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雷霆清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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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元年六月初,洛陽,泰安宮深處。
寢殿內的藥香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清冽的鬆針氣息。陳暮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的薄被換成了更輕軟的絲絨,臉色雖仍顯蒼白,但眉宇間那份沉屙積鬱的晦暗,竟似消散了幾分。他手中拿著一卷前線軍報,目光沉靜,哪有半分前幾日那般氣若遊絲的模樣?
陸遜與趙雲侍立榻前,兩人的神情也較之前輕鬆許多,看著陳暮的眼神中,除了恭敬,更有一絲心照不宣的默契。
“長安的回信,你們都看過了。”陳暮放下軍報,聲音不高,卻中氣平穩,“砥兒應對得法,穩住了關中,對薑維的試探處理得有理有節,給成都的壓力也給得恰到好處。那封家書……”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情真意切,這小子,是真擔心了。”
陸遜含笑道:“世子殿下至孝,且經關中曆練,已顯雄主之姿。大王可寬心矣。”
趙雲也道:“殿下請調關中兵馬東返以應不測,雖顯稚嫩關切,然其擔當之心可嘉。有殿下在長安,西線無虞。”
陳暮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轉為冷冽:“正因如此,我們這邊佈下的局,纔到了該收網的時候。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聞著‘病重’、‘少主在外’的味兒,也該差不多都露頭了。”
陸遜神色一正:“大王,據‘澗’報,近來朝中及洛陽城內,暗流湧動加劇。以原魏國光祿勳桓範之侄桓楷、江東舊族中對大王重用中原士族頗有微詞的張溫之弟張祗、以及部分新附卻急於攫取權位的寒門官員為核心,形成了一個鬆散的聯盟。他們頻頻密會,言辭間對新君(意指世子)能否鎮服四方表示疑慮,對丞相與太尉等老臣把持朝政亦有不滿。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看向陳暮:“他們與郭淮的接觸,日漸頻繁。郭淮以‘晉公’、‘太傅’身份,表麵上閉門謝客,專心‘養病’,實則其心腹謀士與侄子郭統,與桓楷、張祗等人過從甚密。雙方似乎達成某種默契,郭淮允諾以其在幷州潛勢力及部分舊魏人脈為後盾,支援桓楷等人‘在朝中爭取應有地位’;而桓楷等人,則許諾在‘適當時候’,為郭淮爭取更大話語權,乃至……影響未來朝局走向。”
趙雲冷哼一聲:“郭淮這老狐狸,果然不死心。他想做權臣,甚至……董卓、曹操乎?”
“他還冇那個實力和威望。”陳暮淡淡道,“但確是一顆不錯的棋子,正好用來將那些心懷叵測之輩,一併引出來。‘澗’可曾探知,他們具體有何圖謀?”
陸遜道:“目前尚未有確鑿的舉事計劃。他們更多是在串聯、試探、積蓄人脈與輿論。言論多集中在:大王若有不諱,當由‘德高望重、熟悉中原’之重臣(暗指郭淮或他們自己)輔政,而非全然依賴江東舊臣;世子年輕,宜多加曆練,不宜過早總攬大權;幷州、幽州等邊鎮需善待,不宜逼迫過甚等。其目的,無非是想在新舊交替之際,擴大自身派係影響力,乃至……染指中樞權柄。”
“染指權柄?”陳暮眼中寒光一閃,“就怕他們冇這個胃口,也冇這個命!隴右薑維那邊呢?可有與這些人勾連的跡象?”
“暫時冇有直接證據表明薑維與洛陽這邊有聯絡。”陸遜道,“薑維的目光主要在隴右和關中,且其與郭淮,一個是季漢邊將,一個是我國降臣,立場迥異,合作基礎薄弱。但郭淮或會利用薑維在邊境的襲擾,作為向朝廷施壓、顯示其‘不可或缺’的籌碼。”
陳暮手指輕輕敲擊榻沿,陷入了短暫的沉思。殿內寂靜,隻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響。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充滿決斷力:“火候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恐生變數,也讓砥兒和邊疆將士無謂擔憂。是時候,讓這場戲,進入**了。”
他看向陸遜和趙雲:“伯言,子龍,接下來的步驟,需你二人緊密配合。”
“請大王示下!”
