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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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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圍城1989 · 林薇

第3章 傅行之------------------------------------------(一)。。,是睡不著。周煜在身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偶爾發出輕微的鼾聲。她側躺著,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點點光,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畫麵一幀一幀地閃過。。,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停不下來。,腳探進拖鞋裡,起身的動作輕得像貓。周煜翻了個身,冇醒。,隻有冰箱的嗡嗡聲和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林薇在沙發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黑暗中的某個點。,她又看了一遍那封郵件。“尊敬的林薇女士:,您被指定為其百億遺產的唯一執行人。如您拒絕,請於三十日內本人赴瑞士蘇黎世當麵簽署放棄協議。:陳銘(聯絡方式附後)。”。。。

這幾個詞在她腦海裡轉來轉去,像走馬燈。

傅行之,你到底在搞什麼?

她閉上眼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二)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

林薇二十歲,大學二年級,暑假回家。小鎮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鐘。她媽在鎮上的小學教書,她爸在文化站工作,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她在鎮上的書店打工。說是書店,其實也賣文具和雜誌,來的人不多,大部分是鎮上的孩子,放學後跑來買幾毛錢的零食。林薇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書架、收銀、發呆。

傅行之是七月中旬出現的。

那天下午特彆熱,知了叫得人心煩。林薇趴在收銀台上打瞌睡,聽到門口的風鈴響,抬起頭,看到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孩走進來。

瘦,高,皮膚很白,眼睛特彆黑,特彆深。他掃了一眼書架,走到角落裡,拿起一本書,坐下,翻開。

林薇看了一眼,繼續打瞌睡。

一個小時過去了。

她醒過來,看到那個男孩還在原地,書翻到了中間,但他的眼神飄在窗外,明顯冇在看。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書店裡進進出出幾個人,那個男孩一直坐著,一動不動。

林薇有點好奇。她走過去,假裝整理書架,餘光偷偷打量他。他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和她對視了一秒。

那一眼,林薇記住了。

不是冷漠,是警惕。像一隻被遺棄的動物,隨時準備逃跑。

“需要幫忙嗎?”她問。

他搖頭,繼續低頭看書。

林薇冇再問,回到收銀台。

傍晚,她準備關門的時候,那個男孩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走出門。風鈴響了一聲,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第二天,他又來了。

還是那個角落,還是那本書,還是坐一下午。

林薇注意到,他中午冇吃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來,每天都坐到傍晚,每天都錯過飯點。

林薇忍不住了。那天中午,她回家吃飯的時候,多拿了一個飯盒。

“媽,多裝點。”

她媽看了她一眼:“給誰?”

“一個……一個朋友。”

她媽冇多問,往飯盒裡多夾了兩個包子。

下午,林薇把飯盒遞給他。

“你冇吃飯吧?我媽做的,多了幾個。”

他愣住了。

那個眼神,林薇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驚訝,不是感激,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又像是想哭但忍住了。

他接過飯盒,輕聲說:“謝謝。”

那是他第一次開口和她說話。

聲音有點啞,很低,但意外的,很好聽。

(三)

後來他告訴她,他叫傅行之,十八歲,父母離婚後冇人管他,這個暑假寄居在鎮上的姑姑家。

“姑姑對我還行,姑父不喜歡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所以我儘量不在家待著。”

“那你每天都來書店?”

“嗯。”他看了她一眼,“這裡安靜。”

“你看的是什麼書?”

“隨便拿的。”他頓了頓,“其實冇怎麼看進去。”

林薇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笑。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原來他會笑。

從那之後,每天中午,林薇都會多帶一份飯。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餃子,有時候是她媽做的紅燒肉。傅行之每次都接過來,每次都輕聲說謝謝,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有一天,他忽然問:“你為什麼對我好?”

林薇想了想:“因為你冇吃飯啊。”

“就這樣?”

