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番外【黎明·離明】一
“公主!”
小侍衛望著前方疾走的背影急聲大喊,眼看人就要拐進僻靜的宮巷,他心下一慌,又拔高了嗓門喊了一聲:“公主留步!”
孟攬昭腳步猛地一頓,霍地轉身,伸手精準揪住了小侍衛的耳朵,挑眉嗔道:“白驍!你這嗓門再大些,怕是要把禦林軍都招來,今個這宮門,你就彆想跟著我跨出去了!”
白驍疼得齜牙咧嘴,忙不迭告饒:“公主啊!您金枝玉葉的身子,偏生愛鑽那狗洞出宮,傳出去多失體麵?再者說,要是被國師知曉,卑職的小命怕是難保啊!”
孟攬昭悻悻鬆開手,叉著腰哼道:“這宮裡的日子,除了琴棋書畫就是繁文縟節,悶都悶死了!我也想闖闖江湖,嚐嚐那快意恩仇的滋味!”
白驍揉著發燙的耳朵,哭喪著臉耷拉著腦袋:“可真要被人發現了,卑職萬死難辭其咎啊!”
孟攬昭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拍著胸脯道:“你忘了?父皇最疼我,有我在,定保你無事,怕什麼!”
白驍垂著頭,手指撚著衣襬,眼神躲躲閃閃,愣是不敢抬頭看她,活脫脫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孟攬昭瞧著他這副畏首畏尾的窩囊樣,氣不打一處來,冇好氣道:“行了行了!月黑風高的,誰會特意來探望我?你就在我殿外守著,有人問起,便說我早已安歇,讓他們改日再來。我保證,天亮前一定回來!”
白驍一聽這話,臉上霎時綻開喜色,可轉念一想,又垮下了臉,憂心忡忡道:“可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卑職便是萬死,也難逃失職之罪啊!”
“放心!”孟攬昭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滿是得意,“前幾月偷溜出宮,我結識了一位江湖劍客,他教了我不少劍術,厲害得很呢!”
白驍還想再勸些什麼,話音未落,便見孟攬昭足尖一點,身形如輕燕般掠起,穩穩落在了硃紅宮牆之上。他驚得張大了嘴巴,這才恍然,公主的輕功,竟是已練到了這般地步。
孟攬昭低頭,衝牆下目瞪口呆的白驍揚唇一笑,聲音清朗朗地飄了下來:“今兒個,本公主也懶得鑽狗洞了,先行一步!”
朔風在耳畔呼嘯而過,孟攬昭身形如驚鴻掠影,幾個騰挪閃避,便將夜間巡防的禦林軍遠遠甩在身後。身上的常服雖不算華貴,卻偏生礙了手腳,束縛得她極不自在。
轉瞬已至郊外,她足尖一點,輕巧落於一株老槐樹下。旋即俯身,十指翻飛刨開浮土,將先前藏匿於此的勁裝取出,三兩下便利落換上,整個人的氣質霎時淩厲起來。
她理了理收緊的袖口,弧度利落的線條襯得腕骨愈發利落,眸中漾起幾分滿意。轉身的刹那,卻直直撞進一具溫熱寬闊的胸膛,踉蹌著後退數步,她捂著撞得發酸的鼻尖抬頭望去,看清來人時,眼底掠過一絲訝異——竟是顧滄藍。
顧滄藍負著雙劍,身形微蹲,指尖撚起她方纔換下的那身衣物,抬眸時眉峰輕挑,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倒是冇想到,孟兄竟還有這般雅好。”
孟攬昭穩住身形,麵上不見半分驚慌,反而勾起唇角,語氣帶了幾分戲謔:“怎麼,莫非顧大俠也想換上這身女袍,體驗一番?”
顧滄藍朗聲一笑,隨手將衣物擲於地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笑意裡添了幾分玩味:“隻是萬萬冇料到,與我稱兄道弟這麼久的人,竟是位巾幗。想當初授你劍術時,你那股殺伐果決的勁頭,可比尋常男子還要凜冽幾分。”
下一刻,顧滄藍指尖一旋,背間雙劍嗡鳴出鞘,寒芒映著月色,堪堪停在孟攬昭頸側三寸處,卻無半分殺意。“既露了身份,孟姑娘打算如何收場?”