“第一,”陳暮道,“從明日起,對外放出訊息,就說孤病情反覆,嘔血不止,太醫束手,恐……就在旦夕之間。要做得像,宮中人等,神色務必哀慼惶惑。允許一些‘可靠’的宮人,將訊息‘無意’間泄露給某些有心人。”
“第二,以孤名義,急詔世子陳砥,火速返洛陽‘侍疾’!詔書要寫得情真意切,充滿緊迫感。同時,密令陳到、朱桓,提高關中戒備至最高等級,但無詔不得擅動。”
陸遜和趙雲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大王的意圖:這是要將世子調離看似穩固的關中,製造出“主少國疑”、“權力核心真空”的假象,進一步刺激那些潛伏的野心家!
“第三,”陳暮繼續,語氣森然,“‘澗’組織全員進入最高警戒狀態。嚴密監控桓楷、張祗、郭淮及其所有黨羽的一舉一動,包括他們接觸的每一個人,傳遞的每一封信,說的每一句緊要話!允許他們串聯,甚至允許他們做些小動作,但必須掌握在可控範圍內。關鍵人物身邊,必須安插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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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子龍,”陳暮看向趙雲,“你的任務是,暗中控製洛陽四門及皇城禁軍。表麵上,禁軍統領可能已被某些人拉攏或動搖,你隻需暗中掌握即可,不要打草驚蛇。待時機成熟,我要這洛陽城,連一隻心懷鬼胎的蒼蠅都飛不出去!”
趙雲抱拳,斬釘截鐵:“老臣領命!必保宮城萬無一失!”
“第五,伯言,”陳暮又看向陸遜,“朝會暫緩,但你可私下召見一些真正忠貞可靠的大臣,如徐庶、龐統、辛毗等,向他們稍稍透底,讓他們心中有數,屆時配合行動。其餘百官,任其猜測,任其躁動。”
陸遜躬身:“臣明白。定將朝局穩於掌中。”
“最後,”陳暮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給郭淮一個‘機會’。他不是想‘輔政’嗎?不是覺得自己‘不可或缺’嗎?那就讓他覺得,機會來了。可以通過某些渠道,讓他‘偶然’得知,孤已密令趙太尉整頓禁軍,似有防備……讓他猜,讓他急,讓他覺得再不動作,就要被徹底邊緣化甚至清洗了。”
他冷冷一笑:“孤倒要看看,這位‘晉公’,敢不敢、以及如何跳出來。”
一套環環相扣、引蛇出洞、請君入甕的計策,在陳暮平靜的敘述中鋪陳開來。陸遜和趙雲聽得心潮澎湃,又深感凜然。大王這是要以身為餌,以病為局,將內部所有不穩定因素一次性引出,然後以雷霆手段,徹底盪滌乾淨!此計雖險,但若成功,新朝內部將迎來前所未有的穩固,世子陳砥的接班之路也將平坦許多。
“大王……此計雖妙,然大王玉體……”陸遜仍有顧慮。
陳暮擺擺手,嘴角露出一絲帶著疲憊卻無比自信的笑意:“孤的身體,孤清楚。這病,七分是真,三分是順勢而為。這些年殫精竭慮,確需靜養,但還冇到油儘燈枯的地步。正好,藉此機會,一併調理了。再者,”他目光望向殿外,彷彿穿透宮牆,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不讓那些宵小跳出來,砥兒將來接手時,隱患更大。不如趁孤還有這把力氣,為他,也為這江山,清掃乾淨。”
陸遜、趙雲再無異議,深深一揖:“臣等,必竭儘全力,助大王成此大計!”
棋局已布,隻待各方入彀。一場看似凶險萬分、實則儘在掌握的權力風暴,即將以洛陽為中心,猛烈爆發。而遠在長安的陳砥,接到那份“父王病危、速歸侍疾”的急詔時,心情之焦慮沉重,可想而知。他並不知道,這亦是父親宏大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步。
六月初五,夜,長安世子府。
燭火被窗外灌入的急風吹得明滅不定,映照著陳砥瞬間煞白的臉。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封剛從洛陽六百裡加急送來的詔書,指節捏得發白,詔書上“王體違和,嘔血不止,恐有不諱,著世子砥即刻返洛侍疾,不得有誤”等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劇痛。
“父王……”陳砥喉嚨發乾,聲音顫抖。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嘔血不止”、“恐有不諱”這樣直白殘酷的字眼,還是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家書中父親還強作輕鬆,原來病情已惡化至此!
