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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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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兵圍長安

魏砥 · 陳暮李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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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長安。

潼關失守、夏侯威歸降的訊息,如同最凜冽的倒春寒,徹底凍結了這座千年古都最後一絲生機。市井蕭條,商鋪十室九閉,街道上行人倉惶,偶有滿載細軟的馬車在兵丁護衛下急匆匆駛向城門,那是嗅覺靈敏的士族豪強在準備逃離。更多的百姓則是緊閉門戶,躲在家中瑟瑟發抖,不知兵禍何時降臨。

征西將軍府(已近乎成為軍事堡壘)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夏侯霸臥於榻上,麵色蠟黃,唇無血色,自那日聽聞潼關噩耗吐血昏厥後,便一病不起,時醒時昏。軍醫束手,隻說是“急怒攻心,肝氣鬱結,兼之外邪侵體”。

榻前,幾名心腹將領和謀士環立,個個麵如死灰。

“將軍……將軍醒了!”親兵低聲叫道。

夏侯霸艱難地睜開眼,眼神起初有些渙散,漸漸聚焦,掃過眾人絕望的臉,又看了看窗外昏黃的日光,沙啞著聲音問:“什麼時辰了?吳軍……到何處了?”

一名將領哽咽道:“將軍,已是申時。探馬來報,趙雲主力已過鄭縣,其前鋒騎兵距長安已不足百裡。武關陳到部也在向北移動,與張翼的穿插騎兵似有會合跡象。藍田……藍田守軍人心浮動,恐難久持。”

“羌胡……羌胡兵呢?”夏侯霸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希望。

謀士低頭:“先零、燒當等大部仍無動靜。隻有幾個小部落的千餘騎在郿塢,但……但昨日嘩變,搶了糧倉,向西北逃竄了……”

“咳咳……咳咳咳!”夏侯霸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鮮血。親兵慌忙上前擦拭。

“天亡我耶?非戰之罪……非戰之罪啊!”夏侯霸仰天悲嘯,聲音淒厲不甘,“我關中帶甲十萬,山河險固,竟……竟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趙雲老匹夫!陳暮奸賊!還有陳砥那小chusheng!我恨啊!”

眾將垂首,無人敢應。誰都知道,敗局已定。潼關一失,關中門戶大開,無險可守。吳軍挾連勝之威,士氣如虹,而己方連遭挫敗,主將病倒,軍心渙散,外援無望,這長安城,根本守不住。

“將軍,為今之計……”一名老將硬著頭皮開口,“長安城高池深,糧草尚可支撐數月。或可……據城死守,以待天時?”這話他自己說著都冇底氣。

“死守?”夏侯霸慘笑,“守得住嗎?軍中還有多少可戰之心?百姓可願與城偕亡?吳軍會給我們時間嗎?趙雲用兵,向來穩健,既破潼關,必合圍長安,斷絕外援,困死我等!”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親兵連忙攙扶。夏侯霸靠著床頭,喘息片刻,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迴光返照般的銳利與狠絕:“守,是守不住的。降,我夏侯霸誓死不為!唯今之計,隻有一條路!”

“請將軍明示!”

“集結長安所有還能調動的兵馬,特彆是騎兵!”夏侯霸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我要趁吳軍合圍未成,趙雲主力立足未穩之際,出城野戰!集中全部力量,搏殺其中一路!若能擊潰趙雲或陳到任何一部,或可挽回部分頹勢,即便不能,也要讓吳賊付出慘重代價!我夏侯霸,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看,曹魏宗親,冇有孬種!就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眾將聞言,無不駭然。這簡直是zisha式的衝鋒!以如今長安殘存的兵力(滿打滿算不過三四萬,且士氣低落),去衝擊士氣正盛、兵力占優的吳軍,無異於以卵擊石。

“將軍!不可啊!此去必是送死!留得青山在……”

“住口!”夏侯霸厲聲打斷,“我意已決!與其窩囊地困死城中,不如痛痛快快戰死沙場!爾等若還認我這個將軍,便隨我出戰!若貪生怕死,現在便可離去,我絕不阻攔!”

他目光如刀,掃過眾人。有人低頭,有人麵露悲壯,有人眼神閃爍。

最終,那名老將單膝跪地,沉聲道:“末將……願隨將軍死戰!”

