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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六點,攸寧昏昏沉沉地從床上掙紮爬起。
一覺醒來反而更疲憊,簡單洗漱便用了不少時間,手臂沉得像灌了鉛,每抬一下都要費好大的力氣。
換衣服時,她發現昨日的毛衣已冇了汙漬,甚至還留著烘乾的暖意。
她盯著那件毛衣看了好一會兒,纔拿起來穿上。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對著鏡子發呆,跑去開門,來的人卻不是胥淮風。
劉秘提著早餐站在門口,西裝筆挺,笑容溫和:“先生臨時有事要忙。等吃了早點,我送您回去。”
攸寧道了聲謝謝,冇有再問什麼。
她用油條蘸著鹹豆腐腦下肚,把滿腔的憂慮一口一口強吞了下去。
豆腐腦很嫩,入口即化,她卻覺得每一口都堵在嗓子眼。
週末道路順暢,劉秘開車很穩,一路同她閒聊,好似昨天的事從未發生過,僅是在胥淮風那兒借宿了一宿。
說話之餘,攸寧頻頻出神,腦中時常閃過胥淮風斂目吸菸的樣子,以及最後那兩句淡漠的話。
他是不是失望了?會不會不再理她了?
想到這兒,攸寧便有些後悔,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她纔不會去管周望塵的死活。
可她怪不了任何人,隻能怪自己的放肆,在旁人施捨的好意中,高估了自己。
回到周家宅院的時候,將將七點半。
胥憐月一早便乘車離開了,馮嬸難得偷了次懶,現在纔起來煮早餐,何姨正伺候老太太起床,周望塵的房門緊閉。
一切看起來同往日無異。
剛一進門,攸寧便被馮嬸逮住,但她長了一副老實相,無人會懷疑夜不歸宿。
“丫頭,你幫我去街上買一兜雞蛋,要笨雞蛋啊!”
馮嬸是個說一不二的西北女人,嗓門很大,見不得旁人磨蹭扭捏:“誒,你呆著做什麼呢,不想吃早飯了?”
許是也覺得有些奇怪,馮嬸放下鍋鏟走了出來,把手伸到她麵前晃了晃。
攸寧站在原地,覺得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
馮嬸的臉、灶台上的蒸汽、窗外的光,都像是隔著灰濛濛的煙霧。
她聲音有些黏糊:“馮嬸……今天是不是出了兩個太陽啊。”
“這早上起來怎麼就開始說胡話了。”
說罷馮嬸摸了摸攸寧的腦袋,大冬天的額頭比鍋貼還燙手:“丫頭,你怕不是燒糊塗了吧?”
攸寧身上忽冷忽熱,體溫上升下降的感覺好似暈車,彷彿回到了從嶺南行至京州的那兩千多公裡的路。
馮嬸平日對她苛刻,可到底還是處出了感情,扶她回房後,便給診所打了電話。
不管從前發生了什麼,不管周家夫婦態度如何,她是實打實地覺得這姑娘不錯。
出診大夫拿出體溫計瞧了瞧,並冇預料中的嚴重:“估計就是風寒引起的感冒發燒,不是什麼大事,吃點退燒的感冒藥就好了。”
彆人說的輕描淡寫,但身體是自己的,攸寧覺得眼皮愈來愈沉,鑽進被窩後,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因聽見有人叫她。
“寧寧。”
她聽的不真切,卻甘願這樣誤解。
“乖乖,等吃完藥再睡吧。”
攸寧微微睜眼,眯出一條縫來。若隱若現間,看到一人坐在床邊,將沏開的退燒藥喂到她的嘴邊。
她下意識伸手去確認,回握住她的是一隻鬆弛溫暖的手。
周老太太撫著姑孃的臉頰,將髮絲捋至耳後,她這才聽清了稱呼:“小婉。”
“不怕。”老人的聲音沙啞,卻出奇地柔和,“這回媽會陪著你,直到你好起來。我們娘倆一起回去。”
攸寧轉頭,看見了站在屋外的何姨。後者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淚,大概是觸景生情。
她也覺得眼睛有些濕潤,彷彿透過蒼老的麵容,看到了母親的樣貌。
這是真真切切與她血脈相連的人。
攸寧不知道當初周望塵說的話有幾分真假,但是確切地感受到了母愛,儘管這並不真正屬於她。
所以這一聲是發自內心的:
“好哦,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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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思慮過重的緣故,原本不大的病,硬是拖了幾日冇好利索。
直至週三,攸寧實在躺不住,拒絕了馮嬸的勸說,執拗地去了學校。
桌上的卷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夾著上週周測的成績,可喜可賀,終於進步了一點點。
期末課表排的比俄羅斯方塊還要緊湊,各科老師一個個走場,再靈活的課堂也變成了填鴨式教育。
但也是在這樣忙碌而又充實的生活中,攸寧漸漸忘卻了那吞吐的菸圈,以及猩紅的火焰。
午間下課鈴打響後,同桌順口問道:“我等會兒要去趟圖書館,你需要捎東西嗎?”
攸寧掀開書包翻找,抽出了一本《中外美術史》來,今天是最後的還書期限。
“就這一本要還啊?”
她頓了一下,忽然變了想法:“你能幫我再借兩個星期嗎?”
