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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相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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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萬相棋盤 · 沈亦白

第4章 暗流------------------------------------------。——準確地說,他進入了一種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狀態,意識像一條沉在水底的魚,偶爾浮上來換一口氣,然後又沉下去。這種狀態他可以維持很久,最長的一次是四十八小時,那是在三年前查孫建國案子的時候。,然後停了。過了十秒,又震動了三次。,是訊息。連續兩條。。他的手從椅子扶手上垂下來,指尖碰到了地板。地板是涼的,老寫字樓的暖氣到了早上就冇什麼溫度了,七樓尤其冷。。。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四十七分。他睡了大約四個小時,中間冇有被任何夢打擾。這在他的標準裡算是不錯的休息。。。兩條訊息,都是林小禾發的。:“材質分析出了。不是天然石材,是人造的。表麵那層釉質含有一種我查不到的物質,有點像陶瓷,但硬度比陶瓷高太多。底部的‘入’字是鑄造的時候一體成型的,不是後期加工的。這玩意不像是市麵上能買到的東西。”:“另外,你讓我查的方明遠,我找到了點東西。你看了可能會覺得有意思。”。。是一份掃描的PDF檔案,抬頭是“白石區公安分局工作簡報”,日期是七年前的。林小禾用紅色高亮標出了一段話:“本月,分局刑偵支隊配合市局相關部門,成功處置一起‘特殊事件’。事件發生於白石區翠湖路17號某單元,涉事人員已得到妥善安置,相關區域已完成‘常規化’處理。本次行動由方明遠副支隊長現場指揮。”。

翠湖路17號。這個地址他見過——在第十四層的牆上。王建國寫的那行字:“我叫王建國,今年四十五歲,家住白石區翠湖路17號3單元502。”

王建國。翠湖路17號。七年前。方明遠。

三個點連成了一條線。

他退出PDF,給林小禾回了兩個字:“繼續查。”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涼水,一口喝了半杯。水是昨晚的,帶著一點塑料味,但夠涼。涼水能讓他的腦子在幾分鐘之內從半休眠狀態切換到全速運轉。

他端著杯子站在白板前麵,看著上麵寫的東西。

白板上現在有三塊內容。

左邊是“翡翠園七號樓”相關的資訊:電梯參數、門禁卡號、孫建國的名字、第十四層、規則“一人換一人”。這些用黑色記號筆寫的,字跡工整,大小一致。

中間是“方明遠”的名字,用紅色記號筆寫的,比其他字都大一圈。名字下麵畫了一條線,線連著左邊那塊的內容,線上打了個問號。

右邊是空白的。他留著,等林小禾查到更多東西再填。

沈亦白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大約十秒,然後拿起黑色記號筆,在右邊空白處寫了三個字:

翠湖路。

然後他在翠湖路下麵畫了一條線,線連著中間的方明遠。

七年前,方明遠在翠湖路17號處置了一起“特殊事件”。三年前,方明遠壓下了翡翠園七號樓的失蹤案,理由是“有些樓不是我們該管的”。今年,翡翠園七號樓又出事了——有人殺了人,然後消失在電梯裡。

同一個人的管轄範圍內,同一類事件,間隔四年,發生了三次。

這不是巧合。

沈亦白把記號筆放在白板下麵的槽裡,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快掛斷的時候才接起來。

“喂?”對麵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口音,背景裡有嘈雜的人聲和鍵盤敲擊的聲音。

“老周,是我。”

“哦,沈先生。”對麵的聲音立刻變得精神了一些,“怎麼了?又有東西要查?”

“不是查東西。問你一個人。”

“誰?”

“方明遠。市局副局長。”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老周在那邊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你等我一下。”

背景裡的嘈雜聲變小了,像是他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沈亦白聽到門關上的聲音,然後老周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纔低了一個調。

“方明遠。你怎麼想起來問他?”

“我在查一個案子,跟他有關係。”

“什麼案子?”

“翡翠園七號樓。”

老周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沈亦白能聽到他在那邊呼吸,一深一淺,像是在想什麼事情要不要說出來。

“沈先生,”老周終於開口了,“你信不信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不是給人看的?”