“願隨將軍死戰!”數名嫡係將領也跟著跪下。

但也有幾人默默後退,悄然離開了房間。大難臨頭,各自飛,人性如此。

夏侯霸看著留下的將領,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意:“好!好!都是好兒郎!傳我將令:城內所有騎兵,以及自願出戰的步卒,全部集中於北門內!飽餐戰飯,檢查兵器馬匹,三更造飯,五更出城!目標——趙雲中軍!我要直取其帥旗!”

“諾!”

同一時間,長安以西五十裡,吳軍中軍大營。

帥帳內燈火通明。趙雲、陳砥、以及剛剛從武關方向趕來的陳到、張翼齊聚。潼關降將夏侯威也被帶來問話,他已知夏侯霸病重,神色黯然。

“長安城內情況如何?夏侯霸有何動向?”趙雲問夏侯威。

夏侯威苦笑:“兄長……將軍他性子剛烈,潼關失守對他打擊極大,如今臥病,但以我對他的瞭解,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可能……會出城野戰,做最後一搏。”

陳砥沉吟:“困獸猶鬥,其勢必猛。尤其夏侯霸精通騎兵戰術,若集中所有騎兵孤注一擲,衝擊我一路,確實可能造成不小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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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到道:“我部與張翼將軍騎兵已會合於藍田北,可隨時西進,威脅長安東南。是否加快合圍步伐,不給其出城機會?”

趙雲搖頭:“長安城大,合圍需要時間。若逼得太急,反而可能促其狗急跳牆,或驅使百姓守城,增加我軍傷亡和道義負擔。夏侯霸若想出城野戰,反倒給了我們在野戰中殲滅其主力的機會。”

他看向地圖:“我軍目前態勢:朱桓將軍收降潼關守軍後,正率部五萬自東而來,已近新豐;我中軍六萬在此;陳到、張翼將軍聯軍兩萬五千在東南藍田方向。對長安已形成三麵夾擊之勢,唯西麵尚有缺口。夏侯霸若出擊,最可能選我中軍,或東南陳到部。我中軍兵力最厚,他若攻我,正中下懷。若攻陳到部,則我可與朱桓東西對進,斷其歸路,聚殲於城外。”

陳砥補充:“還需防備其向西突圍,逃往隴右。雖可能性較小,但不可不防。可令朱桓將軍分兵一部,向西側渭水沿線運動,封鎖可能渡口。另,‘澗’組織在城內的人,能否設法影響守軍,尤其是中下層軍官?若能令其無心死戰,或可減少抵抗。”

趙雲點頭:“殿下思慮周全。便如此部署:各軍按計劃繼續向長安逼近,但放緩節奏,營壘紮穩,多設鹿角拒馬,防備騎兵突襲。陳到、張翼部可再向長安靠近二十裡紮營,吸引注意。朱桓部加速西進,分五千人沿渭水南岸西巡。城內細作,散佈‘隻誅夏侯霸,餘者不問’、‘開城者有賞’等訊息。同時,派使者至長安城下喊話,給其最後機會。”

他看向陳砥,語氣鄭重:“殿下,此戰或許便是關中最後一戰。夏侯霸困獸之鬥,必是慘烈。你身為監軍,可於中軍觀戰,但務必注意安全,不可輕涉險地。衝鋒陷陣,交予我等老卒即可。”

陳砥卻搖頭,目光堅定:“大將軍,我既為監軍,豈能置身事外?當與將士同甘共苦,親曆戰陣,方知兵凶戰危,方不負父王重托。請允我隨中軍行動,參謀軍機,激勵士氣。”

趙雲看著陳砥年輕卻堅毅的臉龐,彷彿看到了當年長阪坡單騎救主的自己,也看到了陳暮年輕時的影子。他沉默片刻,終於頷首:“殿下既有此誌,老夫豈能阻攔。但務必答應,不可離開中軍核心護衛範圍。”

“砥遵命!”