孟攬昭眸光一凜,手腕翻轉出暗藏的短匕,格開劍鋒的同時足尖點地,身形如蝶般向後掠出丈餘,穩穩落在樹影裡。“顧大俠出手依舊迅疾淩厲,半點不將我視作女子,這才合我心意。”她語氣閒散,指尖卻緊緊攥著匕柄,目光警惕地盯著對方。
顧滄藍收劍入鞘,負手而立,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添了幾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你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快上幾分。”他緩步走近,聲音壓低了幾分,“隻是好奇,孟姑娘何苦女扮男裝,混跡這風波詭譎的江湖?”
孟攬昭挑眉,收起短匕,倚著樹乾輕笑:“世人皆道女子該囿於深閨,醉心琴棋書畫。可我偏生貪戀這江湖的快意恩仇,若能由得自己選,誰願做那籠中雀、案頭花?”
這話入耳,顧滄藍當即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樹影簌簌晃動。他反手解下腰間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大口,隨即手腕一拋,酒壺帶著凜冽的酒香飛向孟攬昭。
孟攬昭抬手穩穩接住,拔開塞子便仰頭痛飲,辛辣的酒液灼過喉嚨,燒得五臟六腑都暖了起來。她抹了把唇角的酒漬,爽聲讚道:“痛快!”
顧滄藍就地盤腿坐下,手肘搭在膝蓋上,眼底盛著笑意:“江湖路遠,知己難尋,女中豪傑更是萬中無一。你被撞破女兒身還能這般泰然自若,當真叫人佩服。往後你我,既是兄弟,亦是姐妹,但凡你開口,一聲顧大俠,我必義氣相助。”
孟攬昭眸中飛快掠過一絲狡黠,她足尖一點,翩然躍起,落在他身側盤腿坐定,挑眉笑道:“顧大俠劍術這般出神入化,定然藏著不少壓箱底的殺招吧?既然你說有求必應,不如就將那些絕技,悉數教給我?”
顧滄藍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次斂去,眉宇間凝起幾分肅然,沉聲道:“劍之道,發於心,成於行。你縱然學得快、涉獵廣,可這劍心所向,你自己尚且懵懂。何時你能讓我真正滿意,那些壓箱底的殺招,我自會傾囊相授。”
這番話聽得孟攬昭一頭霧水,眉峰微蹙,追問道:“我學武的悟性與進度,難道還不足以證明實力?那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入你的眼?”
顧滄藍卻不再接話,隻是緩緩閉上雙眼,任由山間清風拂過鬢角眉梢,神色安然。
孟攬昭候了半晌,隻聽得一陣勻長的鼾聲自麵前人唇邊溢位,才恍然驚覺——顧滄藍竟已睡著了。看來今日想討教新招是無望了,她心中湧起幾分無趣,撿起方纔脫下的衣物利落換好,轉身便要離去。
身形一晃,已如靈貓般翻過那道硃紅高牆,孟攬昭踏著夜色,悄然返回了自己的寢宮。
殿門外守夜的白驍,聽得屋內傳來動靜,連忙輕叩門扉,聲音壓得極低:“公主?”
孟攬昭坐在案前,單手支頤,眉宇間滿是懨懨之色,有氣無力地應了聲:“進。”
白驍推門而入,又輕輕合上門扇,見她這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連忙上前問道:“公主,可是出了什麼事?瞧著這般悶悶不樂。”
孟攬昭這才抬眸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困惑與悵然:“白驍,你說,若想求一人傳授劍術,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對方真正滿意?”
白驍心中一動,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勸道:“公主,宮裡藏龍臥虎,不少侍衛統領皆是用劍的好手,論本事未必輸於宮外的劍客。若是對方不願教,不如換宮裡人指點,豈不是更方便穩妥?”
“不行!”孟攬昭猛地一拍案幾,眸中閃過幾分慍怒,“這根本不是一回事!況且我身為公主,處處受禮法束縛,學武本就是瞞著旁人的事,怎能讓宮中之人知曉?”
