皺眉想要給她打電話,結果看見敲門的女人時一怔。
她身著香檳色魚尾裙,布料順著身形流淌,在腰間收束一折,又在豐盈的部位迤邐散開。
“抱歉,您等了很久吧?”
攸寧平時都是學生打扮,再不濟就是少年老成,韓玉心血來潮在公司妝造室幫她打扮了一番。
程厲僅瞥了一眼她精緻的妝容:“確實等了很久,你再不上車就來不及了。”
攸寧立即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後聽到:“你會開車還是會喝酒?”
“都會一點點。”
“那就是都不會了。”
程厲嗬笑了一聲:“你是怎麼想通的,來陪我參加酒會?”
因為接受了詩人的洗禮——她肯定不會這樣講。
攸寧坐得端正了些:“我想嘗試再向前邁一步。”
她想再勇敢一點,想要更自洽一些。
程厲以為她是想要趁此機會結識人脈,從扶手箱中拿出厚厚一遝檔案夾遞給她。
“開不了車,就幫我擋酒,遞合同時積極一點,不要有畏畏縮縮的學生樣兒。”
要求不算多,標準卻很高,想來上一位助理便是這樣離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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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酒會在業界的分量不小,表麵是交友敘舊,實際是戶明爭暗鬥,誰都想開拓渠道、維護關係。
這年頭就算是部不入流的爛片,也得走後門爭取院線排片量,不至於讓自己賠個底朝天。
程厲這次來不僅帶了一個項目,準備多管齊下、見縫插針。
“等會兒少說多做,有機會我會介紹你的。”
這話倒是在為她著想,裡麵的人魚龍混雜,說不清誰存了黑心。
攸寧明白程厲的意思,入場後便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遞紙筆、應和、擋酒。
程厲的氣質比平日收斂了許多,同幾個影院經理侃侃而談,讓攸寧遞了不少次紙筆。
“程總,好久不見了,”男人皮膚黝黑,被稱為孫導,“這麼漂亮的姑娘,做助理可惜了啊。”
攸寧不經意皺了皺眉,程厲則上前一步笑道:“我聽說您乾女兒導的戲,在江市的影展上獲了大獎,真是恭喜您二位了。”
她還記得李沐雨說過的“三級片”,“有幸”看過導演親自出鏡的網傳版本。
孫導喝得兩頰已有些泛紅:“我聽說你們也有個片子,準備排在元旦後到年前的檔期,那倒是和我們撞了時間。”
程厲笑了笑道:“雖然您是前輩,我也不會相讓的。”
其實今日的酒會,大家均是為了拿下海市最大單體影院而來,想要利用商圈的影響力帶動二次傳播。
孫導抿了一口酒,指了指角落鬆軟的沙發:“小雪已經在跟胥總談檔期了,興許能拿下首映禮也說不定。”
攸寧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見男人衣冠楚楚,半倚靠枕,架腿而坐,身旁臨坐的女人一襲低領紅裙,露出顫巍巍的胸脯和白花花的大腿。
她眸色不經意凜了凜,機械性地聽從程厲調令,眼角卻頻頻掃視那邊。
胥淮風似乎冇有看見她,又或許覺得身邊佳人更值得今宵吧。
女人談笑正歡,不知不覺坐得更近了些,纖纖玉手托起高腳杯,欲拒還迎好生嫵媚。
當攸寧再次忍不住望向那邊時,胥淮風亦抬眸擒住了她的目光。
她的胳膊無意顫抖了一下,幫程厲擋酒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孫導的酒杯。
“小程啊,你這助理得管教,這麼冒冒失失的可不行。”
攸寧道歉後要了一杯新酒,孫導卻不肯饒人,將酒杯推來讓她陪喝。
程厲試圖阻攔道:“孫導,她還是個學生,剛入職冇多久,不會喝這種洋酒。”
“什麼叫不會喝,嘴一張一閉,能嚥下去就叫會喝。”
攸寧知道,程厲在這滄海裡,也僅是小小一粟,不想讓他為難。
正在她伸手去拿的時候,胥淮風的手卻提前接過了酒杯:“久仰孫導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年富力強。”
程厲趁機將攸寧帶至自己的身旁,攸寧的目光則停留在他身後的小雪身上。
孫導以為是乾女兒辦事得力,自然喜笑顏開道:“胥先生,這次打算在海市待多久呀?”
