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宗門任務
五天後。
這五天裏,王奎找了莫衍三次麻煩。
第一次是第二天清晨,劈柴時說他劈的木頭長短不一,責令重劈二十根。莫衍沒說話,把劈好的柴重新拖出來,一根根量過,短的補長,長的截短。黃虎蹲在旁邊看,嘴裏嚼著草莖,偶爾笑兩聲。
第二次是第三天午後,丹房擦洗。王奎指著架子上一個玉瓶說擦得不幹淨,瓶底有灰。莫衍把瓶子取下來,對著光看,瓶底光滑如鏡,映出他自己的臉。他重新擦了一遍,放回去。王奎盯著他看了半晌,哼了一聲走了。
第三次是第四天傍晚,挑水。王奎說水裏有落葉,讓他去三裏外的另一眼泉重新挑。那時天已經快黑了,莫衍挑著空桶出門,回來時月亮已經掛上山頭。廚房的人早收了工,水缸滿著,他那兩桶水倒進了院子角落的排水溝。
第五天清晨,莫衍照舊第一個起床。
他走到柴堆旁時,發現斧頭不見了。不是他常用的那把,是院子裏所有的斧頭,一共四把,全不見了。他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在井台後麵找到了它們——四把斧頭堆在一起,斧刃上沾著泥,像是被人故意扔在那兒的。
莫衍蹲下身,用袖子擦掉斧刃上的泥。泥很濕,應該是昨晚或今晨剛弄上去的。他擦得很仔細,連斧柄銜接處的縫隙都清理幹淨,然後拿起自己那把,走到墊木前。
第一根柴還沒劈完,王奎就來了。
他今天穿得整齊,藏青短衫的釦子一直扣到領口,手裏拿著一卷冊子。走到莫衍身後時,他停住腳步,沒說話,就那樣站著。
莫衍繼續劈柴。斧頭落下,木頭裂開,木屑濺到王奎的鞋麵上。王奎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莫衍。”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莫衍停下動作,轉身。王奎的臉色不太好看,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沒睡好。他盯著莫衍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有件事,要你去辦。”
院子裏其他雜役弟子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朝這邊看。黃虎從屋裏出來,站在王奎身後半步,雙手抱胸。
“後山有個地方,叫封柳淵。”王奎說,“那兒長著一種草,叫還清草,元階的草藥。我需要一株,你去采回來。”
話音落下,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風聲。
有幾個雜役弟子倒抽了一口涼氣。封柳淵——這三個字在青玄宗雜役房裏是個禁忌,連外門弟子都輕易不敢提。那是後山深處的禁地,據說有去無回的地方。
莫衍握著斧頭的手沒動。他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麽變化,隻是墨色的眸子看著王奎,等他說下去。
“明天日落前,我要見到草。”王奎補充道,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采不回來,你就不用回雜役房了。”
“為什麽是我?”莫衍問。聲音很輕,但清晰。
王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往前邁了一步,站到莫衍麵前。兩人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王奎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某種草藥味。
“因為你欠宗門的。”王奎壓低聲音,“丹房的玉瓶,上個月打碎的琉璃盞,還有……很多事。這次采藥,算是將功補過。”
這是假話。莫衍知道。丹房的玉瓶根本沒碎,琉璃盞更是他進宗前就打碎的東西。但他沒反駁,隻是看著王奎。
王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看向院子裏的其他人:“看什麽看?都幹活去!”
雜役弟子們低下頭,各自散開。但沒人真正幹活,都在偷眼往這邊瞟。
“我不去。”莫衍說。
很簡單的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奎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圓了。他顯然沒料到莫衍會拒絕——五年來,這個年輕人從來沒拒絕過任何事,哪怕是最過分的刁難。
“你說什麽?”王奎的聲音提了起來。
“我不去封柳淵。”莫衍重複了一遍,把斧頭放到墊木上,站直身子。他比王奎高半個頭,這樣站著,需要微微低頭才能與對方對視。
王奎的臉漲紅了。他左右看了看,黃虎立刻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側。其他雜役弟子也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院子裏的空氣凝固了。
“莫衍。”王奎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知道。”
“那你……”
“我不去。”莫衍第三次說。這次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宗門戒律,雜役弟子不得擅入禁地。違者逐出宗門。”
這話沒錯。青玄宗的戒律碑上確實刻著這一條,雖然很少有人真的記得。
王奎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帶著某種惡意:“戒律?你也配提戒律?一個連道塵都吸收不了的廢物,在雜役房混吃等死的東西,跟我講戒律?”
莫衍沒說話。
“我告訴你,”王奎往前又湊近一步,幾乎貼到莫衍臉上,“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大門:“不然你現在就滾出青玄宗。不是逐出,是你自己走。雜役房不留不聽話的人。”
這話是威脅,也是實情。王奎作為管事,確實有權將不服管教的雜役趕走。而一旦被趕走,以莫衍“道塵淤堵體”的身份,天下雖大,卻再不會有任何一個宗門收留他。
莫衍看著王奎。那張臉上堆著皺紋,眼角耷拉著,嘴角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他能看見王奎眼底深處的某種東西——不是單純的惡意,更像是……恐懼?