這一拍案,震得燭火微微搖曳,也徹底讓白驍噤了聲,垂首侍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孟攬昭望著跳動的燭芯,幽幽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國師善卜,總在皇室麵前說,我是月棲國最後一位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月棲的黎明,要由我親手點亮。父皇因此賜我封號黎明。可私下裡,他卻日日叮囑我,莫要捲入朝堂權爭,莫讓雙手沾染血腥,更要離那江湖的紛紛擾擾,越遠越好。”
這些話字字皆是皇家秘辛,白驍聽得渾身發緊,隻覺如芒在背,彷彿脖頸上懸了一把利刃,稍不留神便會身首異處。他再也不敢多聽,連忙轉身斟了杯熱茶,雙手捧著遞上前,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公主說了這許久,定是口乾了,快喝口茶潤潤喉吧。”
孟攬昭接過茶盞,仰頭一飲而儘。茶水入喉,一股倦意卻陡然湧了上來,她忍不住打了個綿長的哈欠,起身緩步走向床榻,和衣躺下,聲音已是迷濛含糊:“白驍……你出去,繼續守著殿門……”
白驍躬身抱拳,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
白驍退至殿門外,後背方纔繃緊的筋骨驟然鬆弛下來,長長舒出一口氣,隻覺連入夜的風都裹挾著幾分沁人的清爽,竟像是從鬼門關撿回了半條命一般。
月色溶溶,灑在青石板上,一道身影自迴廊儘頭緩步而來。那人肌膚粗糙黝黑,風塵仆仆的模樣裡透著幾分悍然之氣,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錦盒。
白驍凝目望去,待看清來人麵容,霎時雙目一亮,心頭的鬱氣儘數散去,快步迎上前去,揚聲喚道:“蕭將軍!”
蕭黑燼頷首,將手中錦盒遞與白驍,沉聲道:“此乃固本培元的湯藥,閒時煎服,可強筋骨。”
白驍心頭一熱,他一介武夫,竟能得大將軍這般記掛,當下也不推辭,雙手接過,躬身道:“謝將軍垂憐。”
蕭黑燼目光掠過那扇緊閉的殿門,簷角銅鈴無風自響,清泠聲裡,他忽的開口:“你本是我帳下最得力的利刃,如今卻要遣你去公主身側做個近衛,你心中,可有半分不甘?”
白驍聞言,猛地單膝跪地,脊背繃得筆直,垂首沉聲回稟:“將軍運籌帷幄,所謀皆是家國大計,卑職唯命是從,絕無半句怨言!”
蕭黑燼眸色沉沉,如寒潭深不見底。他戍守邊疆數載,刀光劍影裡沉浮,這般與下屬閒話的時刻,竟是寥寥無幾。他此番回京,本是為了見孟攬昭一麵,怎料被軍務奏報耽擱了大半時日,到頭來,終究還是未能得見。
一聲長歎溢位唇齒,蕭黑燼伸手將白驍扶起,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正因為信得過你的本事,纔敢將此任托付於你。如今朝局波譎雲詭,多事之秋,你務必寸步不離,護她周全。”
蕭黑燼這番話入耳,白驍腦中驀地閃過孟攬昭先前的幾句低語,心頭第一次湧起難耐的好奇,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此般安排,莫非也有國師授意?”
話音落下的刹那,白驍才驚覺自己失言,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臉色煞白地躬身請罪:“將軍恕罪!此乃宮闈秘辛,卑職一時糊塗,實在不該多問!”
蕭黑燼倒冇有怪罪的意思,隻是眸光微沉。能這般心直口快把話問出口的人,心性純良卻難守口風,於他這等久曆朝堂的人而言,有些事,不說,纔是萬全之策。他抬手一掌拍在白驍肩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時辰不早,早些歇著吧。軍中事務繁雜,你我就此彆過。”
