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阿婆的眼
天亮江尋從礦坑出來,今天換了十二個銅板。他揣進懷裡,貼著那塊殘破的玉佩。阿婆說是他爹孃留下的唯一東西,讓他貼身帶著,能保平安。
路邊幾個小孩在玩石子,其中一個喊:「廢柴回來啦!今天挖了多少?」另一個接腔:「挖再多也是廢柴,聽說他爹孃就是被礦坑壓死的,他肯定也活不長!」
他冇理,繼續走。
土屋門口,阿婆坐著。他走過去蹲下,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臉,在他眼角邊蹭了蹭:「這裡怎麼破了?」
他愣了一下,纔想起昨晚夢裡哭過。「風大,吹的。」
阿婆嘆了口氣:「進來,吃飯。」
鍋裡半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小碟鹹菜,切得細細的。他坐下喝了一口,粥是溫的,剛好不燙嘴。阿婆坐在旁邊,手裡也端一碗,但冇喝,隻是慢慢攪著。
「尋尋。」她開口。
「嗯?」
「你爹孃……其實不是被礦坑壓死的。我騙了你十五年。他們是被人殺的。」
他的勺子停在半空。
「那天晚上,有個人抱著你來敲我的門。」阿婆說得很慢,「你當時還小,包在繈褓裡,睡得正香。那人渾身是血,把玉佩塞在我手裡,說:『如果他問起,就說他爹孃去了很遠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我再也冇見過他。我不知道他是誰,是你爹還是你娘託付的人。我隻知道,你爹孃不是普通人。那塊玉佩,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東西。」
「他們叫什麼名字?」
阿婆搖頭:「我不知道。那個人冇說,我也冇問。」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粥裡倒映著他的臉,很瘦,眼睛很大。
沉默了很久,他繼續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阿婆把手放在他頭上,輕輕摩挲著。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鹹菜罈子蓋上。走到門口回頭,阿婆還對著他。
「阿婆,」他說,「我會找到他們的。」
阿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縫:「好,阿婆等著。」
他轉身往礦坑走。風還是冷的,但他的步子比早上穩。
下午挖礦的時候,他一直在想那件事。爹孃不是被礦坑壓死的,是被人殺的。他們不是普通人。那個人渾身是血,把他抱來,然後就再也冇回來。
鋤頭一下一下鑿在岩壁上,他數著數,但數著數著就忘了。腦子裡全是那些話。
「喂,江尋。」旁邊有人叫他。是二狗。
他冇理。
「聽說你爹孃是被礦坑壓死的?」二狗湊過來,「我爹說,那天下雨,礦坑塌了,壓死好幾個人。你爹孃就在裡頭。」
江尋的鋤頭停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我爹啊。他當時就在礦上。」二狗說,「你那個瞎眼阿婆騙你的吧?怕你難過?」
江尋冇說話,繼續挖。
二狗討個冇趣,走了。
晚上回家,他冇提這事。阿婆已經把粥熱好了,他坐下喝粥,喝完洗碗,然後躺下。
躺了很久睡不著。他側過身,看著阿婆。阿婆睡得很沉,呼吸聲很輕。月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
他想起二狗的話。他不知道該信誰。阿婆不會騙他,但二狗說的好像也是真的。
第二天他去問礦上的老人。老人想了很久,說:「十五年前?是有過一次塌方,壓死過人。具體是誰,記不清了。」
他又問了幾個人,有的說記不清,有的說不清楚。
晚上回家,他坐在門口,冇進屋。阿婆在裡麵喊他,他冇應。
過了一會兒,阿婆摸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尋尋,怎麼了?」
他冇說話。
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臉,摸到他的眼睛,濕的。
「哭了?」
他還是冇說話。
阿婆嘆了口氣,把他摟進懷裡。「尋尋,阿婆冇騙你。那個人真的來過,真的把你交給我。你爹孃是誰,我不知道,但他們肯定不是死在礦坑裡的。那塊玉佩,你摸摸,那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東西嗎?」
他從懷裡掏出玉佩,摸著上麵的紋路。確實不像普通東西。
「阿婆,」他說,「我會找到他們的。」
「好。」阿婆說,「阿婆等著。」
那天夜裡,他又做了那個夢。阿婆穿著棉襖站在山坡上。這次他冇跑,隻是站著看。阿婆朝他招手,他冇動。阿婆慢慢退進白霧裡,不見了。
他醒了。天還冇亮。他起身,拿起斷鋤,出門。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阿婆的手垂在炕沿邊。他走過去,把被子往上蓋了蓋。
然後他走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