“殿下!”程延、辛評、陳到、張翼等人聞訊匆匆趕來,看到陳砥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那封詔書,無不色變。
“洛陽急詔,大王病危,命我即刻返洛。”陳砥強迫自己冷靜,將詔書遞給眾人傳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長安……就托付給諸位了。”
程延看完,老淚縱橫:“大王……天不假年啊!殿下,速行!速行!長安有老臣等在,必保無虞!”
陳到卻眉頭緊鎖,抱拳道:“殿下,此時返洛,是否……是否妥當?大王病重,洛陽情況不明。郭淮在洛,朝中或有宵小。殿下乃國之儲貳,身係天下,萬一……”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怕陳砥回去遭遇不測,或者陷入權力鬥爭漩渦。
張翼也道:“陳將軍所慮不無道理。殿下,是否可先派快馬回洛,打探確切情況,同時令關中兵馬提高戒備,隨時準備應變?”
陳砥搖頭,目光漸漸恢複堅定,甚至帶著一種決絕:“詔書在此,父命難違。為人子,父病危而不歸,是為不孝;為臣屬,君父召而不至,是為不忠。洛陽縱是龍潭虎穴,我也必須回去!再者,我相信陸丞相、趙太尉,他們定會護得父王周全,也必會接應於我。”
他站起身,迅速下令:“程刺史、辛彆駕,長安及雍州政務,全權委托二位!務必穩定民心,保障春耕夏收,監察四方!”
“陳到將軍!長安防務,由你總攬!與張翼將軍密切配合,提高所有關隘及邊境戒備至最高!尤其注意隴右薑維動向!若其有異動,可相機處置,但切記,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其敢越境挑釁,務必迎頭痛擊,打出我軍威!但絕不可主動進攻季漢領土!”
“張翼將軍,你心思縝密,協助陳將軍處理軍務,並負責與‘澗’組織保持聯絡,獲取各方情報,尤其是洛陽、成都動向,及時通報於我及陳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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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斷,顯示出陳砥在巨大悲痛壓力下,依舊保持了出色的判斷力和統禦力。
“我輕裝簡從,隻帶白毦兵三百精銳護衛,星夜出發,以最快速度趕回洛陽!沿途各驛,務必保證換馬食宿!”陳砥最後道。
“殿下!三百人是否太少?洛陽情況未明……”陳到急道。
“人多反而不便,易引人注目,也拖慢速度。”陳砥擺手,“有白毦兵在,等閒之輩近不得身。陸相、趙太尉在洛陽必有安排。事不宜遲,我即刻出發!”
眾人知他心意已決,且時間緊迫,不再多勸,紛紛領命。
半個時辰後,長安北門悄然打開。陳砥一身簡便戎裝,外罩披風,在三百白衣白甲、肅殺無聲的白毦兵護衛下,如同離弦之箭,衝出城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奔潼關方向。
馬蹄聲如疾風驟雨,敲打著關中的古道,也敲打在留守長安的眾臣心上。所有人都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大王病危,世子返洛,關中空虛,外有薑維虎視……未來會如何?
幾乎就在陳砥離開長安的同時,隴右狄道,薑維大營。
薑維也接到了來自洛陽的密報(通過他在洛陽發展的眼線,級彆不高,但能接觸到一些流言):“吳王陳暮病危嘔血,已急召世子陳砥返洛。洛陽朝野震動,暗流洶湧。”
“機會!”薑維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拍案幾,“陳砥離開關中!長安空虛!此乃天賜良機!”
梁緒也興奮道:“將軍,此時若我大軍出隴右,聯合羌騎,猛攻關中薄弱之處,或可一舉拿下陳倉,甚至威脅長安!則關中震動,吳國東西難以兼顧!”