白驍暗暗鬆了口氣,望著蕭黑燼遠去的背影,將懷中錦盒抱得更緊了些。心頭卻是懊惱不已,隻覺自己方纔那番話實在莽撞,怕是要落個“大嘴巴”的印象,越想越是愁眉不展。
倏忽間,天光大亮,嘹亮的雞鳴聲穿破晨霧,響徹宮闈的每一個角落。孟攬昭也已悠悠轉醒,梳洗完畢後推開殿門,一眼便瞧見階前坐著個滿麵愁容的白驍。她緩步走下台階,聲音清淺:“若是乏了,便回去歇著吧。今日我要與國師大人往芙蓉園研學,你不必隨侍。”
白驍聞言,連忙起身行禮:“那卑職先行告退。”
望著白驍離去的背影,孟攬昭輕輕歎了口氣,旋即轉身,徑直往芙蓉園的方向去了。
行至湖畔,果不其然,隻見湖邊那塊青蒼大石上,坐著個身形微佝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青竹釣竿,悠然垂釣於碧波之上。
孟攬昭放輕腳步上前,斂衽行禮,聲音清婉如晨間流泉:“梁國師久等了。”
石上老者聞聲回首,鬚髮如雪,眉眼間卻透著幾分清雋的仙骨,他抬手示意她落座,目光仍落在湖麵浮動的釣線上:“公主來得正好,且看這池魚。”
孟攬昭順勢望去,隻見碧水如鏡,釣餌沉在水中紋絲不動,半晌也無魚上鉤。她不解道:“國師在此垂釣已有多時?可這魚兒似是並不上鉤。”
梁正捋須一笑,指尖輕點水麵,漾開一圈漣漪:“老夫釣的從來不是魚。”他轉頭看向孟攬昭,眼底藏著幾分深意,“公主可知,這池魚便如這朝堂,釣線是權柄,釣餌是利益。急於收線者,往往會驚走群魚;帝心難測,儲位未定,鋒芒必引爭。唯有沉得住氣,觀其沉浮,觀其蓄勢,方能……”
話音未落,釣竿猛地一沉,梁正手腕輕抖,一尾金鱗鯉魚便躍出水麵,銀線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他將魚解下,重新拋回池中,淡聲道:“方能收放自如,得其所欲。”
孟攬昭望著那尾魚在水中擺尾遠去,心頭的鬱結反倒更重了幾分,她蹙著眉,語氣裡滿是困惑:“可您素來都告誡我,莫要摻和朝堂紛爭,今日又這般點撥,攬昭實在是難以參透。”
梁正收了釣竿,沉沉一歎:“男子為帝,已是千百年的定規。你上頭四位皇子皆已弱冠,太子之位懸而未決,朝局本就暗潮湧動,女子貿然捲入其中,到頭來隻會落得挫骨揚灰的下場。”
孟攬昭聞言微頓。她自小被父皇捧在掌心長大,無憂無慮慣了,竟從不懂那太子之位有何可爭——四位皇兄從未得父皇半分偏愛,論榮寵,遠不及她這位月棲唯一的公主。
梁正瞧著她這副懵懂模樣,抬手捋了捋斑白的鬍鬚,終是緘默。他知這位金枝玉葉不懂此間利害,便是將前朝女子涉政的慘事說與她聽,怕也隻當是戲言,倒不如不多置喙。
孟攬昭垂眸片刻,對著梁正恭敬一拜,轉身便走。濃蔭覆頂的長廊裡,樹影斑駁落在青石板上,她緩步前行,心底卻纏上了個解不開的結:男子為帝是世人默認的規矩,可為何女子欲掌權勢,便唯有死路一條?
思緒正沉,周遭忽的湧來嘈雜人聲,孟攬昭才猛然回神。宮人們攜著大包小裹,慌慌張張往宮外湧,皇城之中,竟已是一片亂相。
她怔怔看著人潮擦身而過,直到白驍的身影疾奔而來,才脫口問道:“發生了何事?為何人人都在逃命?”
白驍不及多言,俯身便將她扛上肩頭,大步往深宮疾跑,語氣急切:“公主,此舉多有冒犯,可卑職彆無選擇!敵軍連破數城,已兵臨皇城,蕭將軍被逼至宮門死守,皇上已退入深宮避禍,卑職先送您去安全處,保您毫髮無傷。”
孟攬昭心頭一緊,急聲追問:“我那四位皇兄,就無一人請命赴沙場鼓舞士氣嗎?!”
白驍牙關緊咬,眼底翻湧著憤懣,卻不敢妄議皇室——那四位皇子,早已隨母妃躲入深宮,竟無一人肯出來扛起大旗。他沉聲道:“公主,卑職送您到深宮,便自請去沙場助蕭將軍一臂之力。”
跑著跑著,他的聲音忽然哽咽,眼眶也泛紅了:“卑職此生,一直將公主當作摯友,可君臣有彆,終究不敢敞開心扉。自小背井離鄉入宮,卑職連街邊的糖葫蘆都未曾嘗過……若卑職此去身死,可否懇請公主,在卑職碑前,擺上幾串糖葫蘆?”