對,恐懼。
雖然藏得很深,但確實存在。王奎在害怕什麽,所以才會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迫他去封柳淵。
“為什麽一定要還清草?”莫衍問。
“你不需要知道。”王奎別開臉,“你隻需要把草采回來。采回來,之前的事一筆勾銷,月錢照發,以後也不為難你。采不回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莫衍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薄繭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黃。指尖傳來那絲熟悉的微熱,很淡,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
五天前的夜晚,他坐在青石上嚐試運轉《青雲引塵訣》時,這溫熱感持續了整整一炷香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也稍微明顯了一些。雖然還是無法引動道塵入體,但那種感覺……
如果離開青玄宗,他就再沒有機會在夜晚安靜修煉了。沒有那塊青石,沒有相對安全的環境,甚至可能連飯都吃不飽。
而如果去封柳淵……
據說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過。
莫衍抬起頭,看向後山的方向。從雜役房隻能看見連綿的山巒輪廓,青灰色,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封柳淵在更深的地方,被層巒疊嶂遮擋,看不見。
“我去。”他說。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王奎明顯鬆了口氣,肩膀鬆弛下來。黃虎也咧開嘴笑了,拍了拍莫衍的肩膀:“這才對嘛,莫師弟。一株草而已,以你的身手,肯定沒問題。”
莫衍沒理會他,看向王奎:“現在出發?”
“對,現在。”王奎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莫衍,“裏麵是幹糧和水。記住,日落前必須回來,我要看到還清草。”
莫衍接過布袋,掂了掂,很輕。他轉身走向自己那間屋子,準備收拾東西。
剛邁出兩步,身後傳來風聲。
他本能地側身,但慢了。黃虎的拳頭砸在他腰側,力道很大,帶著慣性的衝勁。莫衍踉蹌了一步,撞在柴堆上,幾根木頭滾落下來。
“這一下,”黃虎甩了甩手腕,“是教你知道,以後管事說話,要好好聽著。”
莫衍撐著柴堆站穩。腰側傳來鈍痛,像是骨頭被震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直起身。
王奎沒阻止,隻是冷眼看著。
黃虎又上前一步,這次是抬腳踹向莫衍的膝蓋。莫衍想躲,但身後是柴堆,沒空間。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膝蓋側麵,他單膝跪了下去,手掌按在地上,蹭破了皮。
“這一下,”黃虎俯身,在他耳邊說,“是告訴你,別想著半路逃跑。後山的路我們都有人看著,你敢往別處走……”
他沒說完,但拳頭又舉了起來。
這次是臉。
莫衍沒躲。拳頭砸在嘴角,麵板裂開,血滲出來,鹹腥味在嘴裏漫開。他偏過頭,血滴在灰布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黃虎還要打,王奎終於開口:“夠了。”
拳頭停在半空。黃虎看了王奎一眼,收回手,退後兩步。
王奎走到莫衍麵前,蹲下身。莫衍還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嘴角的血慢慢往下淌。他抬起頭,墨色的眸子看著王奎,裏麵沒有什麽情緒,隻是一片深黑。
“記住,”王奎壓低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還清草必須采到。必須是封柳淵裏麵采的,別處的沒用。采到了,你回來,一切都好說。采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也別回來了。死在外麵,幹淨。”
莫衍看著他,沒說話。
王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擺:“出發吧。日落前,我在這兒等你。”
莫衍慢慢站起來。膝蓋很疼,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紮。嘴角的血已經凝固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抹了一把,手上沾了血,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後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屋裏。
屋裏沒人,其他雜役都還在院子裏。莫衍走到自己鋪位前,從草蓆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是他全部的家當:幾枚銅錢,半截炭筆,一本破舊的《青雲引塵訣》抄本,還有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石片——那是他夜裏修煉時握在手裏的東西,能讓他保持清醒。
他把布包塞進懷裏,又拿了件替換的短打,捲起來係在腰間。最後從牆角拿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那是他平時用來挑柴的扁擔,一頭削尖了,可以用來探路,必要時也能防身。
走出屋子時,院子裏的雜役弟子都在看他。
目光很複雜,有同情,有慶幸(幸好不是自己),也有漠然。莫衍沒看他們,徑直穿過院子,走向大門。
經過王奎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還清草長什麽樣?”他問。
王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遲疑了幾息,才說:“葉子是青灰色的,三片一組,莖是暗紅色,靠近根的地方有白色的細毛。大概……這麽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到小腿的高度。
莫衍點點頭,繼續往外走。
“莫衍。”王奎在身後叫住他。
他回頭。
王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擺了擺手:“早點回來。”
莫衍轉身,走出了雜役房院子。
大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站在外麵的土路上,晨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冷氣息。嘴角的傷口被風一吹,隱隱作痛。
他抬頭看向後山。
層巒疊嶂,霧氣繚繞,看不見封柳淵在哪裏。但青玄宗的弟子都知道大致方向——一直往西,穿過三座山頭,有一處終年籠罩在灰白色霧氣中的山穀。那就是禁地。
莫衍握緊了手裏的木棍。
膝蓋還在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上。但他走得很穩,速度不快不慢,朝著西邊的山路走去。
路邊的樹上,蟬又開始叫了。
一聲,又一聲,拖得長長的,像是在送行。
莫衍沒有回頭。
他知道,這一去,要麽采到還清草回來,要麽就再也回不來了。沒有第三條路。
而封柳淵……
他想起了雜役房裏那些傳聞。有人說那裏有吃人的怪物,有人說進去的人會發瘋,有人說那根本就不是山穀,而是一個通往地獄的入口。
都是傳言,沒人證實過。
因為去過的人,都沒能回來講述真相。
莫衍的腳步頓了頓。他伸手摸了摸懷裏的那個布包,指尖觸到那本《青雲引塵訣》粗糙的紙頁,又觸到那塊光滑的青石片。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晨霧深處。他的背影在霧裏漸漸模糊,最後隻剩下一個灰色的影子,一點一點,融進青灰色的山巒裏。
雜役房的院子裏,王奎還站在原地,看著莫衍消失的方向。
黃虎湊過來,小聲問:“管事,他真能采回來?”
王奎沒回答。他隻是盯著那條山路,許久,才低聲說:“誰知道呢。”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沒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