計議已定,眾將各自回營準備。夜色漸深,寒風掠過原野,帶著大戰前的死寂與肅殺。長安城如同一頭受傷的巨獸,蜷縮在渭水南岸,黑暗中隻有零星燈火,以及隱約傳來的兵馬調動之聲。

所有人都知道,決定關中命運的最後一場大戰,即將在黎明時分上演。

三月初六,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長安北門悄然打開,冇有號角,冇有戰鼓,隻有沉悶的馬蹄聲和甲葉摩擦聲。夏侯霸強撐病體,披掛上馬,他的臉色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金紙,但眼神卻亮得駭人,燃燒著最後的生命與鬥誌。身後,是集結起來的一萬兩千餘人,其中騎兵約四千,步卒八千。這幾乎是長安城內還能拉出來野戰的全部機動力量,也是夏侯霸最後的本錢。

“將士們!”夏侯霸的聲音嘶啞卻穿透寒夜,“曹魏養士數十年,今日,便是報效之時!吳賊侵我家園,毀我宗廟,此仇不共戴天!我夏侯霸,今日與諸君同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隨我——殺!”

“殺!殺!殺!”被主將決死之氣感染,這些殘存的魏軍爆發出最後的凶悍,吼聲震動了寂靜的曠野。

城門大開,夏侯霸一馬當先,揮槍衝出!萬餘魏軍如同決堤的洪流,湧出長安,向著東北方向——吳軍中軍大營所在,狂飆突進!

他們冇有迂迴,冇有分兵,就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最瘋狂的正麵衝鋒!目標明確:趙雲帥旗!

然而,吳軍早有準備。

當魏軍前鋒衝出不到十裡,天色微明之際,前方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吳軍陣列!弓弩手在前,長矛兵在後,兩翼騎兵遊弋,陣型嚴整,肅殺無聲。中軍大旗下,趙雲銀甲白袍,巍然屹立。身側,陳砥一身戎裝,手握劍柄,神色凝重。

夏侯霸眼中隻有那杆“趙”字大旗,咆哮著:“趙雲老兒!拿命來!”率軍直衝中軍!

“弓箭手!預備——放!”吳軍指揮官令旗揮下。

刹那間,箭矢遮天蔽日,如同死亡的烏雲罩向衝鋒的魏軍。衝在最前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但後續者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狂衝!

“弩車!發射!”第二波打擊接踵而至,威力更大的弩箭撕裂空氣,將魏軍陣型打出一個個缺口。

“穩住陣腳!長矛向前!”吳軍步兵方陣如山嶽般巍然不動,長矛如林,指向洶湧而來的敵軍。

轟!兩股洪流猛烈地撞擊在一起!金鐵交鳴聲、喊殺聲、慘叫聲瞬間響徹原野!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的白刃絞殺。

夏侯霸確實驍勇,雖在病中,仍左衝右突,槍下無一合之將,連殺數名吳軍偏將,直撲趙雲所在。白毦兵精銳拚死阻攔,竟被其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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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大將軍!保護監軍!”吳軍將領急呼。

趙雲卻神色不變,看著越來越近、狀若瘋魔的夏侯霸,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龍膽亮銀槍。他雖年長,但寶刀未老,更有一股沙場沉澱的威嚴。

“子龍將軍,讓我來!”陳砥忽然策馬上前一步,目光緊緊盯著衝來的夏侯霸。他知道,這是錘鍊自己、也是樹立威信的關鍵時刻。並非要單挑(他知道自己武藝未必及得上垂死掙紮的夏侯霸),而是要站在最前線,與將士並肩。

趙雲略微詫異地看了陳砥一眼,看到對方眼中的堅定,微微點頭:“殿下小心,老夫為你壓陣。”

說話間,夏侯霸已衝破最後一道阻攔,距離中軍大旗不足百步!他看到了趙雲,也看到了趙雲身旁那個年輕的、穿著監軍袍服的身影。

“陳砥小賊!你也在此!正好!一併殺了!”夏侯霸狂吼,挺槍刺來!這一槍凝聚了他畢生的武藝、仇恨與最後的生命力,快如閃電,狠如毒龍!

陳砥瞳孔一縮,拔劍格擋!但他畢竟年輕,實戰經驗與夏侯霸這等沙場宿將相比仍有差距,且夏侯霸這是搏命一擊!

“鐺!”一聲巨響,陳砥虎口劇震,長劍幾乎脫手,胯下戰馬嘶鳴著連退數步!夏侯霸得勢不饒人,第二槍緊隨而至,直刺陳砥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裡一道銀光閃過!

“夏侯霸!你的對手是老夫!”趙雲的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龍膽亮銀槍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夏侯霸的槍尖之上,將其盪開!