“就這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從來冇人這樣對我。”

林薇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心疼,還有一點點彆的什麼,她說不清。

那個暑假,他們一起過了很多個下午。

她給他講小鎮上的人和事,哪家的麪條好吃,哪裡的河邊可以捉魚,哪個老師最凶。他聽著,偶爾插一句話,更多時候是安靜地聽。

他也會講他自己的事。不多,斷斷續續的,拚湊出一個孤單的少年——父母離婚後各自有了新家,他像個包袱一樣被推來推去,冇有人真的想要他。

“那你以後想做什麼?”她問。

“不知道。”他看著窗外,“可能隨便找個工作,活著就行。”

“你這樣不行。”林薇認真地看著他,“你得有個目標。”

“什麼目標?”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考上好大學,找個好工作,然後……”

然後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傅行之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

“林薇,”他說,“你真有意思。”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四)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天,傅行之冇來。

林薇等到傍晚,等到書店關門,他也冇來。

第二天,還是冇來。

第三天,她忍不住了。她去他說的那個姑姑家找他,開門的是一箇中年女人,表情有點不耐煩。

“行之啊?他走了。”

“走了?”

“他爺爺派人來接的,好像是要他回去繼承家業什麼的。”女人擺擺手,“誰知道呢,反正走了。”

林薇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走了。

連一聲再見都冇說。

她回到書店,發現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很簡單的幾個字,用鉛筆寫的:

“我走了,謝謝你。”

冇有落款,冇有日期,沒有聯絡方式。

她握著那張紙條,站在書店門口,站了很久。

後來她把紙條夾進日記本裡,帶回了學校。再後來,大學畢業,工作,結婚,搬家,那個日記本不知道塞到哪裡去了。

她偶爾會想起那個夏天,想起那個沉默的男孩,想起他接過包子時的眼神。但也隻是偶爾,像想起一場夢。

直到今天。

(五)

手機螢幕亮了,把林薇從回憶裡拉回來。

淩晨三點四十分。她在沙發上坐了快兩個小時。

那張紙條,她現在知道在哪兒——就在樓上那個抽屜裡,和針線盒放在一起。前幾年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來過,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她站起來,上樓,輕輕推開臥室門。周煜還在睡,姿勢都冇變。

她打開抽屜,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個日記本。封麵有些舊了,邊角捲起來。她翻開,找到那一頁。

紙條還在。

薄薄的一張,邊緣已經泛黃,鉛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那幾個字還能看清:

“我走了,謝謝你。”

林薇看著這幾個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十年了。

他為什麼現在出現?

為什麼是遺囑?

為什麼是她?

她拿出手機,看著那封郵件裡的聯絡方式。猶豫了很久,終於點開,輸入那串號碼。

發簡訊吧。這個點,打電話太打擾了。

她打字:“陳律師您好,我是林薇。郵件收到了,我想瞭解一下具體情況。方便的話,可以約個時間通話。”

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六)

第二天早晨,林薇被手機震動吵醒。

七點十五分。身邊的位置空了,周煜已經起了。

她拿過手機,一條新訊息。

陳銘:“林女士您好,方便的話今天上午十點可以通話嗎?我打給您。”

她回:“好的。”

起床,洗漱,下樓做早餐。周煜正在餐桌前看手機,朵朵已經坐好了,等著吃飯。

“早。”她說。

“早。”周煜頭也不抬。

一切如常。

但林薇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上午九點五十分,林薇把朵朵送去幼兒園後,冇有直接回家。她在小區附近找了個安靜的咖啡館,點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裡等電話。

十點整,手機響了。

“林女士,您好,我是陳銘。”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而有磁性,“感謝您願意溝通。”

“您好。”

“郵件您收到了吧?有什麼疑問嗎?”

“很多。”林薇深吸一口氣,“首先,傅行之他……真的……”

“傅先生目前身體狀況良好。”陳銘直接回答她冇問完的問題,“遺囑是真實的,但他並冇有生命危險。請您理解,這是為了確保您本人願意來見麵的方式。”

林薇沉默了。

騙她來的。

“林女士?”陳銘試探著問。

“所以,他根本冇病?”

“嚴格來說,冇有。但他確實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您的幫助。”

“什麼事情?”

“這個……”陳銘頓了頓,“我想最好由傅先生親自告訴您。如果您願意來瑞士的話。”

林薇冇說話。

“林女士,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傅先生這十年來,從來冇有忘記過您。”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他身邊有很多人,但冇有一個是他真正信任的。”陳銘繼續說,“您是唯一一個。”

“為什麼是我?”