然而,薑維興奮過後,很快冷靜下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隴山與關中之間的地形:“陳砥雖走,然陳到、張翼尚在,皆是宿將。朱桓鎮守潼關、武關。關中吳軍兵力依舊雄厚,且據險而守。我軍若大舉進攻,勝負難料,且徹底撕破臉皮,再無轉圜餘地。”
他沉吟片刻,決斷道:“大舉進攻不可,但良機不容錯過。可如此:第一,令潛入關中各部,加大襲擾力度,製造更大混亂,焚燬糧草,截殺信使,散佈‘吳王已逝、洛陽大亂’等謠言,動搖關中軍心民心。第二,我親率精兵一萬,聯合羌騎五千,做出大舉進攻陳倉的態勢,牽製陳到主力。第三,同時,派遣一支三千人的精銳偏師,由你(梁緒)統領,走小道,繞過陳倉正麵,穿插至陳倉以北的沂水河穀,嘗試切斷陳倉與長安之間的聯絡,或襲擾其後方!若能得手,則陳倉孤立,長安震動,我軍便可相機擴大戰果,至少,要拿下祁山、上邽,將戰線推進至渭水沿岸!”
這是一個更加冒險,但也更具侵略性的計劃。梁緒熱血上湧:“末將領命!必不負將軍所托!”
薑維望著東方,眼神銳利如刀:“陳砥,你匆匆返洛,可曾想到,後院可能起火?這關中,我薑伯約,終究要來闖一闖!”
長安,陳到很快通過斥候和“澗”組織,察覺到了隴右漢軍的異常調動,以及境內襲擾事件的陡然增加。
“薑維果然趁火打劫!”陳到怒道,但他並未慌亂,立刻按照陳砥臨走前的安排,與張翼、程延商議。
“陳將軍,薑維主力似向陳倉移動,另有小股部隊試圖迂迴。”張翼分析道,“其意圖,或是牽製我主力,以偏師抄我後路。祁山、上邽方向,守軍也報告壓力增大。”
陳到冷笑:“想抄我後路?冇那麼容易!傳令:陳倉守軍,堅壁清野,憑城固守,消耗敵軍。我率長安機動兵力兩萬,前往陳倉支援,但不與薑維主力過早決戰,以穩守反擊為主。張翼將軍,你率五千精銳騎兵,並調集沿途郡兵,負責清剿境內滲透的漢軍小隊,並嚴密監視沂水河穀方向,若發現敵軍偏師,務必將其阻截殲滅於河穀之中,不得讓其威脅陳倉後方或長安!”
“程刺史,請立刻動員雍州各郡民壯,協助轉運糧草軍械,加強城池守備,並嚴查謠言,穩定地方!”
程延、張翼領命。整個關中,隨著陳砥的離去和薑維的異動,瞬間進入了高度緊張的臨戰狀態。但好在陳砥臨走前安排得當,陳到、張翼皆是能征善戰之將,程延老成持重,局麵雖緊,卻並未失控。
一場圍繞著陳砥返洛、乘虛而入的邊境攻防戰,在關中西部悄然展開。而這一切,都在陳暮的算計之中嗎?或者說,他是否預料到了薑維會如此急切地動手?這或許,也是他清理內部時,順便檢驗關中防務和將領能力的一環。
疾馳在返回洛陽路上的陳砥,心中牽掛的不僅是病重的父親,還有身後剛剛穩定的關中。他不知道,自己離開後,那裡即將燃起戰火。但他相信陳到、張翼、程延等人,正如他相信洛陽的陸遜和趙雲。
夜色茫茫,前路未知。年輕的世子,正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父親,也奔向一場早已為他佈置好的、關乎成長與抉擇的暴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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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傍晚,洛陽。
陳砥一行風塵仆仆,經由潼關、弘農,終於抵達洛陽城下。一路疾馳,人馬皆疲,但陳砥心中焦急,恨不能插翅飛入宮中。
然而,洛陽城的氣氛卻讓他心頭一沉。城門守衛明顯增多,盤查嚴格,雖然見到世子旗號立刻放行,但那些士卒眼中閃過的緊張與戒備,卻非尋常。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鋪多有關閉,偶有車隊匆匆駛過,也是神色惶惶。一種山雨欲來、大禍臨頭的壓抑感,瀰漫在整個城市上空。
“殿下,情況似乎不對。”白毦兵統領低聲提醒。
陳砥麵色凝重,點了點頭。他冇有直接回世子府(在洛陽的府邸),而是直奔皇城泰安宮。宮門處,戒備更加森嚴,守衛的禁軍士兵看到他,雖依禮放行,但眼神交彙間,陳砥能感到一種異樣的審視。
在宦官引導下,陳砥匆匆趕往寢殿。越是靠近,那股濃重的藥味和壓抑感就越發明顯。殿外,幾名太醫和內侍垂首肅立,麵色沉重。
“父王!”陳砥不及通傳,推開殿門闖入。
寢殿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宮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龍榻之上,陳暮靜靜躺著,雙目緊閉,臉色在昏黃光線下顯得蠟黃而了無生氣,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微弱。陸遜和趙雲立於榻前,看到陳砥進來,轉過身,臉上皆是悲慼與疲憊。
“殿下……您總算回來了。”陸遜聲音沙啞,眼眶微紅。
陳砥撲到榻前,握住父親冰冷的手,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父王!兒臣回來了!您……您睜開眼看看兒臣啊!”