胥淮風晃了晃酒杯:“這次冇有具體計劃,大抵會在海市長住。”
他話音落下,周圍聽見的人皆是一怔。
孫導隻當他在說笑:“您在京州家大業大,這回來肯定是有公務在身的吧?”
有錢之人固然處處可為家,但身在權位者,往往不會輕易移居。
胥淮風飲下半杯酒,淡淡接話:“我如今年紀也不小了,比起事業公務什麼的,倒是覺得人生大事更要緊。”
這話說得含蓄,卻也十分清晰。
他拋家舍業來海市,是為了一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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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戶口頁被我收進了保險櫃。
其實在攸寧入場的一刹那,胥淮風便看見了她,以及她身旁被挽著的年輕男人。
同爭奇鬥豔的女演員相比,她一襲香檳色長裙並不乍眼,圓領長袖十分保守,但他就是覺得眼睛好似被針刺了一樣。
尤其是當她給男人擋酒的時候。
小雪虛握著酒杯湊上前:“胥總,都說這麼多了,我敬您一杯吧。”
隻要他伸手去接,便能“不小心”灑在袒露的胸襟上,這是早就見慣了的伎倆。
胥淮風並冇聽見女人先前嗡聲嗡氣說了些什麼:“抱歉,我身體不適,喝不了酒。”
這話倒是不假,他此刻的確覺得一陣胃痛。
胥淮風起身徑直走出人群,去往斜對角的小圓桌,接過了小姑娘麵前的酒杯,同那三流導演寒暄了幾句後,便將酒水一飲而儘。
攸寧抬頭看著他,眸子有些失真,盯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冇有反應過來。
倒是程厲很有職業素養,乾練地遞上了自己的名片:“既然胥先生要在海市久住,那一定要去澄江坐坐輪渡,那邊的景色很配佳人。”
“那恐怕得問佳人願不願意了。”
胥淮風眉梢微挑,環視一週後,目光落在麵前的姑娘身上。
視線相碰的瞬間,攸寧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側眸看向彆處,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冇有人察覺到二人間的暗潮湧動。
甚至孫導見縫插針,將被冷落的小雪拉了過來,想要親自引薦一番。
但胥淮風僅瞧了一眼手中的名片,隨即扣在了桌子上:
“對了,我倒是有一個熟人,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他語速故意放緩,像是存心吊人胃口,直到聽見“謝鳶”的名字,攸寧才勉強鬆了一口氣。
程厲聽後順勢接過了話:“謝老師的確有一部片子,在我們公司做發行,明年就要在院線上映了。”
大抵是胥淮風在這裡的緣故,攸寧能明顯的感受到,場內的人在向一側傾斜。
程厲的反應很快,抓住了這個時機,簡明介紹了項目,隨後示意攸寧拿出策劃書。
“這是攸寧,負責電影的宣傳工作,如果胥先生有興趣的話,還請指點一二。”
雖然程厲是電影的發行人,但手中同時進行的項目太多,最瞭解發行進度的還是攸寧。
胥淮風接過紙張時,無意蹭了一下她的手:“我在這方麵是外行人,哪能指點得了攸小姐,不過倒是蠻有興趣罷了。”
他一句“蠻有興趣”,像是價值千金,引來了無數人的打量。
攸寧斂了斂眸,鎮定自若地道:“胥先生平時喜歡看公路片嗎?”
“我比較喜歡看愛情片。”
人群中隱約傳出笑聲,胥淮風挑了挑眉道:“不過對公路片也很感興趣是了,你們電影的名字是一種鳥?”
攸寧頷首道:“剪尾鳶,是一種猛禽,棲息在肯尼亞的西部裂穀。”
這部電影幾乎全程在非洲拍攝,前期宣傳的重點在於當地的自然風光和風土人情,但影片包裝得再精美也隻能是噱頭,更重要的在於人物與情節。
“這種鳥是真實存在的,但在影片中隻是一種意象。”
從前多是他向她講解什麼,這一回反了過來,倒是讓人在感慨之餘來了興致:“用鳥做意象?”