“我信。”

“那你信不信,有些人專門負責處理這些東西?”

“信。”

“方明遠就是這種人。”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不是普通的公安。他是——怎麼說呢——他是‘守門人’。”

沈亦白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守門人?”

“對。這個說法我也是聽彆人說的。大概意思是,這城市裡有一些地方、一些東西,是不應該被普通人看到的。如果有人不小心看到了,或者不小心進去了,就需要有人去處理。擦掉痕跡,安撫當事人,把一切都恢複到‘正常’的樣子。做這種事的人,就叫守門人。”

“方明遠是守門人?”

“至少是之一。”老周說,“我知道他處理過至少三起這種事。翠湖路那個是最早的,後來還有兩次,一次在城東,一次在北邊。具體的我不清楚,但他經手的案子,最後都不了了之。不是破不了,是——不需要破。”

“不需要破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破’而存在的。它們存在的意義,是被處理掉。被壓下去,被忘記,被當成‘精神病人’或者‘幻覺’或者‘意外’。”

沈亦白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知道怎麼聯絡他嗎?”

“你要找他?”老周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點警告的味道,“沈先生,我不是勸你。但這些人——守門人——他們不跟你講道理。他們隻做一件事:維持正常。任何威脅到‘正常’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事還是地方,他們都會處理。”

“怎麼處理?”

“看情況。輕的,讓你閉嘴。重的——”

老周冇說完。

沈亦白替他說完了:“讓我消失。”

“我冇這麼說。”老周趕緊補了一句,“我就是提醒你。方明遠現在已經是副局長了,位置比幾年前高多了。你要查他,他不會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還要查?”

沈亦白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老周,謝謝你。回頭請你吃飯。”

“哎,你彆——”老周還想說什麼,但沈亦白已經掛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老周說的“守門人”這個概念,和他之前在第十四層感受到的東西對上了。這個城市下麵有一層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異常的空間、異常的規則、異常的事件。而有一些人專門負責維持“正常”的表象,不讓這些東西滲透到普通人的生活裡。

方明遠就是其中之一。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

如果方明遠是守門人,他的職責是“維持正常”——那三年前他壓下孫建國的案子,是正常的。翠湖路那個事件被他處理掉,也是正常的。這些都是守門人的工作範疇。

但今年這次不一樣。

今年這次,不是有人“不小心”進入了第十四層。是有人在第十四層殺了人,然後消失了。一個死人,一個消失的凶手,一堆看到了現場、看到了監控的刑警和法醫。

這件事已經不是“維持正常”能覆蓋的了。一個退休工人在自己家裡被親生兒子砍死,這種案子不可能被當成“精神病人離家出走”處理。

方明遠會怎麼做?

沈亦白轉過身,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個紅色的名字。

方明遠一定會知道這件事。趙猛還冇有上報,但市局遲早會知道。方明遠遲早會知道。而當他知道的時候——

他會怎麼做?

沈亦白在腦子裡推演了三種可能。第一種,方明遠像三年前一樣,把案子壓下來,定性為“家庭糾紛導致的凶殺案”,嫌疑人“在逃”,發一個協查通報,然後不了了之。第二種,他啟動“守門人”的程式,把所有涉及第十四層的痕跡全部清理掉——包括電梯的監控、技術參數表、甚至包括趙猛和第一批到場的刑警的記憶。第三種——

第三種,他會來找沈亦白。

因為三年前沈亦白就在查這個案子。三年前方明遠壓下了案子,但沈亦白冇有停下。三年前沈亦白偷偷留下了那張門禁卡。三年前沈亦白就已經知道第十四層的存在。

方明遠一定知道這些。一個守門人,不會不知道有人在查他經手的案子。

所以方明遠一直知道沈亦白的存在。

他隻是冇有動他。

為什麼?

沈亦白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薑禾。

“我到翠湖路了。”薑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風噪,像是在室外。

“怎麼樣?”

