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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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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亡證 · 陳國棟

第一節 雨夜放走的人------------------------------------------,港城。,司機老周覺得不對勁。,不是碎磚爛瓦那種鬆散,是硬中帶韌,像挖進了什麼被壓實了的東西裡。他熄了火跳下車,晨霧還冇散儘,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腐的甜味。他走近那個剛挖出的深坑,看見土層斷麵裡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弧形,像塑料管,又不像。,伸手撥開浮土。,帶著一種令人不快的質地。他愣住了三秒鐘,然後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向後跌坐在地上。。末端的手掌還完整,五根指骨呈抓握狀蜷曲著,像是在泥土裡攥了十年,終於等到被人發現。。轄區派出所的人先到,看了一眼就打電話要求上刑偵。等港城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人趕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光線照在那片被警戒線圈起來的廢墟上,照得那截白骨泛出一種幾乎聖潔的光澤。,三十出頭,在港城刑警隊裡算是少壯派。他蹲在坑邊看了半天,冇急著讓人挖,先叫法醫來拍照。技術科的小林扛著相機拍了一圈,忽然“咦”了一聲。“何隊,你看這個。”小林指著那截手臂的末端。。在尺骨和橈骨之間,卡著一小片已經變成褐色的織物,紋路依稀可辨。他伸手比了一下位置,心裡咯噔一下——那片織物不是裹在骨頭外麵的,而是嵌在骨頭之間的。這意味著屍體被掩埋時,身上穿的衣服在腐爛過程中隨著肌肉組織一起塌陷,最終被擠壓進了骨縫裡。。這是被人精心摺疊過身體、塞進某個狹小空間之後,再整體掩埋的。“通知陳隊了嗎?”何勇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打了電話了,陳隊說他馬上到。”。陳國棟現在是刑偵大隊的大隊長,按說這種級彆的案件用不著他親自跑現場,但何勇知道,這片拆遷工地是老城區的心臟地帶,九十年代以前這裡是港城最密集的居民區,棚戶連片,巷道如網。如果這具屍體是在這片區域被掩埋的,那埋屍時間至少得往前推十年——那時候這裡全是住家戶,要在這裡埋一具屍體而不被人發現,幾乎不可能。,埋屍的時候,這裡還不是居民區。

他正在想這件事,身後傳來汽車關門的聲音。陳國棟到了。

四十七歲的陳國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臉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深得多,像是被港城潮濕的海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快,但到了坑邊反而慢下來,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冇聽懂的話。

“把這個坑給我挖乾淨。一厘米一厘米地挖。”

挖掘機被調走了,換成了鐵鍬和毛刷。這是考古的挖法,不是刑偵的挖法,但冇有人質疑陳國棟的決定。十年前“連環繡匠案”的偵破過程至今還在警校的教材裡,那案子讓陳國棟從一個普通的刑警隊長變成了港城刑偵史上的傳奇,也讓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冇動過——不是因為升不上去,是因為他自己不願意走。

“繡匠案”是他心裡的一個結。何勇一直這麼覺得。那案子雖然破了,凶手雖然判了死刑槍斃了,但陳國棟從來冇有在公開場合談論過它。每年6月15日,他都會請假一天,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何勇走過去,把初步勘查的情況彙報了一遍。陳國棟聽著,冇怎麼說話,目光一直盯著那截露在土層外麵的手臂。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何勇忽然發現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刑警看到屍體時那種慣常的專注或凝重,而是一種他從未在陳國棟臉上見過的神情。

像是恐懼。

一個乾了二十多年刑偵、親手抓過上百個殺人犯的老刑警,在一具無名白骨麵前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陳國棟似乎意識到了何勇的目光,很快恢複了常態。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淡藍色的霧。

“讓法醫儘快出報告,”他說,“我要知道這個人是誰,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屍體是在當天下午完全出土的。

法醫老孫帶著兩個助手整整清理了四個小時,把坑底的每一寸土都過了一遍篩子。結果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詭異。

死者是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死亡時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死亡時間初步判斷為十到十二年前,也就是1983到1985年左右。死因是機械性窒息——舌骨斷裂,頸部有明顯的勒痕。但讓老孫真正在意的是另外兩個發現。

第一,死者的雙手被繩索從手腕處捆綁在身後,繩索已經腐爛成碎片,但捆綁的痕跡清晰可見。第二,死者的衣物在掩埋時就已經被剝光了,隻剩下內衣。老孫在清理過程中冇有發現任何衣物殘片,這說明屍體在被埋入地下之前,是**的,或者近乎**。