攸寧想了想:“準確地來說,鳥是一個載體,飛翔纔是一種意象。”
一名女攝影師偶然發現了已故父親的病例,父親患有遺傳性精神病,這種疾病多在三十歲後發病,而自己現在已經到了即將發病的年紀。
“這是一個心魔,讓她不能前行,永遠被困在發病前夕。”
胥淮風問道:“所以她去非洲旅行,是想戰勝這個心魔嗎?”
攸寧猶豫了一下,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女攝影師的靈感儘失後,母親給了她一張父親發病前的攝影作品,那是白額紅目的一隻鳥,是在裂穀中翱翔的剪尾鳶。
她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非洲大陸,想要乾脆利落地迎接自己的“瘋狂”,卻在尋找它們時對“清醒”產生了留戀。
“親情、愛情、友情隻占一部分,她留戀的是自我,是靈魂和軀體具在的這個生命。”
宣傳的中期焦點轉移到了人物與情節,後期則瞄準女性主義和精神分析的話題,由專業影評人和大眾影評做助推。
攸寧拿出了兩張海報,一張概念海報,一張人物海報。
“她最終也冇有找到那隻鳥,但是與它們滑翔在同一片裂穀的天空。”
謝鳶揹著滑翔翼的身影與剪尾鳶重合,海報創意令人不禁讚歎,已將文藝片的抽象核心具化到了極致。
程厲全程雖然一言未發,但看向攸寧的眼神卻滿是欣賞。
胥淮風神色渺渺,接了旁人遞來的一杯酒:“攸小姐,那這個女攝影師最後到底有冇有瘋狂?”
他的話音落下,場子似乎靜謐了片刻,人人都被娓娓道來的講述吸引,想要知道最終的結局。
然而在攸寧即將開口的時候,程厲卻上前一步,碰了下胥淮風手中的酒杯。
“如果胥先生想知道結局的話,那恐怕得親自去看電影了。”
……
雖然已經臨近冬日,攸寧從內場出來時,身上卻浮起了一層薄汗。
酒會所在的會所頗為寬敞,她沿著樓梯向上走了兩層,才尋到一間清淨的盥洗室。她對著鏡子,輕輕撕下因汗意而脫落的那截假睫毛。
到底還是有些緊張的,不僅因在如此多的業界名人前賣弄,也因捉摸不透胥淮風的態度。
她不認為他是偶然出現在這裡,卻也不願自作多情地以為他是為她而來。
酒會尚未結束,攸寧低頭補著有些斑駁的底妝,直到聽見打火機清脆的響聲,才從鏡中抬起眼。
這裡是會所頂層,身後便是木地板鋪成的露台,腳步落下時會發出空曠的輕響。
男人寬肩窄腰,正好站在她的必經之路上。
胥淮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打火機,聲音聽不出情緒:“不是說認識不久,不敢隨便坐他的車麼?怎麼現在都替他擋上酒了。”
話裡帶著若有若無的酸意,攸寧聽著卻不太舒服,方纔沙發邊的那一幕又浮上心頭。
“小雪漂亮嗎?是不是身材很好,前凸後翹的。”
其實她不得不承認,連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攸寧提起裙襬準備離開,從他的身旁經過時,腰肢忽然被結實的手臂環住。
胥淮風的呼吸帶著些酒氣,目光向下掃了掃:“你想改名叫小雪嗎?那恐怕得回京州一趟,你的戶口頁被我收進了保險櫃裡。”
他不知道彆的女人身材如何,卻清楚她的身體,確實是膚若凝脂,捧在手裡像一捧乾淨的雪。
樓梯處傳來腳步聲,攸寧下意識想掙脫,卻被他穩穩禁錮。
她霎時炸了毛,卻不敢高聲:“胥淮風,你瘋了吧?”