“你說的那個公園,確實有問題。”

“什麼問題?”

“公園的佈局。你讓我注意‘不該空著的地方空著’——這個公園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空地。不是草坪,不是廣場,就是一片什麼都冇有的空地。大概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寸草不生。地麵是硬化的,但不是水泥,是某種——我也說不清是什麼。灰白色的,很平整,像是一整塊石頭。”

“周圍呢?”

“周圍是正常的公園設施——長椅、路燈、花壇。花壇裡的花開得很好,和空地之間有一條很清晰的邊界。像是被人用尺子畫了一條線,線這邊是正常的,線那邊——”

薑禾停了一下。

“線那邊是死的。”

沈亦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那片空地的大小,和一棟樓的基底麵積差不多?”

薑禾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

“猜的。翠湖路17號被拆了之後,那棟樓的位置變成了一片空地。不是公園設計的時候故意留的,是——那個地方不能被覆蓋。不能在上麵種草,不能在上麵鋪磚,不能在上麵放任何東西。因為它下麵有什麼東西。”

“你意思是,那棟樓被拆了,但它的‘地基’還在?”

“不隻是地基。”沈亦白說,“是它的‘規則’還在。拆了樓,但規則拆不掉。所以方明遠他們隻能在上麵蓋一層土,把它變成公園,用‘正常’的東西把它圍起來,讓它看起來像是公園的一部分。”

“那翡翠園——”

“翡翠園下個月就要拆了。”沈亦白說,“拆完之後,七號樓的位置也會變成一塊空地。然後他們會在上麵種上草,擺上長椅,裝上路燈。幾年之後,冇有人會記得那裡曾經有一棟樓。”

“那第十四層呢?”

“第十四層不是樓。第十四層是規則。樓可以拆,規則拆不掉。它會一直在那裡,在廢墟下麵,在空地的下麵,在公園的下麵。等著下一個不小心按錯按鈕的人。”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薑禾,”沈亦白說,“回來吧。那個地方不要待太久。”

“知道了。”

薑禾掛了電話。

沈亦白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他冇有回事務所,而是往另一個方向開。

他要去一個地方。

翠湖路。

不是去看那個公園——薑禾已經去看過了。他要去看翠湖路19號。

方明遠的家。

老周說方明遠是守門人。守門人住在自己“處置”過的“特殊事件”旁邊,這不是巧合。守門人需要看著那扇門,確保它不會再次打開。

如果翠湖路17號的下麵有一個“第十四層”,那它旁邊的19號,就是守門人的哨所。

沈亦白想知道,方明遠在哨所裡藏了什麼。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穿過大半個城市,從東邊的新區到了西邊的老城區。老城區的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建築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密。翠湖路在一條斷頭路的儘頭,導航提示“已到達目的地附近”的時候,沈亦白把車停在了一棵法桐下麵。

他冇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車裡,隔著擋風玻璃看翠湖路19號。

一棟六層的老樓,灰白色的外牆,密密麻麻的空調外機,陽台上堆著雜物。樓的入口是一個窄窄的門洞,門洞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樓牌,白底紅字寫著“翠湖路19號”。樓牌下麵的牆上,用油漆刷著一行已經斑駁的字——“創建文明城市,共建美好家園”。

和翠湖路17號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年代,同樣的結構,同樣的灰白色。

沈亦白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他冇有直接往19號走。他先沿著人行道往西走了一段,經過17號的圍擋。圍擋上貼著“城市公園建設工程”的效果圖,已經褪色了,露出下麪灰白色的底。圍擋的鐵皮有一個缺口,沈亦白站在缺口外麵,往裡麵看了一眼。

和薑禾說的一模一樣。空地的正中央,一片大約籃球場大小的區域,寸草不生,裸露著灰白色的硬化地麵。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19號走。

門洞裡很暗。聲控燈壞了,他踩著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方晴在電話裡說的是“三單元,五樓,502”。他走到三單元門口,門是開著的。樓道裡的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空調維修、高價回收舊家電。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紅磚。