陳暮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動,眼皮微微動了動,卻冇能睜開,隻是嘴唇囁嚅了一下,發出幾不可聞的含糊聲音,隨即又陷入沉寂。
“太醫!太醫呢!”陳砥回頭厲聲問道。
一名老太醫戰戰兢兢上前:“殿下,大王……大王這是急火攻心,痰壅氣閉,兼之舊疾複發,如今……如今全靠蔘湯吊著一口氣……臣等……臣等已竭儘全力……”說著便跪了下去。
陳砥如遭雷擊,渾身冰涼。他一路上的擔憂、焦慮、自我安慰,在此刻父親毫無生氣的病容前,被徹底擊碎。難道……真的來不及了?
“伯言公,子龍將軍……”陳砥強忍悲痛,轉向陸遜和趙雲,“朝中……朝中情況如何?父王病重,可有宵小作亂?”
陸遜與趙雲交換了一個眼神,陸遜歎息道:“殿下明鑒。大王病危的訊息傳出後,朝野震動。雖有臣與趙太尉儘力彈壓,然……人心浮動,謠言四起。更有甚者……”他欲言又止。
“更有什麼?伯言公但說無妨!”陳砥追問。
趙雲介麵,聲音低沉而憤怒:“更有一些居心叵測之徒,以為時機已到,竟敢串聯密謀,妄議廢立,甚至……甚至暗中接觸禁軍將領,圖謀不軌!”
“什麼?!”陳砥霍然站起,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何人如此大膽?!”
陸遜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給陳砥:“這是‘澗’組織近日所獲。為首者,有原魏國舊臣桓楷、江東舊族張祗等,他們與……與晉公郭淮往來甚密。據查,他們似有擁立郭淮‘暫攝朝政’,以待……以待大王……”後麵的話他冇說下去。
陳砥看著名單上一個個名字,有些認識,有些陌生,但無一例外,都讓他感到刺骨的寒意。郭淮!果然是他!還有這些跳梁小醜!
“郭淮現在何處?禁軍情況如何?”陳砥聲音冰冷。
“郭淮稱病在府,閉門不出,但其府中人員進出頻繁,與名單上之人多有聯絡。”趙雲道,“禁軍方麵,北門校尉李勇似已被其拉攏,其餘各部,老夫已暗中掌控,但為免打草驚蛇,尚未采取行動。”
陳砥胸膛劇烈起伏,憤怒、悲痛、還有一種被背叛的痛楚交織在一起。父親尚在病榻,這些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瓜分權力,甚至可能危及父親性命!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刻,憤怒無用,悲痛也無用。他是世子,是父親唯一的繼承人,他必須站出來,穩住局麵,剷除奸佞!
“陸相,趙太尉,”陳砥轉身,目光堅定地看向兩位重臣,“父王病重,孤……監國世子陳砥,今日起,代行王事!一切,以穩定朝局、肅清叛逆、救治父王為要!”
陸遜和趙雲立刻躬身:“臣等謹遵殿下之命!”
“趙太尉,”陳砥下令,“請你立刻持我手令,調動可靠禁軍,嚴密監控郭淮府邸及名單上所有逆黨府宅!許進不許出!但暫時不要抓人,隻需監控,收集證據。同時,徹底掌控洛陽四門及皇城所有防務,更換任何可疑將領!我要這洛陽城,從現在起,連一隻心懷鬼胎的鴿子都飛不出去!”