夏侯霸隻覺一股磅礴沉穩的大力傳來,手臂發麻,心中駭然:趙雲竟還有如此功力!

“趙雲!”他調轉槍頭,與趙雲戰在一處。兩杆長槍翻飛,銀光閃爍,勁氣四溢,周圍士卒紛紛退避。一個是垂死掙紮的猛虎,一個是老而彌堅的蒼龍,交手雖隻十餘合,卻驚險萬分。

陳砥穩住身形,看著場中激鬥,心中震撼於絕頂武將的威勢,也更明白自己未來需要努力的方向。他並未退縮,而是大聲下令:“全軍壓上!圍殲殘敵!勿使走脫一人!”

吳軍見監軍無恙,且親臨前線指揮,士氣大振,攻勢更猛。而魏軍見主將被趙雲攔住,衝鋒勢頭受挫,又陷入吳軍重圍,開始出現潰散跡象。

夏侯霸與趙雲又戰數合,病體再也支撐不住,氣息紊亂,招式漸散。他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

“趙雲!陳砥!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們墊背!”他狂吼一聲,突然捨棄趙雲,再次不顧一切地衝向陳砥!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趙雲豈能讓他如願?銀槍如龍,猛地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夏侯霸後心!這一槍,快得超越了視覺!

夏侯霸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竟在最後關頭微微側身,銀槍刺穿了他的肩胛!但他也藉著這股衝力,更猛地撲向陳砥,手中長槍脫手,如同標槍般擲出!

“殿下小心!”周圍驚呼。

陳砥早已全神戒備,見槍飛來,奮力揮劍格擋,同時身體後仰。長槍擦著他的甲冑飛過,帶起一溜火花,刺入身後土中,兀自顫動不休。

而夏侯霸本人,已衝至陳砥馬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刃,獰笑著刺向陳砥馬腹!他要先廢了陳砥的坐騎!

陳砥座下乃是陳暮所賜的西域良駒,頗為神駿,竟在危急時刻人立而起,避開了這一刺。夏侯霸一刀刺空,力道用儘,再也支撐不住,噴出一大口鮮血,撲倒在地。

數支長矛立刻抵住了他的身體。

戰場上的喊殺聲漸漸平息。殘餘的魏軍見主將倒地,或被殲,或跪地請降。渭水南岸這片原野上,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陳砥下馬,走到夏侯霸身邊。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曹魏宗親大將,此刻奄奄一息,眼神渙散,口中兀自喃喃:“霸……無愧於曹氏……無愧於……先父……”

陳砥蹲下身,看著他,沉聲道:“夏侯將軍,你勇烈忠貞,令人敬佩。然天命在吳,非人力可逆。安心去吧,你之族人,隻要不繼續作亂,吳王必不加害。”

夏侯霸渾濁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看了陳砥一眼,嘴角扯動,似想說什麼,卻終究冇能發出聲音,頭一歪,氣絕身亡。一代將星,隕落於渭水之濱。

陳砥默然片刻,起身,對左右道:“以將軍之禮,收殮夏侯霸屍身。俘虜妥善看管,傷者救治。清點戰果,安撫地方。”

“諾!”

這時,東麵、東南方向煙塵大起,朱桓、陳到、張翼各部紛紛率軍趕到,看到戰場情景,已知勝負。眾人下馬,向趙雲、陳砥行禮祝賀。

“恭喜大將軍!恭喜殿下!一戰而定關中!”朱桓大聲道。

趙雲擺擺手,看向陳砥,眼中滿是欣慰:“此戰,殿下臨危不懼,指揮若定,激勵全軍,功不可冇。”他這話既是肯定,也是說給眾將聽的,為陳砥樹立威信。

陳砥躬身:“全賴大將軍運籌帷幄,將士用命,砥不敢居功。當務之急,是趁勢收取長安,安定民心,並肅清關中殘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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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該如此。”趙雲點頭,“朱桓將軍,你率本部兵馬,即刻開赴長安城下,接收城防!傳令城內,夏侯霸已死,抵抗無益,開城者免罪!陳到、張翼將軍,分兵掃蕩藍田、上洛等地殘餘。殿下與老夫,稍後便至長安。”

“遵命!”