五樓到了。502在走廊的最裡麵,門上貼著一個褪色的福字。

沈亦白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

方晴站在門後麵,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一個馬尾。她比沈亦白想象中年輕,大概二十六七歲,個子不高,臉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但她的眼睛很老——那種老不是年齡帶來的,是看過了不該看的東西之後留下來的。

“進來。”她側身讓開路,聲音壓得很低。

沈亦白走進去。客廳不大,收拾得很整齊。一張老式的餐桌,幾把椅子,一個電視櫃,上麵放著一台二十五寸的顯像管電視。牆上掛著一個十字繡的鐘,指針指向十一點四十。

“我爸不在家。”方晴關上門,背靠著門板,“他早上出去了,說是有會。一般要到晚上纔回來。”

“東西呢?”

方晴走到餐桌前,從桌底下拉出一個紙箱子。箱子不大,灰色,邊角磨損了,用透明膠帶封著口。她把箱子放在桌上,冇有打開。

“你先看看這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沈亦白。

沈亦白打開信封,裡麵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拍的是一棟樓。六層的老樓,灰白色的外牆,樓前麵站著一排人,穿著製服。站在最邊上的那個人是方明遠,比現在年輕,頭髮還是黑的。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翠湖路17號,處置完畢。2009年3月。”

第二張拍的是一扇門。灰色的鐵門,冇有把手,冇有鎖孔。門是開著的,門後麵一片漆黑。門的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像是一台儀器。

第三張拍的是牆。牆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和第十四層的牆一模一樣。沈亦白湊近了看,有些字勉強能辨認——“王”“張”“家”“翠湖”。

他放下照片,看著方晴。

“這些照片是你從你爸的東西裡找到的?”

“對。”方晴點了點頭,“還有彆的東西。在箱子裡。但我冇打開。”

“為什麼?”

方晴低下頭,看著那個灰色的紙箱。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因為我不敢。”她說,聲音很輕,“我小時候翻到過這些東西,被我爸打了一頓。後來我再也冇碰過。但我知道它們一直在那裡。在他衣櫃的最上麵。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

她抬起頭,看著沈亦白。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知道你爸藏著一些東西,但你不敢去看。因為你怕看到了之後,你就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了。”

沈亦白冇有回答。

“你現在為什麼敢了?”他問。

方晴咬了咬嘴唇。

“因為翡翠園。”她說,“我看到了新聞。說翡翠園七號樓出了命案,嫌疑人跑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命案。我知道那棟樓有問題。我爸以前提過那棟樓——不是跟我提的,是跟彆人打電話的時候我偷聽到的。他說,‘翡翠園七號樓不能再拖了,下個月必須拆。’”

她停了一下。

“下個月就拆了。如果拆了,就什麼都冇了。”

沈亦白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恐懼,有不安,但有一種更深的、比她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加在一起都大的東西。

是決心。

“打開箱子。”沈亦白說。

方晴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去撕箱子上的膠帶。膠帶已經老化了,一撕就斷,發出一聲乾燥的脆響。她掀開箱蓋,沈亦白看到裡麵裝著幾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張門禁卡。

沈亦白先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麵是一遝檔案,列印的,抬頭是“白石區人民政府辦公室”。第一頁的標題是:

《關於對翠湖路17號“特殊建築”進行處置的決定》

他把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內容是官方的套話,但有幾段被方明遠用紅筆圈了出來:

“經專家組評估,翠湖路17號3單元電梯井道下方存在‘異常空間’一處,編號為CQ-001。該空間不符合現行建築規範,存在安全隱患,決定予以封閉處理。”

“‘封閉處理’的具體方案為:對電梯井道進行混凝土澆築,封堵B2層出入口,對相關樓層的門禁權限進行全麵登出。涉事區域完成處置後,由區住建局牽頭進行後續拆除工作。”

“本決定涉及的‘異常空間’及相關資訊,按‘特殊事項’進行管理,不納入常規檔案係統。知情人員須簽署保密協議。”

沈亦白把這份檔案放在桌上,拿起第二樣東西——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很工整,是方明遠的筆跡。日期是2009年2月。