這話像根細針,狠狠紮進孟攬昭心口,一陣鈍痛漫開。耳邊是白驍壓抑的哽咽,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肩頭的顫抖,那是對死的恐懼,更是對家國的執念。可如今皇城危殆,無人挺身,這偌大的月棲,怕是真的要亡了。
孟攬昭心頭一念定,抬手便攥住身側的樹枝,一股猛力拽得白驍驟然頓步,他猝不及防,整個人直直往前撲去。
白驍結結實實將孟攬昭壓在身下,撐著身子時,眼角未乾的淚滴砸在她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霎時麵紅耳赤,手足無措。
孟攬昭卻半點羞赧無措皆無,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滿是斬釘截鐵的堅定,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沉聲道:“本公主要親自上戰場鼓舞士氣,率將士們奪回失地,守我月棲河山!”
這話落進白驍耳中,瞬間將他心頭的羞赧燒得煙消雲散。公主這般氣魄,哪裡還有半分金枝玉葉的嬌柔,早已超脫男女之彆,以英雄之姿立在他眼前,耀眼得讓他心頭震顫。
白驍猛地起身,一把將孟攬昭拉了起來,沉聲道:“卑職願效犬馬之勞,誓死相隨!隻是上戰場凶險,需有鎧甲護體。”
孟攬昭唇角一揚,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疾步奔向自己的寢宮。一入殿中,她直奔案桌,抬手按開桌下堆疊的厚書,隨著一陣機關輕響,一道暗門緩緩旋開,一副鎏金鎧甲赫然現世,精紋耀目。
白驍正驚歎鎧甲的精妙,餘光忽見孟攬昭抬手便解了華服,轉瞬隻剩一身輕薄單衣,他頓時麵紅耳赤,忙不迭背過身去,急聲道:“公主!卑職乃是男子,您換衣怎的不避著些?”
孟攬昭一邊抬手穿戴鎧甲,一邊淡聲道:“既要上戰場,便再無男女之彆。敵軍不會因我是女子便手下留情,我若連這點芥蒂都跨不過,又談何上陣殺敵,領兵禦敵?”
寥寥數語,便將白驍心中固有的男女之防擊得粉碎。他定了定神,坦然轉過身來,目光平和地看著孟攬昭親手披掛鎧甲,直至那副鎏金戰甲將她襯得身姿挺拔,英氣凜然,才躬身沉聲道:“公主大義,令卑職由衷欽佩!”
孟攬昭披掛妥當,麵色沉凝,沉聲道:“彆多言,隨我去馬廄牽馬,即刻出宮。”
白驍應聲如鐘:“是!”
二人當即拔足朝馬廄奔去,可至門前一看,欄中竟空無一馬——顯然是那些逃宮之人,將能用的馬匹儘數牽走了。
白驍怒極,一拳砸在木柱上,震得木屑紛飛:“這些苟且偷生之輩,竟隻知為自己留活路!”
孟攬昭眉頭緊蹙,卻強壓心緒道:“事到如今,怨憤無用,他們隻求自保也在情理之中,先想彆的法子。”
話音未落,一聲烈馬長嘶陡然響徹雲霄,一人騎馬逆著天光,踏塵而來。
孟攬昭凝目望去,看清來人模樣時,眼中驟起喜色,脫口喚道:“顧大俠?!你怎會出現在宮中?”
一問及此事,顧滄藍心底便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慌。孟攬昭的身份他早已瞭然,憑他的武功,藏匿於深宮之中不被人察覺本就易如反掌,這一路更是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連胯下這匹駿馬,也是趁她穿戴鎧甲時,從倉皇逃竄的宮人手中截獲的。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終究隻凝練成一句:“月棲國大亂將至,我豈會毫無察覺?故而早做了些準備。”
孟攬昭聞言,未作半分遲疑,伸手便將顧滄藍拽下馬來。她利落翻身跨上馬背,抬手朝白驍揮了揮,示意他速速上來。
顧滄藍身形一個踉蹌,腳下不穩地後退兩步,眼中滿是錯愕。他抬眼望向孟攬昭,此刻她逆著西天的霞光而立,鬢邊碎髮被風拂起,眉眼間透著不容置喙的果決,竟讓他一時看怔了。“你……”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難道就冇想過,讓我與你一同前往?”
孟攬昭指尖攥緊韁繩,感受著掌心粗糙的紋路,白驍正手腳並用地往馬背上爬,她頭也未回地答道:“顧大俠的能耐,我自然清楚。你願主動馳援,我心中感激不儘。可若凡事都將希望寄托於他人,又憑什麼能將這生死一線的月棲國,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話音剛落,白驍也已坐穩身形。孟攬昭雙腿微微用力,正要催動馬匹,身後卻驟然傳來顧滄藍急促的聲音:“等等!”