隨著夏侯霸的戰死和最後一支魏軍野戰主力的覆滅,關中抵抗力量土崩瓦解。當日下午,長安守軍在群龍無首、得知夏侯霸死訊後,打開城門,向兵臨城下的朱桓部投降。

三月初七,巳時。

趙雲、陳砥率中軍主力,在萬千將士簇擁和長安百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由北門進入長安城。這座自西漢以來便作為帝都的宏偉城池,曆經董卓之亂、李郭之亂、曹操遷許、司馬篡權,如今,再次易主。

陳砥騎在馬上,行走在長安寬闊的街道上,看著兩旁巍峨的宮闕、林立的坊市,感受著這座古城厚重的曆史與此刻的沉寂,心中感慨萬千。這裡是劉邦、漢武帝建立偉業之地,也是王莽、董卓、李傕郭汜肆虐之所。如今,它成了父親,也是自己未來基業的一部分。

“父王曾言,得關中者得天下。如今關中已定,然天下……”陳砥心中暗忖,目光投向西方,那是隴右、涼州的方向,也是季漢薑維活躍的區域。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但無論如何,踏進長安城的這一步,標誌著新朝的統一大業,邁過了最為關鍵的一道門檻。而他陳砥,作為親自參與並主導了最後階段戰事的監軍世子,其功績與聲望,必將隨著這座城池的歸附,傳遍天下。

長安既下,關中傳檄而定。旬月之間,扶風、馮翊、北地等郡縣紛紛上表歸順。少數夏侯霸死忠殘部逃入隴山,或向西北羌地流竄,已不成氣候。

三月中旬,長安未央宮舊址(部分宮室經修葺,作為臨時行轅)。

趙雲、陳砥召集主要將領及新附的關中士族代表,商議善後及下一步方略。

陳砥首先宣佈吳王令旨:正式設立雍州,以長安為州治。任命程延(原潁川降臣,熟悉政務)為雍州刺史,辛評為彆駕,共同負責關中民政恢複,招撫流亡,勸課農桑,減賦輕徭。同時,從洛陽調撥糧種、農具,協助春耕。

軍事上,以趙雲暫領雍州牧,總攬軍務。朱桓率部三萬,鎮守長安,並分兵把守潼關、武關、散關等要隘。陳到、張翼所部,則奉命西進,掃蕩隴山殘敵,並前出至陳倉、隴縣一帶,對隴右形成威懾。

“眼下關中初定,百廢待興。然西有隴右薑維,北有幷州郭淮,南有漢中季漢,皆需妥善應對。”陳砥主持會議,語氣沉穩,“大將軍,諸位將軍,有何高見?”

趙雲捋須道:“幷州郭淮,此前已上表稱臣,近期更是殷勤。其意在觀望,暫無威脅。可維持現狀,以羈縻為主,待我消化關中後,再圖解決。隴右薑維,乃季漢驍將,長期遊擊,牽製郭淮有功,於我亦有間接助益。然其心誌非小,如今我儘得關中,與其毗鄰,關係微妙。當遣使通好,申明盟誼,同時展示軍威,令其知難而退,勿生覬覦之心。”

陳到補充:“據報,薑維近來在隴西、南安一帶,加緊聯絡羌胡,整訓兵馬,似有所圖。不可不防。”

張翼(原蜀將)沉吟道:“薑伯約其人,忠勇兼備,矢誌北伐。今見我國勢日隆,恐其心生焦慮,或會有所動作。然季漢國力有限,蔣琬、費禕執政求穩,未必支援其冒險。我以為,可雙管齊下:一者,以吳王及殿下名義,正式遣使至成都,呈遞國書,重申吳蜀之盟,並厚贈禮物,安撫其心;二者,加強陳倉、隴縣防務,派精乾斥候深入隴右,監控薑維動向,並暗中接觸隴西羌酋,進行分化。”

陳砥點頭:“張將軍所言甚善。隴右羌胡,可利用‘澗’組織此前打下的基礎,加以籠絡,許以互市、封賞,使其不為薑維所用。至於漢中……”他看向張翼,“張將軍久在蜀中,以為漢中季漢守將,態度如何?”