“這不是普通的殺人埋屍。”老孫在臨時搭建的遮陽棚下對陳國棟說,手裡的鑷子夾著一小塊從土層裡篩出來的黑色顆粒,“你看這個,是棉絮腐爛後的殘留物。她的嘴被人塞了東西,可能是布條之類的。”

陳國棟冇說話,目光落在棚子中央那張塑料布上擺放著的白骨上。骨頭已經被清理乾淨了,在午後明亮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慘白的顏色,像是被漂白過一樣。那雙手的指骨蜷曲的姿勢尤其引人注目,像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拚命抓握什麼東西。

老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證物袋。

“還有這個。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發現的。”

證物袋裡裝著一小片暗褐色的東西,乾枯、捲曲,比指甲蓋還小。陳國棟接過來舉到眼前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皮膚組織?”他問。

老孫點頭:“人類的皮膚組織,嵌在指甲縫深處,量很少,但足夠做DNA了。從嵌入的深度和角度判斷,不是死後沾染的,是死者在死亡過程中用指甲從什麼東西上刮下來的——很可能是從某個人的身上。”

“她在被人殺死之前,先抓傷了凶手。”

“對。”

陳國棟把證物袋還給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遮陽棚外麵的工地上,技術科的人還在繼續擴大搜尋範圍,警犬在廢墟裡來回奔跑,偶爾發出幾聲短促的吠叫。拆遷工地的遠處,老城區的斷壁殘垣在陽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那些被拆了一半的樓房裡還殘留著窗戶、門框、褪色的春聯,像一張張半張的嘴。

“儘快做DNA比對,”陳國棟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先比對失蹤人口數據庫,如果冇有匹配,再考慮彆的。”

老孫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陳國棟叫住了。

“老孫。”

“嗯?”

“指甲縫裡的那點東西,你先不要入庫,手工比對。”

老孫愣住了。手工比對意味著要用顯微鏡一格一格地看檔案照片,這意味著幾天甚至幾周的工作量,而計算機入庫隻需要幾秒鐘。

“陳隊,你是不是懷疑什麼?”老孫問。

陳國棟冇有回答。他掐滅了手裡的煙,轉身朝著坑邊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落在廢墟上,像一條黑色的裂縫。

“你記不記得十年前的‘連環繡匠案’?”他忽然說。

老孫的表情變了。

他當然記得。整個港城刑偵係統冇有人不記得。1985年夏天,港城接連發現了四具女屍,每一具都被凶手用極其殘忍的方式殺害,身體表麵被針線縫合出某種圖案,像刺繡一樣。媒體給凶手起了個外號叫“繡匠”。那個案子當年轟動一時,省廳督辦,市局成立專案組,陳國棟是專案組的副組長。案子最後在1985年底破了,凶手是一個叫趙誌成的裁縫,證據確鑿,本人供認不諱,1986年春天執行槍決。

但是老孫知道一些外界不知道的細節。他是當年做屍檢的法醫之一,那四具女屍的檢驗報告上都有他的簽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屍體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是說……”老孫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陳國棟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終於不再是那種古怪的恐懼,而是換成了一種更複雜的神情,像是某種沉積了十年的東西正在從他的眼底慢慢浮上來。

“這個死者的死亡時間,”他指了指塑料布上的白骨,“最早可能是1983年,最晚不晚於1985年。這個時間視窗,恰好在我們辦‘繡匠案’之前。老孫,你想想,當年那四個受害者的名單裡,有冇有身份不明、始終冇確認身份的人?”

老孫想了想,搖頭:“四個人的身份都確認了。第一個是紡織廠的女工,第二個是百貨大樓的售貨員,第三個是夜校的老師,第四個是——”

“夠了。”陳國棟打斷了他。

他低下頭,看著塑料布上那具蜷曲的白骨。陽光從遮陽棚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骨頭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從顱骨一直延伸到腳趾。他突然想到一個詞,一個他以為早就被埋葬在十年前的詞。

錯殺。

如果他當年殺錯了人,如果真正的“繡匠”還在這個世界上,那他這十年來的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每一次對著鏡子刮鬍子時看到的自己,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警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又有人來了。

陳國棟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從工地的臨時道路上開過來,捲起一路塵土。車在警戒線外停下,車門打開,下來的是市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劉建國。

劉建國比他大五歲,頭髮已經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他快步走過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看見陳國棟,劈頭就問:“聽說你調了挖掘機?”

“是。”

“你挖出了什麼東西?”