她眉頭微蹙,勒住韁繩,調轉馬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詢問。
就在此時,顧滄藍身形驟然一動。隻見他足尖一點地麵,身形如驚鴻般掠起,腰間佩劍不知何時已出鞘,寒光乍泄,映著天邊殘陽,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劍影交錯間,竟聽不到半分破空之聲,唯有淩厲的氣勁裹挾著風聲,在周身盤旋。時而劍勢沉凝,如高山墜石,守得密不透風,彷彿銅牆鐵壁,任誰也難以近身;時而劍招靈動,如流星趕月,攻勢迅猛淩厲,招招直指要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劍光流轉,將他周身籠罩,衣袂翻飛間,竟似有銀輝灑落。孟攬昭與白驍皆是一怔,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抹穿梭的身影。整套劍法一氣嗬成,冇有半分拖遝,剛柔並濟,攻防轉換間渾然天成,既有著守勢的沉穩,又有著攻勢的銳不可當。
片刻後,顧滄藍足尖落地,身形穩穩站定,長劍歸鞘,隻餘一聲清脆的嗡鳴。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卻灼灼地望向孟攬昭,聲音帶著幾分堅定:“這是我的殺招,‘驚鴻破陣’。退可守,固若金湯;進可攻,銳不可當。孟攬昭,你定要過目不忘,將此帶去戰場破局,驚慌失措的百姓還在等著你凱旋。”
雖無半句纏綿肉麻的話語,孟攬昭卻早已洞悉顧滄藍的心意——他是將壓箱底的底牌傾囊相授,隻為讓她在戰場多幾分勝算。她眉眼一彎,咧嘴露出一抹明媚利落的笑,清脆的聲音擲地有聲:“多謝!”
話音落,馬蹄揚起塵土,身影逐漸隱匿在西沉的強光之中。
白驍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顧滄藍那套行雲流水的“驚鴻破陣”,劍影交錯的淩厲與攻防轉換的精妙,讓他忍不住連連咋舌,心中滿是震撼與欽佩。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往蕭黑燼堅守的宮門,並未耗費太多時辰。隻是當蕭黑燼抬眼望見孟攬昭的那一刻,原本緊繃的麵容更添幾分凝重,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
孟攬昭剛一落地,便大步流星地衝到蕭黑燼麵前,目光銳利如刃,開門見山:“眼下局勢如何?”
蕭黑燼麵色沉肅,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勸阻:“公主,此地凶險萬分,你不該親自前來。”
“少廢話!”孟攬昭眼底閃過一絲厲色,話音未落,一拳便精準地砸在蕭黑燼的腹部。力道不重,卻足夠讓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冷汗。她收回拳頭,語氣淩厲:“本公主的拳頭可不是麪糰捏的,彆跟我扯這些冇用的,三言兩語把局勢說清楚!”
蕭黑燼強忍腹部的酸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語速極快地彙報道:“三個時辰前,叛軍主力突然對宮門發起猛攻,他們不知從何處調來了重型攻城器械,城門西側的城牆已被砸出一道缺口,我方將士拚死抵抗,才勉強守住防線,但傷亡已經過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隱約傳來廝殺聲的方向,聲音愈發低沉:“更棘手的是,叛軍之中混入了一批江湖死士,個個身手不凡,尋常將士根本難以抵擋。方纔已有三隊負責側翼防守的弟兄被他們偷襲得手,現在西側防線已經岌岌可危,最多還能撐一個時辰。”
“還有,”蕭黑燼喉結滾動,語氣帶著幾分焦慮,“宮內的糧草和箭矢隻夠支撐兩日,後方的援軍遲遲未到,飛鴿傳信也被叛軍截斷,我們現在相當於孤立無援。”
他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城牆似乎都跟著微微震顫,隱約能聽到將士們的驚呼與慘叫。
蕭黑燼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缺口方向,沉聲道:“不好,他們又開始攻城了!”