張翼道:“漢中目前守將為王平(王子均),此人沉穩善守,深得諸葛亮遺風。然其忠於季漢,輕易不會動搖。漢中乃蜀之咽喉,季漢必重兵佈防。短期內,不宜與之衝突。可嘗試通過商旅、私下接觸等方式,維持邊界安寧,並探聽其內部虛實。”

眾議紛紛,陳砥綜合各方意見,最後定策:

1.關中方麵,全力恢複民生,鞏固統治。軍務以防禦為主,休整士卒。

2.對幷州郭淮,繼續懷柔,加封其為幷州牧、晉陽侯(虛銜),令其安心。

3.對季漢,立即派遣以陸遜之子陸抗(年輕有為,以示尊重)為正使、張翼為副使的使團,攜帶重禮,前往成都,拜見蔣琬、費禕,重申盟好,並“通報”關中平定之事。

4.對隴右薑維,由陳到、張翼在西線保持適度軍事壓力,同時由“澗”組織負責,加強對羌胡的聯絡與分化,並設法與薑維建立非正式溝通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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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奏請吳王,是否可考慮在適當時候,邀請季漢派遣重臣(如費禕)至洛陽或長安,舉行高級會盟,進一步穩定雙邊關係,並商討“天下平定後的秩序”。

方略既定,眾人分頭行事。陳砥則忙於撰寫詳細的關中平定報告及後續方略建議,以快馬送往洛陽。同時,他親自接見關中投降的文武官員及地方大族代表,安撫人心,選拔才俊,充實雍州行政機構。

數日後,洛陽回旨至。

吳王陳暮對關中迅速平定大喜過望,對趙雲、陳砥及諸將厚加封賞。完全同意陳砥所擬方略,並正式下詔:加封趙雲為太尉、雍州牧、長安侯(增邑);陳砥加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仍領監軍、世子;其餘諸將各有升賞。

同時,陳暮在旨意中透露了兩件重要事項:

第一,幽州牧王雄之子已抵洛陽為質,幽州歸附徹底穩固。青、徐等地未附城邑,亦漸次歸順。

第二,“影蛛”殘餘徹底肅清,朱據案影響已基本消除。並暗示,身體偶有小恙,然無大礙,望砥兒專心經略關中,勿以為念。

讀到“身體偶有小恙”時,陳砥眉頭微蹙,心中閃過一絲憂慮。但他知道父親性格,若非真有不妥,絕不會在旨意中提及。然而關中初定,百事待舉,自己無法立刻回洛陽。他隻能密令“巽七”,加派得力人手回洛陽,暗中關注父王健康狀況,並定期密報。

三月下旬,陸抗、張翼使團出發前往成都。陳到、張翼(留部分將領統兵)也率軍西進,陳兵隴山。關中大地,在戰火漸熄後,開始艱難地恢複生機。官府組織流民返鄉,發放糧種,修覆水利。軍隊除駐防要地外,也參與屯田,修補道路橋梁。

陳砥每日忙於政務軍務,接見各色人等,常常忙至深夜。他明顯瘦了,但眼神越發銳利沉穩,處理事情也更加乾練果斷。關中士族起初對這個年輕的世子監軍尚有疑慮,但見其處事公允,知人善任,尊重地方耆老,又肯虛心納諫,漸漸收起了輕視之心,開始積極配合。

這一日,陳砥在臨時改作的世子府(原某處王府)書房,接見一位特殊客人——由“巽七”引薦的隴西羌豪之子,迷當。

迷當年約二十,身材魁梧,高鼻深目,漢語說得有些生硬,但態度恭敬。

“小人迷當,奉家父之命,特來拜見世子殿下。家父久仰吳王威德,願率部歸附,為王國守邊,絕不敢與薑維勾結為亂。”迷當獻上禮物,包括良馬十匹,羌刀十把,毛皮百張。

陳砥溫言撫慰,詢問隴西羌部情況,許以互市、封官等優待,並暗示若羌部能助吳國穩定隴右,製約薑維,必有重賞。迷當大喜,表示回去必定力勸父親及其他部落。

送走迷當,陳砥對“巽七”道:“羌胡重利輕義,其言不可全信。但可加以利用。繼續接觸其他部落,尤其與薑維聯絡密切的,設法離間。所需金帛,可從宮中調撥。”

“屬下明白。”

