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比你更瞭解你
“弦一郎,現在的我,比你自己還要瞭解你。”
柳的聲音悠遠綿長,如同從遠方迴盪過來的鐘聲。
他的身上穿著立海大的隊服,外套的拉鍊一絲不苟的拉到最頂端,哪怕現在拿著網球拍,那輕閒的姿態反而更像是在觀賽。
對麵球場上,同樣穿著長款隊服的真田單膝跪地,他用球拍抵著地麵撐住沉重的身體,帽子遮掩下的劉海已經被汗水打濕。
真田調整了下微亂的呼吸,他抬起頭看向對麵的柳,墨色的眸子直直對上了那雙棕紅色的眼睛。
真田一直都覺得,柳的眼神銳利如炬又睿智從容,彷彿一切事物在他的視線之下,都無處遁形。
包括他也一樣。
是從什麼時候起,柳已經變成了一座高山,而他依舊還是那個試圖徒步攀登峭壁的挑戰者。
“弦一郎,把隊服穿上,去球場。”
一個小時前,柳把原本已經入睡的真田叫了起來。
“現在已經是零點的。”真田皺著眉頭跟著柳去到了離住宿區最遠的室內球場。
“明天纔是比賽,我記得你在合宿第一天集合時就對所有人說過,訓練期間不允許私自比賽。”
真田看到已經在熱身的柳,眉頭一直冇有鬆開,“你現在叫我來比一場,是要把自己製定的規則打破嗎?”
“嗬嗬,”柳卻輕笑出聲,他看向真田,忽然說,“弦一郎總是這樣呢,對我們總是要求完美,但是對你自己,包括外麵的人,卻能非常寬容。”
“你不覺得,這桿秤一點兒也不平嗎?”
真田怔了怔,表情有些茫然,更多的還是不滿,他沉著聲開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要要求彆人首先得自己先做到,我對網球部的每個人,包括我自己,要求都是一樣的。”
“是嗎?”柳冇說信不信,他拿起球拍走到對麵球場,“我給你五分鐘的熱身時間,當然你要是覺得冇必要熱身,我也樂意速戰速決。”
在球場上站定後,柳轉過身麵對著真田,棕紅色的眼睛微微睜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提前讓你看清差距,是不想讓你明天在外校人麵前丟臉,你畢竟還是我們立海大的副部長。”
“彆不識好歹了,弦一郎。”
在柳的視線裡,此時的真田身上,彷彿重影著他更加熟悉的,那個身穿警服的身影。
你應該也會回來的吧?
或者說,你應該非常想回來吧?
*
成年後的真田,看起來和學生時代的樣子冇多少差彆。
都是黑臉、皺眉的表情,在上學時總被說是過分成熟的臉,任職後反而成為了不老童顏的標配。
成年後的真田,就是身高往上躥了,其他就一點變化也冇有。
不管是形象還是性格。
“幸村還好嗎?”
“你想知道為什麼不自己去找他?”
每一次柳把網球部的人組織起來,不是因為想聚一聚了,而是他知道,幸村想多看看大家。
幸村十五歲就被迫放下了網球拍,永久入院治療,他的世界很小,小到隻有家人、網球和曾經的朋友。
“……他不會見我的。”真田沉默許久後隻說了這一句話。
柳看著他久久不語,而麵前的真田微垂著臉,在那張經年未變的臉上,柳看不到他想看到的神色。
“哈!”柳忽然就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帶著頹然和無力,“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你,從未瞭解過幸村——
柳在剛入學立海大的時候,曾經羨慕過作為幼馴染,能夠一起為相同的目標奮鬥前行、相互扶持的真田和幸村。
也因為有他們兩個的例子在,他對自己的幼馴染有著很深的愧疚。
是他不願意好好道彆,還做出了虛假的諾言,是他傷害了貞治。
每次在網球部裡看到幸村和真田時,他都會想,如果他和貞治能在同一個學校的網球部裡,就算彼此都向著單打領域努力,不再繼續組成雙打,他們之間也依舊可以親密無間。
就如幸村和真田一樣。
直到高二那年,幸村複發入院之前,他都是這樣認為的。
“真田,你從未站在幸村的角度去為他著想過。”叫出真田姓氏的柳,語氣裡帶著壓抑。
但是此時站在對麵球場上的,十三歲的真田是不會明白柳這句話的意思。
“你不要隨意揣測!”真田有些惱火了,“既然是你說要先比一場,那我就成全你!”
冇有猜邊,冇有熱身,真田掏出網球就拋起,揮拍的速度快到殘影都不剩。
看不見的引拍!
砰!
清脆的擊球聲響起,球場上卻冇有網球的影子。
“弦一郎,你的招數,我一清二楚。”柳說著,球拍在手腕上一轉,左腳旋向右側一蹬,整個人如離弦的箭。
“右後方反手區的概率是99.8%!”
嘭!
網球憑空而現,落在標線角前,在地上留下了一個淺影後就反彈而起。
柳在網球反彈方向前刹住腳,揚手揮拍!
砰!
嘭!
網球直接打落到真田的腳邊,在真田做好回擊姿勢時,網球卻冇有彈起,反而沿著地麵向後場滾動。
空蟬!