孟攬昭這一刻才豁然醒悟,為何蕭黑燼這等悍勇善戰的猛將,竟也被逼得退守宮門——叛軍攻勢如狂潮般無休無止,將士們早已被打得膽寒心驚,連喘息的空隙都無從尋覓,更要命的是,軍中藏有叛軍內應,如影隨形般難以根除,致使守軍屢屢陷入被動,節節失勢。
念頭未落,孟攬昭身形已化作一道殘影,瞬間掠至城牆缺口處。寒光乍泄,長劍精準刺穿一名敵軍的喉嚨,溫熱的鮮血濺上她的鎧甲,映得那雙眸子愈發銳利如刃。她振臂高呼,意氣風發間裹挾著凜然殺氣:“擊鼓助威!今日便讓本公主將這些逆賊的人頭,懸於城牆之上示眾三天三夜!”
白驍得令,當即回身大喊,命士兵火速擂鼓。鼓聲隆隆,如驚雷滾過戰場,低迷的士氣瞬間被點燃,守軍將士個個精神一振。
白驍自身也拔劍出鞘,大喝一聲便衝入缺口,劍光翻飛間,與孟攬昭一左一右,如兩把出鞘利刃,硬生生撕開敵軍的攻勢。
孟攬昭將顧滄藍所授的“驚鴻破陣”劍法按照腦海中記得的模樣展現,時而劍勢沉凝如嶽,守得密不透風,硬生生擋回敵軍的輪番衝鋒;時而劍招淩厲如電,如流星趕月般直取要害,每一劍落下都必有斬獲。
白驍則憑一身剛猛武藝,大開大合,專攻敵軍破綻,與她默契配合,兩人身影交錯間,竟在混亂的戰場上開辟出一片真空地帶。
守軍見公主身先士卒,又有猛將協同,無不奮勇爭先,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線漸漸穩固,甚至開始逆勢反擊。
激戰近一個時辰,叛軍在鼓聲與守軍的悍勇之下節節敗退,最終拋下滿地屍骸,狼狽撤離戰場。
城門緩緩閉合,將士們終於得以喘息,癱坐在地大口喘氣,臉上卻難掩劫後餘生的慶幸。
孟攬昭抹去臉上的血汙,帶著蕭黑燼與白驍步入城樓上的臨時軍帳。帳內燭火搖曳,映著三人凝重的麵容,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硝煙味。
“敵軍暫退隻是權宜之計,三日之內必當捲土重來,”孟攬昭率先開口,語氣沉穩有力,“眼下有三件事刻不容緩:揪出軍中內奸、破解江湖死士、籌措糧草補給。這三件事若有一件落空,我們都守不住這座宮門。”
蕭黑燼頷首沉聲道:“公主所言極是。內奸泄密緻防線屢失,當三步排查:一查近三月入伍、籍貫不明者;二行聯坐互保,倒逼互相監督;三換親信掌城門、糧草、傳令等要害,斷其傳信渠道。”
白驍連連點頭,附議道:“江湖死士單兵驍勇卻無軍紀,非正規之師。可選兩百精銳,我與公主親授三才合擊之術,三人一組攻防斷後,以多製寡。若遇頂尖高手,便由我與公主親自應對,以‘驚鴻破陣’劍法牽製,再令小隊合圍,必能將其拿下。”
談及糧草問題,蕭黑燼麵露難色:“宮中現存糧草僅夠支撐兩日,後方援軍被叛軍截斷,尋常籌措之法已然行不通。”
孟攬昭沉吟片刻,眼中凝著決然:“唯行三策籌糧:一定量征調官倉、富戶存糧,事後補官契;二秘聯城郊屯田莊戶,高價收糧夜吊入城,避開叛軍眼線;三開墾宮牆內側閒地,種速生麥豆蔬菜,為久守計。此事需你親派心腹隱秘去辦,絕不可讓叛軍知我糧草匱乏。”
“另外,”孟攬昭忽念及守城細節,補充道,“守城器械也需趕製:收城內廢木鐵器,造帶刺滾木、分檔礌石,大塊毀攻城器械、小塊擊攀城敵;熬熱油裝陶罐,敵軍架梯時澆潑,既燙傷敵人,又令城牆濕滑難攀,增一道防禦。”
蕭黑燼與白驍聽得心服口服,齊聲應諾:“謹遵公主吩咐!”兩人眼中皆燃起鬥誌,原本壓在心頭的陰霾,也因這清晰的對策漸漸散去。
帳外的鼓聲已停歇,孟攬昭走到帳外,望著遠處叛軍撤退的方向,握緊了手中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