胥淮風手上的力道鬆了鬆,聲音低緩:“樓下有人守著,不會讓人上來。”
其實他不介意更張揚一點,但他更在乎的是她的感受。
有那麼一刻,攸寧幾乎貪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但下一秒,響起的電話鈴聲劃破了這片溫存。
電話是程厲打來的,隻響了三秒,就被胥淮風伸手按斷。
他直視著她,話音清晰:“攸寧,他冇有看上去那麼簡單,你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年紀輕輕、白手起家,毫無背景便能在這圈子裡站穩腳跟。
攸寧明白胥淮風的意思,但不想深究下去,因為她彆無選擇,必須緊緊抓住這個機會。
她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斷和選擇,你冇有立場乾預我。”
這裡是海市,不是京州,他不是小舅,她也不是外甥女。
攸寧邁過他擋在前方的腿,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指尖觸及冰涼的扶手時,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不重,卻清晰地落進耳裡:
“寧寧,我會等你來找我的。”
……
酒會尚未結束,程厲已談妥了幾條重要的院線合作。
應酬間隙,注意到攸寧離場許久未歸,畢竟是魚龍混雜的名利場,終究有些不放心。
他擱下酒杯,起身離席,一邊沿著長廊慢尋,一邊撥通她的電話。
鈴聲隻響了一瞬,便□□脆地掛斷。
程厲聞聲,朝走廊儘頭走去,看見一道向上的木質樓梯,剛踏上一階,便被服務生攔住。
“先生,樓上露台正在維護施工,暫不開放。”
程厲頷了頷首,正準備轉身離去,聽見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攸寧提著裙子匆匆走了下來。
他瞥了那服務生一眼,麵不改色,毫不心虛。
攸寧快走到他身邊,氣息微促:“抱歉程總,我剛纔接了通家裡的電話,耽擱久了些。”
程厲細細看著她,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緋紅:“身體不舒服嗎?”
“還好,”攸寧偏開視線,抬手輕觸自己的臉,“可能是樓上風有點大。”
程厲伸出手,想探她額頭的溫度,但攸寧卻像未察覺般,已轉身準備沿原路返回。
他將手臂收回,順勢整了下袖口:“不用回去了,代駕已經到樓下了。”
攸寧怔了一下道:“酒會結束了嗎?”
酒會自然不會結束,這群人的花樣多,估計要玩到天亮。
程厲按下了電梯按鈕,金屬門映出模糊的身影:“你今晚做得很好,替我節省了不少時間。我下週還要出差,得早些回去休息。”
電梯門無聲滑開,攸寧默默跟了進去,思緒已然飄向了彆處。
密閉的空間一片安靜,樓層數字不斷變化。
就在即將抵達一層時,程厲的聲音平穩響起,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你和胥淮風,以前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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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彆走了,好嗎?”
胥淮風今晚沒簽下一樁生意,酒卻喝了不少。中洋白紅,種種酒液混雜在胃裡,燒起一片鈍灼。
離開露台後,他徑直出了會所,坐進車裡,許久冇有出聲。
司機不敢說話,劉秘輕聲問道:“要直接送您回去休息嗎?”
他們纔來海市不久,這幾日胥淮風既要處理這邊的工作交接,又要顧著京州那頭的人和事,連軸轉得連劉秘光看著都覺得疲憊。
沉默在車內瀰漫了幾分鐘,不遠處一輛黑色越野亮起了車燈。
胥淮風垂眸,咬住一支菸點燃,聲音裡透出被酒浸過的啞:“跟上前麵那輛車。”
劉秘從冇乾過這種事,但仍然依話照做,示意司機跟了上去。
直至距離拉近了些,劉秘才認出車裡坐著的人:“先生,需要跟遠一些嗎?”
夜裡車少,跟得太近,實在有些明目張膽。
胥淮風緩緩吐出一縷薄煙,目光始終鎖著前方車裡隱約的輪廓:“不用,跟緊些,彆丟了。”
他根本不在乎是否會被髮現,隻擔心趁著小姑娘心結未解,便有來路不明的人趁虛而入。
儘管他們相識的更早,卻偏偏走岔了最重要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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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你,我在追求你。”
攸寧站了原地怔了片刻,直至腕間的脈搏漸漸與他同頻。
她側過身垂眸,聲音放得很輕:“你想吃點什麼嗎,我去餐廳點一些。”
胥淮風似乎尚未完全清醒,眼眸被光暈得晦暗不明。
“那裡冇有我想吃的東西。”
酒店餐廳接待貴賓,能做各地的名菜佳肴,偏偏冇有一道能合他胃口。
病裡的人多挑剔,攸寧不跟他計較,隻輕輕把他露在外麵的手腕塞回被子:“我先去接杯熱水,你的藥放在哪裡了?”
胥淮風冇有回答她,她回憶著劉秘的囑托,拉開了儲物櫃的第二層抽屜。
藥箱被整理得井井有條,各種胃藥、退燒藥、止痛藥分門彆類,但她的視線卻被角落裡的小盒子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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