“2月14日。接到市局通知,翠湖路17號3單元電梯出現故障。物業報修時發現,電梯的樓層按鈕多了一個——在13的下麵,有一個冇有數字的按鈕。”

沈亦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和翡翠園一模一樣。

他繼續往下翻。

“2月15日。市局派了技術組過來。他們用儀器檢測了電梯井道,發現在B2層的位置有一片‘異常空間’。儀器上的讀數很奇怪——溫度正常,濕度正常,但有一個讀數超出了量程。技術組的人說,那個讀數是‘存在指數’。”

“2月16日。技術組出了報告。結論是:翠湖路17號3單元電梯下方存在一個‘異常空間’,編號CQ-001。建議進行封閉處理。”

“2月20日。封閉方案下來了。用混凝土澆築電梯井道,封堵B2層的出入口。同時登出所有能進入B2層的門禁卡。”

“3月1日。澆築施工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B2層。”

沈亦白把這一頁反覆看了兩遍。

方明遠去了B2層。在澆築的前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了那個不該存在的地方。

他繼續往下翻。

“B2層的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上全是字。很多人寫的,名字、地址、家人的資訊。有些字已經模糊了,有些還是新的。我在走廊裡走了很久,走到儘頭,看到一扇門。”

“門是開著的。”

“我冇有進去。我站在門口,往裡麵看了一眼。房間裡有一麵牆,牆上有字。不是寫上去的,是——像從牆裡麵滲出來的。那些字在動,在牆上慢慢地遊走,像活的一樣。”

“我在門口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我轉身走了。”

“第二天,澆築施工完成了。翠湖路17號的B2層被封死了。”

“但那扇門冇有關。”

最後這一行字,寫在這一頁的最下麵,字跡比上麵的都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沈亦白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個透明的塑料袋。裡麵裝著四張門禁卡,卡麵上冇有任何標識,隻有編號。

CQ-013。CQ-028。CQ-041。CQ-047。

CQ-047。他手裡那張。

四張卡,四個編號,四個不同的地方。

CQ-013——翠湖路17號。

CQ-028——不知道。

CQ-041——不知道。

CQ-047——翡翠園七號樓。

方明遠收集了四張門禁卡。每一張卡對應一個“異常空間”。每一個“異常空間”都有一扇門,一扇不該被打開的門。

沈亦白把塑料袋放下,看向箱子裡最後一樣東西——一個銀白色的U盤。

“這個你看了嗎?”他問方晴。

方晴搖了搖頭。

沈亦白把U盤插進方晴遞過來的筆記本電腦。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夾,名字叫“處置記錄”。檔案夾裡有四個子檔案夾,名字分彆是“CQ-013”“CQ-028”“CQ-041”“CQ-047”。

他點開“CQ-047”的檔案夾。

裡麵有幾十個檔案——照片、文檔、數據表格。照片拍的是一些他冇見過的畫麵:翡翠園七號樓剛建成時的樣子,電梯安裝時的施工記錄,一張門禁卡的辦理登記表,登記表上的名字是——沈亦白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

“劉洋。”

劉洋。翡翠園七號樓1303的劉洋。殺了自己父親然後在電梯裡消失的劉洋。

沈亦白的後背一陣發涼。

劉洋不是第一次接觸到第十四層。他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他有一張能進入第十四層的門禁卡。

那張卡呢?

沈亦白關掉檔案夾,點開“CQ-013”的檔案夾。裡麵的照片更多——翠湖路17號剛被封堵時的樣子,混凝土澆築的電梯井道,被拆除的電梯按鈕麵板,還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扇門。

那扇門是關著的。

門上用紅色油漆寫著一行字:

“封閉。禁止進入。2009年3月。”

但沈亦白注意到,那行字的下麵,有人用另一種顏色的筆加了一行小字:

“門會再開的。”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CQ-028”的檔案夾。

裡麵的第一張照片是一棟樓。不是翠湖路,不是翡翠園。是一棟他不認識的樓,六層的,灰白色的外牆,和翠湖路17號、翡翠園七號樓幾乎一模一樣。

照片的背麵也有一行字,但這次不是方明遠的筆跡。是另一個人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城東,花園路23號。電梯已拆除,但門還在。”

沈亦白把U盤拔出來,裝進口袋。

他站起來,看著方晴。

“這些東西,你爸知道你會拿嗎?”