“老臣領命!”趙雲精神一振,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陸相,”陳砥又對陸遜道,“請立刻以父王名義……不,以監國世子名義,起草詔令:第一,宣佈洛陽即日起戒嚴,宵禁提前,嚴查謠言惑眾者。第二,召集群臣,明日……不,後日清晨,於泰安宮正殿舉行大朝會!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必須出席!告病者,以抗命論處!我要在朝會上,當著百官的麵,處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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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仍有顧慮:“殿下,後日朝會……是否太急?逆黨若狗急跳牆……”
“就是要逼他們跳出來!”陳砥眼中寒光凜冽,“他們在暗,我們在明,拖得越久,變數越多。不如以堂堂正正之師,召集群臣,當眾揭穿其陰謀,以國法懲之!有趙太尉掌控宮禁,有白毦兵護衛,我看誰敢在朝堂上作亂!”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當然,還需陸相暗中聯絡忠誠可靠之臣,於朝會上予以呼應支援。‘澗’組織需全力運轉,務必在朝會前,拿到他們密謀串聯、意圖不軌的確鑿證據!”
“臣,遵命!”陸遜深深一揖,他看到了這位年輕世子在巨大危機麵前展現出的果決、魄力與擔當,心中大定。
陳砥安排完畢,又回到父親榻前,握住父親的手,低聲道:“父王,您放心。有兒臣在,有陸相、趙太尉在,這江山,亂不了!那些宵小,兒臣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達這些命令時,看似昏迷的陳暮,被子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當夜,洛陽暗流湧動達到頂峰。
郭淮府邸,密室之中。郭淮已不複平日謙恭病弱之態,他麵色陰沉,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狠厲。桓楷、張祗等數名核心黨羽皆在,人人麵色緊張。
“剛剛得到訊息,陳砥已入宮,並立刻召見了陸遜、趙雲!”一名黨羽低聲道,“隨後趙雲調動禁軍,監控我等府邸,四門戒嚴!陳砥還下令,後日清晨舉行大朝會,所有官員必須出席!”
“這是要動手了!”張祗聲音發顫,“郭公,我們……我們該怎麼辦?陳砥小兒,竟如此果決!”
桓楷咬牙道:“郭公,不能再等了!陳暮那老賊恐怕真的不行了,陳砥剛回來就想借朝會立威,清除異己。若等他站穩腳跟,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必須搶先下手!”
郭淮眼神變幻,他原想再觀望幾日,等陳暮嚥氣,朝局更亂時再出手。冇想到陳砥回來得這麼快,手段如此雷霆,根本不給他們喘息之機。
“我們掌握的力量如何?”郭淮沉聲問。
“北門校尉李勇及其麾下八百人已明確效忠郭公。另有幾名中下層禁軍軍官被我們買通,但趙雲老賊回來後就加強控製,他們能否起作用難說。我們在城中還能召集的死士、門客,約有三四百人。”桓楷彙報。
“太少了……”郭淮心中計算。硬拚,絕無勝算。趙雲掌控的禁軍主力至少上萬,還有陳砥帶回的三百白毦兵,皆是精銳。
“朝會……”郭淮眼中凶光一閃,“或許,朝會就是機會!陳砥欲在朝會上當眾處置我們,那我們就在朝會上,反製於他!”
“郭公的意思是?”
“李勇掌控北門,雖不能調動大軍入宮,但可在朝會時,以‘加強護衛’為名,帶少量心腹精銳進入宮城!屆時,朝堂之上,百官齊聚,陳砥、陸遜、趙雲皆在……我們隻需控製住朝堂,挾持陳砥,矯詔宣佈陸遜、趙雲謀逆,由我‘晉公’暫攝朝政,穩定大局……則大事可成!”郭淮說出了他蓄謀已久的計劃,一個極其冒險、但若成功收益巨大的計劃!
“挾持世子,控製朝堂……”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形同造反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郭淮低吼道,“難道你們想坐以待斃,等著後日朝會上被陳砥小兒當眾拿下,身敗名裂,株連九族嗎?”
想到那種下場,桓楷、張祗等人眼中也泛起瘋狂之色。他們已無退路。
“願聽郭公號令!”幾人咬牙道。
“好!”郭淮拍案,“立刻通知李勇,讓他做好準備!明日夜間,將我們的人手分批秘密集結於北門附近隱蔽處。後日清晨朝會,見宮內信號(約定以特定旗幟或火光為號),李勇便帶人直撲朝會大殿!我們的人,屆時也混入官員中進入皇城,裡應外合!”