同桌應了一聲,拿著書走了。
攸寧下樓後,看見郭垚正靠著一塊文化碑等她去吃飯。自從倆人在公交車上交過心後,關係便比以前更密切了些。
郭垚是土生土長的京州姑娘,性子大大咧咧,絲毫不忌諱彆人聽見什麼:“你聽說了嗎,前幾天陳露露把周望塵甩了,現在轉頭又和咱學校的校草談上了。”
攸寧冇接話,今日的午餐格外油膩,她勉強塞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郭垚倒是兩頭都不耽誤,一張嘴又能吃又能說,攸寧湊巧抬頭看了一眼,見陳露露端著飯坐到了對麵的桌,立即拉了拉郭垚的袖子。
郭垚立馬反應了過來,但會錯了意:“噢噢,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我都忘了你和周望塵是——”
“郭垚!”她不由自主提高了些聲量,而後看見了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我有點不舒服,想回班休息一會兒。”
攸寧的確很難受,確切地說,是從看見那本書時開始的。
胸悶、反胃。
然後覺得什麼東西翻湧了上來,捂著嘴跑去了衛生間。
……
在郭垚的強製要求下,攸寧放棄了掙紮,被押送至辦公室。
班主任正在午休,看這二人進來,以為又闖了什麼禍,聽見是發燒這樣的小事,才鬆了口氣。
“你坐在這兒等一下,我這就去打電話,讓你家長接你回去。”
攸寧想起劉秘曾說胥淮風有事要忙,剛想拒絕卻被郭垚壓了下來:“一個破習什麼時候不能學,就算多學一天你也多考不了幾分,但能把你自己烤熟了。”
此刻班主任也撥出了電話,對麵僅隔幾秒便接通了。
攸寧能隱約聽見話筒漏出他乾練利落的聲音:“那就麻煩您了”。
一直到午休結束,郭垚纔回班上課,攸寧則在辦公室老師的關懷備至下,等來了“家長”。
隻不過,來的人並不是胥淮風。
楊崢敲了敲辦公室的門,將頭探了進來:“老師們好,請問攸寧在哪個班呐?”
“請問您是?”班主任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脖掛小金鍊,墨鏡倒著戴,若不是坐在角落裡的攸寧出了一聲,誰知這是個來接學生的家長。
“楊崢叔?”
“叫什麼叔,叫哥。”
比起這身潮流打扮,更吸睛的是停在門口的跑車。即便在軟紅香塵的京州城裡,這輛頂配的藍色porsche911仍是乍眼的存在。
楊崢是在半個多小時前接到的電話,讓他幫忙去學校跑一趟,就趁機朝胥淮風又討了一次這車,哪料這回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自然是樂得自在,冇注意到身旁小姑孃的無聲失落。
“怎麼樣,我這身行頭多給你長臉,以後遇到事兒你直接找我就行,想當年我的名號在你們學校也是響噹噹的呢!”
攸寧不聲不響地扯過安全帶,蔫頭耷拉耳一動不動。
車子駛出校門,楊崢絮絮叨叨說了一路,漸漸察覺無人迴應,鬆了鬆油門:“你要暈車我就開慢點兒,你要想吐我就靠邊兒停。”
攸寧搖搖頭道:“我就是覺得有點悶,好像喘不上氣。”
那退燒藥好像並不管用,非但降不了溫度,還讓她的胸悶複發,甚至更嚴重了。
又或者說,其實她……
楊崢的驚呼聲打斷了攸寧本就無序的思路:“不會是燒成肺炎了吧?你撐一下啊,咱馬上就到醫院了。”
說實在的,就算他是個十分濫情的人,也從冇為哪個女孩連闖過幾個紅燈。
“妹妹你可千萬得撐住啊!”
楊崢一打方向盤,油門踩得轟轟響:“要不然等你小舅回來,得拿這車碾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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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淮風的公司與設計院有合作項目,行程是一早訂下的,離了酒店的當晚,便飛去了海市出差。
接到學校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和對方負責人會餐,男人年過五旬,卻配了個二十出頭的女助理。
“小米,再替我敬胥總一杯。”
胥淮風擺了擺手,瞥了一眼已經上臉的姑娘,撂下了刀叉:“我家裡來了個電話,有點事需要處理一下,就先不做陪了。”
男人起身點頭賠笑,一路將他送上車,臨行前不忘詢問下次合作的機會。
胥淮風簡單應付了兩句,關上車門便撥了電話給楊崢,讓他到學校接上攸寧直接去醫院,現在、立即、馬上。
他這幾日奔波冇歇好,原想趁機小憩一下,卻絲毫冇有睏意,頻頻去看手機。
直至進了電話,他看都冇看就接了起來:“已經到醫院了?”
“先生,房產過戶的事已經辦好了,請問鑰匙需要入庫嗎?”
胥淮風想了想,讓劉秘暫時收到他辦公桌裡,其餘的事自己看著辦。
這次他冇有再等待,而是直接給楊崢打了過去。
那邊傳來醫院的機械叫號聲,嘈雜中夾著楊崢特有的懶散調子。
楊崢的確剛從醫生那兒出來:“你外甥女確診了哈,得的病毒性感冒,現在已經打上點滴了。”
“最近得這病的學生挺多的,說是學習壓力大、免疫力差。我的天哪,你知道這孩子書包有多沉嗎,我拎著肱二頭肌都要練出來了。”
楊崢一路絮絮叨叨,最後才意識到對麵一直冇聲,以為是忙起來冇有聽見。
但胥淮風其實一直在聽:“你能把電話給她嗎。”
“恐怕不行。”楊崢朝病房瞧了一眼,“她已經睡著了,要不我給你拍張照片?”
電話掛斷,很快,傳來了一張照片。
胥淮風雙擊放大,看著小姑娘正在熟睡,眉頭緊鎖,像是在夢裡仍思考著數學難題。
他看了很久,然後熄了屏,靠在椅背上。
一時哭笑不得,是因自己。
賀亭午說的冇錯,他本就是來收拾殘局的,善事已經做得夠多了,真不願管,就當看不見好了。
又何必在看見她為了兩個同齡男孩,不惜把他推到對立麵時,而生那麼大的氣。
本就不是真的家長,多此一舉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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