方晴搖了搖頭。

“他不會發現嗎?”

“他會。”方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說自己,“但他不會報警。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些東西被彆人看到了。他會自己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

方晴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決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是某種她已經做好了準備的、不計後果的東西。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不怕。”

沈亦白沉默了幾秒。

“方晴,”他說,“你爸做的事,不管是什麼,他不是壞人。他是守門人。他守的是這扇門。不讓門後麵的東西出來,不讓外麵的人進去。”

“但門會再開的。”方晴說,“他關不住。你從翡翠園回來的時候,門開了。你從門裡帶出了一顆棋子。”

沈亦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方晴冇有回答。她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

一顆棋子。

白色的,圓形的,和沈亦白口袋裡那顆黑色的棋子一模一樣的大小、材質、釉質。棋子的底部也刻著一個字。

“出”。

沈亦白接過那顆白子,翻過來看底部。那個“出”字和“入”字一樣,橫短撇長,筆畫邊緣帶著鋸齒狀的缺口。

“你從哪裡拿到的?”他問。

“我爸的抽屜裡。”方晴說,“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它和你有關係。因為你口袋裡的那顆——”

她指了指沈亦白風衣的口袋。

“你回來之後,它就在你口袋裡了。對嗎?”

沈亦白冇有否認。

他看著手裡的白子,又看了一眼方晴。這個二十六七歲的女孩,站在她父親的客廳裡,把父親藏了十幾年的秘密全部攤開在一個陌生人麵前。她不怕。不是因為她勇敢,而是因為她已經想清楚了——有些東西,比怕更重要。

“方晴,”沈亦白說,“你爸知道你拿了這些東西之後,他會來找我。不會找你。因為他知道,是我讓你做的。”

方晴愣了一下。

“你——”

“如果他要找一個人來恨,讓他恨我。”沈亦白把白子放進口袋,和那顆黑子放在一起。“你把箱子放回去,把照片放回去,把所有東西都放回原位。然後你回家,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是——”

“你幫了我。”沈亦白打斷了她,“你已經幫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黑暗從樓梯口湧上來,像一隻張開的嘴。

“沈先生。”方晴在身後叫住他。

他回頭。

方晴站在客廳裡,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裡。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感激,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終於把壓在心裡十幾年的東西卸下來之後的疲憊。

“小心。”她說,“我爸不是壞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是——守門人。守門人冇有好壞,隻有門。”

沈亦白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了黑暗的樓道。

他走出翠湖路19號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深秋的白天短,五點多太陽就落山了。路燈還冇亮,街道上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層紗。

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冇有急著發動。

他坐在黑暗的車廂裡,從口袋裡掏出那兩顆棋子。一黑一白,並排放在掌心。黑子刻著“入”,白子刻著“出”。

入。出。

第十四層的規則是“一個人換一個人”。孫建國進去了,他出來了。他用一顆棋子換了孫建國的一條命。但規則不是這麼簡單的——如果規則隻是“一換一”,那這顆白子就不會出現在方明遠的抽屜裡。

方明遠也進去過。方明遠也帶出了一顆棋子。

但不是“入”。是“出”。

方明遠從翠湖路17號的“第十四層”裡帶出了一顆白子,刻著“出”。沈亦白從翡翠園七號樓的“第十四層”裡帶出了一顆黑子,刻著“入”。

兩顆棋子,兩個人,兩個地方,同一扇門。

有人在收集這些棋子。

不——有人在發放這些棋子。

發給那些能讀懂規則的人。

沈亦白把兩顆棋子收進口袋,發動了車。引擎啟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像一頭剛睡醒的野獸在低吼。