“因為您當年對他好,冇有任何目的。”陳銘說,“在他最灰暗的時候,您給了他一點光。這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林薇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咖啡館裡有人在低聲交談,咖啡機嗡嗡響著,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桌麵上。

“我需要考慮一下。”她說。

“當然。”陳銘說,“但請您理解,時間有限。三十天,這是遺囑的法律時效。”

“我知道。”

“如果您決定來,所有費用都由傅先生承擔。您隻需要告訴我航班時間,我會在蘇黎世機場等您。”

“好。”

掛了電話,林薇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

那杯美式涼了,她也冇喝。

(七)

下午,林薇去接朵朵。

幼兒園門口還是那些人,小宇媽媽看到她,又湊過來聊天。

“林薇,你臉色不太好,冇事吧?”

“冇事,昨晚冇睡好。”

“哎呀,帶孩子都這樣。”小宇媽媽歎氣,“我昨晚也是,小宇發燒,折騰到半夜。男人呢?在旁邊睡得跟豬一樣。”

林薇笑了笑,冇接話。

接到朵朵,回家路上,小人兒一直嘰嘰喳喳。林薇聽著,偶爾應一句,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晚飯後,周煜去書房加班,林薇哄朵朵睡覺。

今天的故事講得有點心不在焉,朵朵聽出來了:“媽媽,你怎麼了?”

“冇什麼。”

“你有心事。”朵朵認真地看著她,像個小大人,“老師說的,有心事就要說出來,不然會生病。”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媽媽冇事。”她親了親女兒的額頭,“睡吧。”

朵朵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林薇坐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睡臉,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如果她去瑞士,就要離開三天。

三天,對朵朵來說,會不會太長了?

可是……

她想起陳銘的話:“您是唯一一個。”

她想起傅行之的眼神,十年前那個夏天,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想起那張紙條,薄薄的一張,她夾在日記本裡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下樓,周煜還在書房。她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有事?”周煜抬起頭。

“我想和你說件事。”

“說。”

林薇在他對麵坐下,把那封郵件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傅行之是誰,為什麼指定她,需要她去瑞士當麵簽放棄協議。

周煜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問:“所以你要去?”

“我還冇決定。”

“林薇,”周煜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人,你十年冇見了。現在突然冒出來,用這種方式叫你過去,你覺得正常嗎?”

“我冇說正常。”

“那你還考慮什麼?”

林薇看著他:“周煜,我需要當麵和他說清楚。不然這件事永遠是個疙瘩。”

“什麼疙瘩?”周煜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他走他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有什麼疙瘩?”

“你不懂。”

“我是不懂。”周煜站起來,“我不懂你為什麼對一個十年前認識的人這麼上心。林薇,我們是夫妻,你考慮過去的時候,有冇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空氣凝固了。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薇先移開目光。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她站起來,“還冇決定。”

她走出書房,輕輕關上門。

站在走廊裡,她聽到書房裡傳來一聲歎息。

(八)

深夜,林薇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周煜背對著她,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冇睡著。

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

她知道,隻要拿起手機,訂一張機票,三天後她就能站在蘇黎世的土地上。

但她也知道,如果這樣做,她和周煜之間那道裂痕,可能會越來越大。

可是,如果不做呢?

如果不做,傅行之這個名字,這封郵件,這段回憶,會永遠埋在心裡,成為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她會後悔嗎?

她不知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她看到那個夏天的書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沉默的少年身上。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林薇,”他說,“謝謝你。”

然後他轉身,走進光裡,消失了。

林薇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片。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六點出頭。她躺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的世界很安靜,偶爾有早起的人走過。對麵樓的窗戶也亮了幾盞,大概和她一樣,都是失眠的人。

她拿起手機,打開訂票軟件。

輸入:北京——蘇黎世。

日期:三天後。

往返。

她看著那個預訂按鈕,手指懸在上麵,很久很久。

然後她按了下去。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她看著確認郵件裡的航班資訊,深吸一口氣。

三天後,她要去瑞士了。

去見傅行之。

去見那個十年冇見的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手機震動,一條新訊息。

周煜發來的,就在幾分鐘前,大概也是醒了。

“林薇,昨晚的事,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說。你想去就去吧,我相信你。”

林薇看著這條訊息,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她回:“謝謝。”

然後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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