一場旨在宮廷政變、奪取最高權力的陰謀,在夜幕的掩護下,進入了最後的實施階段。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自以為隱秘的一切,早已通過“澗”組織無孔不入的監控,呈報到了陳砥、陸遜,以及……那位“昏迷”中的吳王案頭。
圖已窮,匕將現。最終的較量,將在翌日清晨的泰安宮正殿,上演。
泰安元年六月初十,清晨。
天色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預示著今日的不尋常。泰安宮正殿(德陽殿)外,廣場之上,甲士林立,槍戟如林,肅殺之氣瀰漫。百官身著朝服,按照品級序列,魚貫入殿。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腳步匆匆,低聲交談者幾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會,非同小可。大王病危,世子急歸,洛陽戒嚴,種種跡象表明,將有大事發生。許多不明內情的官員心中忐忑,不知風暴將起於何方,又會卷向何人。
陳砥身著正式的世子冕服(九旒),端坐在禦階之側特設的監國席位之上。他麵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看不出喜怒,但那股自然而然的威儀,已隱隱散發出與年齡不符的壓迫感。陸遜、趙雲(全身甲冑)分列文武班首,同樣神色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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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淮也來了。他依舊穿著晉公的紫色朝服,在幾名屬官(實為心腹死士偽裝)陪同下,步入大殿,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他低垂著眼瞼,看似恭敬,但偶爾抬起的目光掃過禦階上的陳砥和殿中的趙雲時,卻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桓楷、張祗等人也混在官員隊伍中,神色緊張,不時偷偷瞥向郭淮的方向。
時辰到,鐘鼓齊鳴。因吳王“病重不能視朝”,由監國世子陳砥主持朝會。
陳砥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殿中黑壓壓的百官,朗聲道:“今日召集諸公,乃因國逢大事,孤受父王重托,監國理政,有幾件關乎社稷安危、朝綱肅清的要務,需與諸公共議,並明正典刑!”
開門見山,直指核心!殿中氣氛瞬間繃緊。
“其一,”陳砥聲音轉冷,“自父王聖體欠安以來,洛陽城中,謠言四起,人心浮動。更有甚者,竟有宵小之徒,以為時機可乘,串聯密謀,結交邊將,妄圖趁國家危難之際,行悖逆之事,亂我朝綱,危我社稷!”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嘩然!雖然早有猜測,但被監國世子如此直白地當眾揭露,還是讓許多官員心驚肉跳。
郭淮眼皮跳了跳,但仍強自鎮定。桓楷、張祗等人則臉色發白,額頭見汗。
“肅靜!”陳砥喝道,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殿中的騷動。他目光如電,射向郭淮:“晉公郭淮!”
郭淮心頭一凜,出班躬身:“老臣在。”
“有人告發,你身為國家重臣,受封晉公,不思報效,反而勾結朝中不軌之徒,密謀廢立,意圖挾持孤與陸相、趙太尉,行董卓、曹操之事!你可有話說?!”陳砥語出如驚雷,直接點明核心指控!
“嘩——!”朝堂徹底炸開!無數道震驚、難以置信、恐懼的目光投向郭淮。這可是形同謀反的大罪!
郭淮猛地抬頭,臉上瞬間湧起悲憤之色,高聲叫道:“殿下!此乃天大的冤枉!老臣對大王、對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定是有奸人構陷,欲害忠良,離間君臣!老臣願與告發者對質,以證清白!”他反應極快,立刻以忠臣受誣的姿態反擊。
陳砥冷冷一笑:“對質?好!帶人證物證!”
殿外,早已等候的“澗”組織人員,押著幾名被抓獲的郭淮、桓楷等人的心腹死士、傳遞密信的仆役,以及搜出的部分往來密信、盟誓帛書等物,進入大殿。同時,陸遜當眾宣讀了“澗”組織收集的部分關鍵口供和物證摘要,其中清晰地顯示了郭淮與桓楷、張祗等人如何密謀串聯,如何試圖拉攏禁軍將領李勇,計劃在朝會上發動政變,挾持世子,控製朝堂的詳細計劃!
鐵證如山!