他把車開出翠湖路,彙入了晚高峰的車流。

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燈。寫字樓的窗戶一格一格地亮起來,像棋盤上被點亮的星位。車燈在路麵上流淌,像一條光的河流。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到冇有人會注意到,在某個老小區的第七棟樓裡,有一台電梯的按鈕麵板上,一個空白的按鈕正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

正常到冇有人會知道,在這座城市的下麵,還有一層。

沈亦白的手機震動了。是林小禾的訊息:

“方明遠的履曆我查到了。有兩年的空白,從十三年前到十一年前。那兩年他在北京,參加了一個叫‘特殊案件處理培訓班’的東西。培訓班的名單我弄到了——上麵有七個人。方明遠是其中一個。另外六個,有三個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還有一個——”

訊息到這裡斷了。

過了大概十秒,又發來一條:

“還有一個,你應該認識。”

“誰?”

林小禾發了一個名字。

沈亦白看了一眼,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住了。

那個名字是——

沈亦白。

他自己的名字。

沈亦白把車停在路邊,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十三年前。特殊案件處理培訓班。方明遠。沈亦白。

他從來冇有參加過任何培訓班。十三年前他還在讀大學,學的是犯罪心理學,和“特殊案件”冇有任何關係。但他的名字在名單上。

有人把他的名字寫在了那份名單上。

為什麼?

誰寫的?

沈亦白撥通了林小禾的電話。

“那份名單,你從哪裡拿到的?”

“市局檔案室的備份係統。和之前的簡報一樣,同一個來源。”林小禾的聲音有點緊張,“沈哥,你的名字在上麵。你確定你冇參加過這個培訓班?”

“確定。”

“那——是誰把你名字放上去的?”

沈亦白冇有回答。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所有的碎片開始重新排列。

方明遠。翠湖路。翡翠園。門禁卡。棋子。名單。

這些碎片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它們串在一起。他需要找到那條線。

“小禾,”沈亦白睜開眼睛,“查一下那份名單的錄入時間。不是培訓班的時間,是名單被錄入係統的時間。”

“好。等我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過了大概兩分鐘,林小禾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查到了。名單的錄入時間是——三年前。你查孫建國案子的那一年。”

沈亦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三年前。他查孫建國案子的時候。有人在市局的檔案係統裡,把一個培訓班的名單改了,把他的名字加了進去。

為什麼?

為了保護他?還是為了——標記他?

“小禾,幫我查最後一件事。”

“什麼?”

“查一下那份培訓班的名單上,除了方明遠和我,另外五個人的名字。然後查一下他們現在在哪兒。”

“好。”

林小禾掛了電話。

沈亦白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靠在椅背上。車廂裡很暗,隻有儀錶盤上的藍色背光在微微發亮。

他看著窗外的城市。霓虹燈在夜空中打出五顏六色的光斑,車流在街道上緩慢地移動,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過。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到冇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扇門正在打開。

沈亦白從口袋裡掏出那顆黑子,放在儀錶盤上。

“入”。

他掏出那顆白子,放在旁邊。

“出”。

入和出。進和退。黑和白。

這不是一局棋。這是兩局棋。

一局在翡翠園的第十四層,一局在翠湖路的下麵。一局是“入”,一局是“出”。兩局棋共用同一個棋盤,但執棋的人不同。

方明遠執的是白子,他要“出”——從那些異常空間裡出來,把它們封上,把門關上,讓一切恢複正常。

沈亦白執的是黑子,他要“入”——進去,看到真相,讀懂規則,然後——

然後什麼?

他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棋局,從三年前就開始了。不是今天淩晨他走進電梯的時候,是三年前他接下孫建國案子的時候。甚至更早——是十三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寫在一份名單上的時候。

沈亦白髮動了車,彙入車流。

他往事務所開。他的白板上還有空白的區域要填,他的棋盤上還有子要落,他的備忘錄上還有問題要寫。

但他知道,今晚他不會再出門了。

今晚,他要坐在棋盤前,把那顆白子和黑子並排放在一起,然後想清楚一件事——

這局棋的對手,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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