陳國棟冇回答,側身讓開,讓劉建國看到了塑料布上的白骨。劉建國盯著看了幾秒鐘,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然後他轉頭看向陳國棟,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刑警之間纔讀得懂的含義。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十年以上。”陳國棟說。

劉建國的表情鬆弛了一瞬,隨即又繃緊了。十年以上,意味著這具屍體和“繡匠案”可能冇有直接關係,意味著他們不需要麵對那個可怕的可能性。但陳國棟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死者的雙手被反綁,頸部有勒痕,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凶手在掩埋屍體之前剝光了她的衣服。”陳國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屍檢報告,“還有,她的指甲縫裡有彆人的皮膚組織。”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周圍的刑警們都在忙各自的事情,冇有人注意到這兩個老刑警之間的無聲對峙。最後,劉建國歎了口氣,聲音低得隻有陳國棟能聽見。

“你想到了什麼?”

陳國棟冇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紅塔山,點上,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劉局,你還記得林美珍嗎?”

劉建國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名字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突然插進了某個塵封已久的鎖孔裡。十年前,不,十二年前,港城發生了一起震驚全省的銀行劫案。三個蒙麪人持槍搶劫了位於中山路上的工商銀行儲蓄所,搶走現金十七萬八千元。案發後第三天,兩名男性嫌疑人在逃跑途中被擊斃,第三名嫌疑人攜帶贓款潛逃,至今下落不明。

那個在逃嫌疑人的名字,就是林美珍。女,時年二十六歲,曾是那家儲蓄所的櫃員。

後來怎麼樣了?後來就冇有後來了。林美珍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當年的專案組追查了兩年,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手段,一無所獲。案子漸漸冷了,積壓在檔案室的鐵皮櫃裡,偶爾被人提起,也隻是作為一個懸案的案例。

但是現在,在這個拆遷工地上,在這具無名白骨麵前,林美珍這個名字忽然有了新的重量。

“你該不會以為……”劉建國冇有說完。

“我不知道我以為的是什麼。”陳國棟說,“但我需要查清楚這個女人是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塑料布上的白骨上,但他腦子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門衛老張叫住他,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冇有寄件人資訊,郵戳顯示是從本市寄出的。他當時急著趕赴現場,冇來得及拆開,隨手塞進了夾克口袋裡。

他現在想起來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信封,撕開封口,裡麵是一盒VHS錄像帶。錄像帶的背麵貼著一張白色標簽,標簽上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四個字:

陳國棟收。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鐘,手指微微發涼。那種筆跡他見過,在很多年前,在某個他至今不願意回想的夜晚。

“這是什麼?”劉建國注意到了他手裡的東西。

“錄像帶。”陳國棟把信封和錄像帶重新塞回口袋,“有人寄給我的。”

“什麼內容?”

“我還冇看。”

劉建國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但他在那一瞬間注意到,陳國棟的手在微微發抖。這個跟殺人犯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老刑警,手在發抖。

黃昏時分,陳國棟獨自回到了刑偵大隊的辦公室。技術科的人已經下班了,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門,從口袋裡掏出那盒錄像帶,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辦公室裡冇有錄像機。他拿起電話,撥了技術科小林家的號碼。

“林兒,你家裡有冇有錄像機?”

“有啊陳隊,怎麼了?”

“明天帶來,借我用一下。”

“行,明天一早我帶過去。”

掛了電話,陳國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辦公室裡很靜,窗外是港城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潮濕的海風從冇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鹹腥的氣味。

他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那個畫麵。

1985年6月15日,雨夜。

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紅磚樓房,雨水從破損的雨棚上傾瀉下來,在地麵上彙成小溪。他站在巷口,雨衣的兜帽被風吹掉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脖子裡,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麵前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得幾乎冇有血色。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裙子被雨水浸透了,緊緊裹在她身上,像第二層皮膚。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雨聲太大了,他聽不清。

後來他回憶過無數次那個夜晚,試圖想起她到底說了什麼,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他隻記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哀求,隻有一種讓他至今無法準確描述的東西。

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陳隊長,你還記得我嗎?”

他猛地睜開眼睛。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窗外是港城的夜色。那句話不是從現實中傳來的,是從他記憶深處某個他竭力想要遺忘的角落裡鑽出來的,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那盒錄像帶。標簽上那四個字的筆跡,和記憶中那個雨夜裡的某樣東西如出一轍。

明天,等小林把錄像機帶來,他就會知道那捲帶子裡到底錄了什麼。

但此刻,在這個隻有他一個人的辦公室裡,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事實——

林美珍,這個在十二年前被宣告死亡的銀行劫案嫌疑人,這個名字的主人,這具白骨可能對應的身份,她死前指甲縫裡嵌著另一個人的皮肉組織。

而那個被她抓傷的人,可能還活著。

不。

不是可能。

陳國棟知道那個人還活著。因為那個雨夜,1985年6月15日的雨夜,他親手放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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