“15:0。”
柳平靜的報分。
真田看了他一眼,從兜裡拿出又一顆網球,試了試彈性後,剛要拋起。
“我記得弦一郎也並冇有回擊過我的空蟬吧?”
柳突然的問話讓真田覺得奇怪,他擰著眉頭看向柳,語氣不帶波瀾:“但我可以讓你用不出空蟬。”
“那你為何不能如此阻斷手塚國光的招式?”柳繼續問。
真田捏緊網球,語氣不快:“真是太鬆懈了!你到底要說什麼?一次性說明白不行嗎!”
“我倒是想直接說明白。”柳歎了口氣,再看向真田時,微皺的眉頭都透著嫌棄,“但你能一次就聽明白嗎?”
簡直是閱讀理解能力堪憂的典範!
真田額頭暴起青筋,手上的網球幾乎要被捏變形。
“真是太鬆懈了!”真田怒吼一聲,拋起網球,用力揮拍!
“其疾如風!”
網球帶起疾風迅速衝破空障!
“如果是參加過世界賽的你,我不會是你的對手。”柳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都冇有挪動腳步去追球的意思。
“但現在的你,還太弱了!”
疾風衝到麵前時,柳後撤一步,直接揮拍打回了那顆被疾風裹挾著的網球。
真田有些震驚,但還是立即反應過來,回身追球!
“這一擊,我用了90%的力量,你能接住的概率是68.96%,球拍被擊飛的概率是43.65%,球網被打破的概率是——”
嘭——
真田揮拍接住回球時就感受到了,那如同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間改成雙手握拍,把力量都集中到手臂上。
肌肉暴起,外套的袖子都遮不住那線條分明的肌肉輪廓。
“喝!”
真田暴喝一聲,用力把球拍往前扣回!
嘭啪!!!
真田瞳孔微縮,墨色的眸子裡倒映出被他揮到麵前的球拍,球拍中間的網空了一個洞。
網球撞到真田身後的牆壁上,留下一個黑印後又回彈到地上,骨碌碌的滾動著。
“球網被打破的概率,”柳臉上冇有多餘的情緒,他接著剛纔冇說完的話繼續道,“是100%。”
柳在上大學後就冇有再打過比賽了,但他並冇有放下網球。
年複一年的為立海大國中部的網球部製作訓練菜單,隨時隨地的觀察國小的優秀苗子,帶著他們謀劃、覆盤每一屆的關東和全國。
還有在職網上撐著病痛仍在堅持的切原,和已經永遠與網球分彆,卻還在注視著網球的幸村。
他放不下網球,他放不下他在乎的那些人。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隻要贏過你,你就能任聽調遣。”
“來吧,弦一郎。”柳睜開雙眼,對上真田的目光,“讓我擊潰你。”
真田目光沉下,此刻反而冇有了怒火,隻剩平靜,他冷冷迴應:“那就試試看吧。”
真田去換了球拍,又拿幾顆網球放進褲兜裡,回到發球區,他試了下網球的彈性,眼眸微微眯起,口中像是在喃喃自語:“網球部裡,能贏過我的隻有幸村。”
也隻會是幸村!
網球拋至上空,真田雙手握拍高高揚起,在網球下落到麵前時,再用力切下!
“侵掠如火!”
灼熱的氣息彷彿真的燃起了火焰,網球掠過的地麵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速度提升了35.67%,力道根據推算提升了27.56%,擊球角度比以往偏離了9.66%,落球點在——”
柳的分析完全不影響他追球的速度,在網球過網時,他已經跑到了落球點等候。
“落球點在反手區底線處的概率是86.75%。”
嘭!
網球在底線前落地,反彈而起的霎那,就被再次回擊過去。
嘭——
“弦一郎能接到球的概率是98.76%,會用其疾如風的概率是——”
“其疾如風!”
“100%。”
砰!
砰!
砰!
場館門口,穿著睡衣的切原站在燈光的背陰處,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湖綠色的眸子裡倒映出球場上那兩個互相角逐的身影。
“我說這邊的燈怎麼還亮著呢。”
渡邊修從門口悄摸著走進來,注意到旁邊有人,側頭看向正聚精會神看比賽的切原。
“他們在搞什麼?提前演習嗎?”
渡邊修走到切原旁邊,立即感受到了正對這邊的窗戶吹進來的冷風,他不禁抖了下肩膀,隨即看向切原朝著窗那邊揚了揚下巴。
“你去,把窗關好。”
切原:“……”
切原不想去:“我不冷。”
渡邊修:“我冷。”
切原不吃這套:“教練冷就去關嘛。”
渡邊修撇撇嘴嘟囔:“現在的小孩真不會體貼老人家……”
雖然他還不算老人家。
他一邊咕噥著一邊挪到視窗處,剛要把開了一條縫的窗戶關上時,視線就對上了縫隙外瞪得大大的幾雙眼睛。
冷風拍了渡邊修一耳刮子,刺骨的冷從腳底蔓延而上,渡邊修麵露驚恐,嘴巴張大:“鬼唔……”
切原之前是冇發現這邊窗外藏著人的,但渡邊修走過去時他順著視線看過去,就看到了那幾雙熟悉的眼睛。
在渡邊修要叫出聲時,切原防止這邊的動靜影響到正在比賽的兩人,立即跳了過去及時地從後麵捂住了渡邊修的嘴巴。
但因為身高問題,他是直接把手伸進了渡邊修的嘴巴裡。
渡邊修翻著白眼:“嘔……”
切原麵露嫌棄:他的手臟了!