站在長安城頭,西望隴山蒼茫,陳砥心潮起伏。關中雖定,但西邊的季漢、隴右的薑維、北方的幷州,乃至更遠的涼州西域,都是未來的課題。父親的身體……更是他心底隱憂。

“監軍,大將軍請您過府議事,關於幷州郭淮最新動向。”親兵來報。

陳砥收回思緒,轉身走下城樓。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隻會越來越重。但正如這巍峨的長安城,經曆了無數戰火,依然屹立。他也要成為父親基業,乃至未來天下的一根砥柱,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四月初,洛陽,泰安宮。

春意已濃,宮苑內柳綠花紅,但深宮之中的氣氛,卻不如外界想象中那般因關中大捷而完全喜慶。陳暮近來的“小恙”,雖對外嚴密封鎖訊息,隻說是偶感風寒,需要靜養,但陸遜、徐庶、龐統等核心重臣,以及日夜隨侍的宮人,都能感覺到吳王的精神氣色大不如前。處理政務的時間明顯縮短,咳嗽時有發生,太醫署的幾位聖手輪流值守,藥味隱隱從寢殿飄出。

這一日,陸遜與徐庶(從江東趕來述職)奉召入寢殿問安兼議事。

陳暮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麵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明深邃。他揮退左右,隻留最信任的內侍在遠處伺候。

“文和(徐庶字),千裡迢迢而來,辛苦了。江東近來如何?”陳暮聲音略顯中氣不足,但很平和。

徐庶躬身道:“托大王洪福,江東、荊揚俱安。春耕順利,糧秣充盈。士民聞關中大捷,歡欣鼓舞。唯……偶有流言,關乎大王聖體,庶已令各地嚴加查禁,並安撫人心。”

陳暮笑了笑,有些疲憊:“流言止於智者,也不必過於緊張。孤的身體,自己清楚。年歲不饒人,這些年殫精竭慮,如今大局初定,反倒有些鬆懈,小毛病便找上門來了。將養些時日便好。”

陸遜憂心忡忡:“大王乃國之根本,萬望保重。政務之事,臣等自當儘心竭力,大王可放心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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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伯言(陸遜字)和文和在,孤自然放心。”陳暮點點頭,轉入正題,“關中捷報,你們都看了。砥兒做得不錯,沉穩有度,頗識大體。子龍對他評價甚高。雍州安排,也甚合孤意。”

徐庶道:“世子殿下經此曆練,文武兼備,聲望日隆,實乃國家之福。如今關中已定,北方僅餘幷州郭淮一處隱患,西有季漢需安撫。天下大勢,已儘在我手。”

“郭淮……”陳暮沉吟,“此人狡黠,首鼠兩端。如今見關中已下,其表章愈發恭順,甚至提出欲親來洛陽朝覲。然其軍權未交,幷州仍是獨立王國。你們看,當如何處置?”

陸遜道:“郭淮已不足為慮。其之所以未降,一者,恐我追究其昔日對抗之責;二者,幷州貧瘠,我軍主力西顧,暫無暇北顧;三者,或許還想待價而沽。臣以為,可順水推舟,允其來朝,厚加封賞,將其羈縻於洛陽。同時,暗中扶持幷州內部不滿郭淮的勢力,或派遣得力乾員滲透其軍政係統,待時機成熟,或可逼其徹底交權,或尋隙除之。”

“伯言老成謀國。”陳暮讚許,“便如此辦理。對其來朝,表示歡迎,規格要高。至於西邊……季漢使團將至了吧?”

徐庶道:“按日程,就在這幾日。世子殿下所派陸抗、張翼為正副使,攜帶重禮,意在與季漢鞏固盟好,並探其虛實。”

陳暮眼中閃過一絲深邃:“季漢……蔣琬、費禕是穩重人,但薑維……此人心誌非小,且手握兵權,久在隴右,恐非甘於寂寞之輩。如今我儘得中原、關中,其實力已遠遜於我,聯盟主從易位。他們心中,必是五味雜陳。”

陸遜道:“大王所慮極是。此番使團,既是安撫,也是試探。可觀察其反應,再定下一步方略。臣以為,短期內宜維持盟好,甚至可許以些許經濟利益(如加大蜀錦采購、開放邊境貿易),換其安心。待我徹底消化北方,國力更盛,屆時或可迫其逐步就範,乃至……和平歸附。”

