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佩
那天夜裡,江尋做了一個夢。夢裡不是阿婆,而是一男一女。男人很高,看不清臉,女人低著頭,手裡抱著什麼。他們站在遠處,朝他看,不說話。他想走過去,但腿邁不動。女人抬頭,臉還是看不清,但眼睛亮,像星星。
他醒了。天還冇亮。阿豆在旁邊睡得沉,呼吸均勻。阿婆的呼吸聲也輕。他躺著,摸了摸懷裡的玉佩。
玉佩是涼的,但貼著肉的地方有一點溫。他摸過無數次,知道上麵刻著什麼——一條彎彎曲曲的紋路,像河,又像蛇。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摸多了,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
「哥。」阿豆醒了,小聲喊他。
「嗯。」
「你醒著?」
「嗯。」
阿豆翻了個身,湊過來一點:「哥,你做噩夢了?」
「冇有。」
「那你喘氣那麼重?」
江尋冇說話。阿豆也冇再問,隻是靠著他,又睡了。
天亮後江尋去礦上。今天的活比平時重,礦頭催得急,他從早上挖到下午,中間隻歇了一刻鐘。收工的時候,帳房多給了兩個銅板,說是「賞的」。他冇說什麼,揣進懷裡。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慢。腿痠,胳膊也酸,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走到布莊門口,他又站住了。那件棉襖還掛在那兒,領口的毛邊看著比上次又白了一點。老闆娘在裡頭算帳,抬頭看見他,冇趕他,又低頭算帳。
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到家的時候,阿豆在門口劈柴。看見他,阿豆放下斧子跑過來:「哥!」
江尋點點頭,往屋裡走。阿婆在煮粥,聽見他進來,問:「今天累不累?」
「還行。」
「阿豆今天又去布莊了,老闆娘誇他勤快。」
江尋看了一眼跟進來的阿豆。阿豆低著頭,但耳朵尖紅了。
「還有,」阿婆說,「今天有人來找你。」
江尋愣了一下:「誰?」
「不認識。說是礦上的人,問你明天去不去。」
江尋冇再問。礦上的人找他,無非是多乾活少給錢的事。
夜裡江尋躺著,又摸那塊玉佩。阿豆在旁邊翻來覆去,冇睡著。
「哥。」阿豆喊他。
「嗯。」
「那塊玉佩,能給我摸摸嗎?」
江尋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來,遞給阿豆。阿豆接過去,摸著上麵的紋路,摸得很仔細,像在認字。
「哥,這是什麼?」阿豆問。
「不知道。」
「阿婆說是你爹孃留的?」
「嗯。」
阿豆又摸了一會兒,把玉佩還給他:「哥,你爹孃肯定很厲害。」
「你怎麼知道?」
「這塊玉,摸著跟石頭不一樣。我以前要飯的時候,見過有錢人戴的玉佩,就是這種,滑滑的,涼涼的。」
江尋冇說話。他把玉佩收好,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去礦上,那個找他的人來了。是帳房的人,讓他去帳房一趟。他去了,帳房說礦上要擴大開採,要招人,問他要不要多乾一份工。多乾一份,多拿一份錢。
「什麼工?」江尋問。
「晚班。半夜到天亮。」
江尋想了想,說:「乾。」
帳房點點頭,讓他明天開始。
回家他把這事告訴阿婆和阿豆。阿婆皺眉:「你身子扛得住?」
「扛得住。」
阿豆在旁邊說:「哥,我也能多乾。老闆娘說,以後可以讓我去送貨,送貨給的錢多。」
江尋看著他:「你太小。」
「我不小。我跑得快。」
江尋冇再說話。
那天夜裡,江尋去上晚班。礦坑裡黑,隻有火把。晚班的人少,安靜,隻有鋤頭鑿石頭的聲音。他一下一下鑿,數著數,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多少。他想起那個夢,想起那個看不清臉的女人。她的眼睛很亮,像阿婆說的星星。
天亮回家,阿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阿豆跑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哥,今天的。」
江尋接過來,數了數,加上自己的,放進大布包。三百五十二個。還差六百四十八。
他往屋裡走,阿豆跟在後麵。阿婆已經煮好粥,三個人坐下喝。喝完江尋躺下睡覺,阿豆出去乾活。
日子就這麼過。白天睡,晚上挖,攢錢。阿豆每天把銅板交給他,他數完放好。阿婆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但臉上的笑越來越多。
那天阿豆回來得晚。江尋已經醒了,坐在門口等。天黑了,阿豆才跑回來,臉上又有傷。
「誰打的?」江尋問。
阿豆低頭不說話。
「誰打的?」
「送貨的時候,碰到那幾個小孩。」阿豆說,「他們搶我的銅板。」
「搶走了?」
阿豆搖頭:「我護住了。但他們打我。」
江尋站起來,往外走。阿豆拉住他:「哥,別去。」
江尋回頭看他。
「他們人多。」阿豆說,「而且我冇事。」
江尋站了一會兒,又坐下。阿豆挨著他坐下,兩個人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江尋說:「明天我送你。」
阿豆愣了一下:「送我?」
「送貨的時候,我送你。」
阿豆冇說話,但過了一會兒,他靠到江尋身上。
那天夜裡,江尋冇去上晚班。他跟帳房說了一聲,帳房罵了幾句,但冇扣錢。他躺在炕上,阿豆在旁邊睡得很沉。他摸了摸玉佩,又摸了摸布包。
他想起那個看不清臉的女人。她想讓他活著。阿婆想讓他活著。現在阿豆也想讓他活著。
他把玉佩收好,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