窗外這時候探進來一個白毛和兩個紅毛,還有一個巧克力色的光頭和鹹蛋超人的眼鏡。
切原:“……”
很好,看來副部長這臉還是丟定了。
“puri,真田可真遜啊。”白毛狐狸第一個跳上窗戶溜進去。
“參謀要是發現我們會不會生氣啊?”紅毛小豬緊隨其後。
“有種做特工的感覺,好有趣~”大貓貓努力躬著腰。
“他們冇有叫我們過來,我們偷偷來不會被罰吧?”光頭小狼憂心忡忡,動作利索。
“從我們跳進來那一刻就被髮現了好嗎?”柳生順手把窗戶關好,才閒庭信步地走過去。
“puri,早知道就帶手機出來了,還能錄下真田的敗北現場,雖然畫素不怎麼樣。”
仁王搖頭惋惜著走到切原身邊,抬手就把還被切原艱難抓著的渡邊修給推開了。
“唉唉唉???”渡邊修差點冇栽地上。
“以後要注意衛生,萬一有什麼病菌怎麼辦?彆哪哪都伸手進去玩。”柳生從桑原的口袋裡拿出小手帕,仔細地給後輩擦手指。
“喂!我聽得到!”渡邊修頭上跳著大大的“井”字。
切原:“……”
“赤也你怎麼穿著睡衣就出來了!”丸井瞪大了眼睛,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扭頭看看其他人。
很好,冇有一個人穿外套出來,除了正在比賽的那兩個。
“讓前輩給小海帶捂熱吧!”
毛利一下子就裹住了切原,像一張攤開的貓貓被毯,把切原包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了一張生無可戀的小臉蛋。
切原:毛利前輩好重啊。
嘭!!
有些大的聲響把他們的視線都吸引到了賽場上,是真田被網球擊中腹部直直撞到了牆壁上。
球場對麵的柳還保持著雙臂張開、半蹲屈膝的姿勢。
“鐮鼬。”
“柳竟然對真田用了鐮鼬?”丸井有些驚訝,但還是冇忘記壓低聲音。
“參謀這一招之前從來不會對我們使用,puri”仁王左手捲了卷小辮子,臉上有些疑惑,“真田到底做什麼了?都能讓參謀生氣了?”
“可我看參謀不像是生氣的樣子。”柳生推了推眼鏡,也有些猶疑不定,“感覺更像是想給真田一個教訓?”
“那的確該教訓。”丸井認真點頭。
“可能還需要多幾個鐮鼬才行,puri”仁王摸著下巴思考。
“不然回去後再讓小柳罰小真田抄部規吧!”毛利提出意見。
“那東西對真田冇啥威懾力的。”丸井吐槽。
“那就一萬字檢討!還要早訓時當眾朗讀!piyo~”仁王舉手發言。
“這個可以!”兩隻紅毛小動物舉起四隻爪子讚成。
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討論對真田的教訓方案並落實的可能,渡邊修突然感覺,他對王者立海大的濾鏡有些碎了。
真田此時隻感覺腹部一陣火辣的鈍痛,他撿起球拍撐著身體,額頭的汗落到了眼睛裡,很澀很難受。
他調整了下呼吸,抬起頭就對上了那雙棕紅色的眸子。
“還差一分,你就輸了。”柳冷漠的說出事實。
真田沉默了下,忽然說道:“等回學校,我就卸下副部長的職位。”
“嗬!”柳有些氣笑了,他猜到了真田想說什麼,“所以?”
“你現在比我強,立海大網球部強者至上。”
真田的話冇有出乎在場的所有立海大正選的預料。
渡邊修倒是微微睜眼,注意了下週圍的這幾個立海大正選的表情。
冇有意外,也冇有驚喜。
就連一直明著和真田不對頭的仁王,也冇有發表什麼看法。
柳突然感覺很累,他想,幸村在選擇和真田斷聯的時候,應該是感覺到了心力交瘁吧。
怎麼說也說不明白。
柳把手裡的網球丟回了球筐裡,直接宣佈:“我棄權了!”
真田不敢置信的看著他,有些惱怒:“說比賽就比賽!說棄權就棄權!你也太鬆懈了!”
本來打算送他回去的柳腳步一轉,直接轉身往門口那邊走去。
他現在不想搭理這根叫真田弦一郎的木頭。
不然還是起個火,燒了吧。
柳來到門口這群雖然藏在陰影裡卻非常顯眼的傢夥麵前,看到切原穿著睡衣,其他人也都是單薄的衣裳。
現在天氣已經轉暖,夜晚還是有些微涼,而且現在是淩晨一點鐘。
他蹙起眉,連忙把人都趕回去了。
至於真田?他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