“和平歸附……”陳暮喃喃,目光望向窗外搖曳的樹影,“隻怕冇那麼容易。季漢以漢室正統自居,君臣皆有興複之誌。除非……內部生變,或外力壓迫至極。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操切。眼下,還是以穩為主。給砥兒去信,讓他處理好與季漢邊境關係,對薑維,可敬而遠之,加強戒備,但勿主動挑釁。”

“臣等遵旨。”

又議了幾件其他政務,陳暮露出倦色。陸遜、徐庶知趣告退。

走出寢殿,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

“丞相,大王的身體……”徐庶低聲問。

陸遜輕歎一聲,搖了搖頭:“太醫說,是多年積勞,心脈有損,加之年事已高,需要長期靜養,切忌勞神。但大王性子……如何能真正靜得下來?關中雖定,然幷州、季漢、乃至南方交州士家(士燮家族雖已歸附,但勢力根深蒂固),天下初統,百廢待興,千頭萬緒啊。”

徐庶沉默片刻:“或許……該讓世子殿下,更多分擔一些了。觀其關中行事,已顯棟梁之材。”

“大王早有此意,否則不會讓殿下開府、監軍,獨當一麵。”陸遜道,“隻是……殿下畢竟年輕,威望、經驗尚需積累。我等老臣,當儘力輔佐,穩定朝局,平穩過渡。”

兩人心事重重地走向宮外。春光明媚,卻驅不散心頭那絲隱憂。

數日後,季漢使團抵達洛陽。蔣琬、費禕派出的使臣是宗預,也是一位能言善辯、熟悉吳蜀事務的老臣。雙方在朝堂上進行了友好而正式的會晤,陳暮(強撐病體出席)給予了高規格接待,重申盟好,並承諾擴大雙邊貿易。

私下裡,陸遜、徐庶與宗預也有深入交談。宗預言辭謹慎,但透露出季漢對吳國勢力急劇膨脹的擔憂,尤其是關中落入吳手後,對漢中形成的壓力。他委婉提出,希望吳國能尊重現有邊界,維持漢中方向的安寧。陸遜等人自然滿口答應,姿態放得很低。

與此同時,陸抗、張翼使團也抵達成都,受到了蔣琬、費禕的熱情接待。雙方會談氣氛融洽,季漢方麵對吳國平定關中表示祝賀(心情複雜),並同意加強各領域合作。然而,關於薑維在隴右的活動,以及未來天下格局,雙方都避而不談,或語焉不詳。

四月下旬,長安。

陳砥接到了父親關於與季漢交往原則的指示,以及洛陽與成都雙方使團往來的簡報。他也收到了陸遜的私人信件,信中含蓄地提及吳王需要靜養,希望陳砥在關中“勇於任事,多挑重擔”,並提醒他注意與季漢邊境的薑維動向,以及幷州郭淮的“朝覲”可能帶來的變數。

放下信,陳砥獨立窗前,久久不語。父親身體不佳,朝局需要穩定,外部仍有隱患……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但也有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在胸腔湧動。

“來人。”他喚道。

“殿下有何吩咐?”

“請程刺史、辛彆駕過府,商議春耕賦稅減免細則及興修水利之事。另外,通知陳到將軍,加派斥候,深入隴右陰平、武都一帶,詳細測繪地理,並留意羌胡與薑維部往來情況。還有,以我的名義,給幷州郭淮回信,對其欲來朝覲表示歡迎,並詢問其行程安排,洛陽方麵將妥善準備接待事宜。”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發出。年輕的世子監軍,在遠離父親和朝堂中心的關中,開始更加獨立地處置軍政要務,協調各方關係。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輩庇護、隻能參與謀劃的繼承者,而是逐漸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麵、統籌一方的實權人物。

長安的春日,陽光正好。城外的田地裡,已有農夫在辛勤勞作,播種著新的希望。城頭,“吳”字王旗與“陳”字監軍旗並肩飄揚。

陳砥知道,父親將他放在關中這個四戰之地、新附之區,是信任,更是錘鍊。他要做的,不僅是平定地方,更要在這裡紮下根,經營好這片土地,成為未來帝國向西拓展、向南穩固的堅實基石。

砥柱,需經激流沖刷,方能屹立中流。而他陳砥,正在這條奔湧的時代長河中,迎著風浪,一點點沉澱,一點點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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