桓楷、張祗等人見事情徹底敗露,麵如死灰,癱軟在地。一些被他們拉攏但參與不深的官員,也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
郭淮臉色慘白如紙,他冇想到對方掌握得如此詳儘!但他畢竟是梟雄,困獸猶鬥,嘶聲吼道:“偽造!這些都是偽造的!是陸遜、趙雲嫉賢妒能,欲剷除異己!殿下,切莫被奸臣矇蔽啊!老臣願以死明誌!”說著,竟做出要向殿柱撞去的姿態(當然是演戲)。
“夠了!”一聲蒼老卻威嚴無比的聲音,突然從禦階之後、那垂著重重帷幕的深處傳來!
這聲音……滿殿皆驚!連陳砥都愕然轉頭。
隻見那帷幕緩緩向兩邊分開,兩名內侍攙扶下,吳王陳暮,身著王袍,頭戴冕旒,緩步走了出來!他臉色雖然仍有病容,略顯消瘦,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掃視殿下的威儀,哪裡還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樣子?
“父王?!”陳砥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王?!”陸遜、趙雲麵露“激動”(實則早已知情)。
百官更是目瞪口呆,許多人直接跪伏下去,山呼:“大王!大王聖安!”
郭淮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悲憤、冤屈瞬間凝固,化為無儘的驚恐與絕望。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陳暮的病是裝的!這是一個局,一個引他們這些“老鼠”出洞,然後一網打儘的天大騙局!
陳暮走到禦座前,並未坐下,而是居高臨下,俯視著癱軟的郭淮和亂成一團的逆黨,聲音冰冷,響徹大殿:“郭淮,桓楷,張祗……爾等魑魅魍魎,真當孤老眼昏花,病重糊塗了?孤不過略施小計,爾等便迫不及待地跳將出來,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甚至欲行弑君篡逆之舉!其心可誅,其行當滅!”
他頓了頓,繼續道:“孤設此局,一為肅清朝堂,剷除禍根;二也為曆練世子,使其知人心險惡,擔國之重器;三更讓天下人看看,誰纔是這江山真正的主人,誰若敢生異心,這便是下場!”
字字千鈞,敲在每個人心上。那些原本心懷僥倖或搖擺的官員,此刻無不冷汗涔涔,徹底熄了不該有的心思。
“父王……”陳砥心情激盪,看著父親雖然抱病卻依舊如山嶽般巍然的身影,眼中含淚,既是後怕,又是無儘的崇敬與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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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暮對他微微點頭,投去讚許和鼓勵的目光,隨即厲聲道:“趙太尉!”
“老臣在!”趙雲踏步出列。
“逆黨郭淮、桓楷、張祗等,謀逆證據確鑿,罪在不赦!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嚴加看管!其黨羽,按名單一一緝拿,不許走脫一人!家產抄冇,親族連坐!北門校尉李勇,身為禁軍將領,不思報國,反從逆謀,罪加一等,立斬於殿前,以儆效尤!”
“遵旨!”趙雲一揮手,殿外如狼似虎的甲士湧入,將麵如死灰、癱軟如泥的郭淮、桓楷、張祗等人拖了出去。李勇甚至冇來得及求饒,便被拖到殿外廣場,手起刀落,血濺五步!
乾淨利落,雷霆萬鈞!
一場醞釀多時、險些顛覆朝局的陰謀,在陳暮現身、真相大白的瞬間,土崩瓦解。主謀儘數成擒,黨羽將被清掃。朝堂之上,血腥味與肅殺之氣瀰漫,但更多的,是一種撥雲見日後的震撼與敬畏。
陳暮這才緩緩坐下,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語氣稍緩:“首惡已除,脅從不問(指那些被裹挾、未深度參與者)。望諸卿以此為戒,同心協力,輔佐世子,共保社稷。陸相。”
“臣在。”
“善後事宜,由你與趙太尉、辛司徒會同有司,妥善處理。朝政如常,各司其職。”
“臣遵旨。”
陳暮最後看向陳砥,眼中滿是欣慰與期許:“砥兒。”
“兒臣在。”
“今日之事,你應對得當,未負孤望。然為君之道,路漫漫其修遠兮。望你戒驕戒躁,繼續向陸相、趙太尉及諸位賢臣學習,早日成為可托付江山之明主。”
“兒臣……必不負父王厚望!”陳砥跪地,聲音哽咽而堅定。
一場驚天動地的“清鼠”大戲,以陳暮的“奇蹟”康複和逆黨的徹底覆滅而告終。經此一役,新朝內部最大的隱患被連根拔起,陳砥的監國地位和威望得到空前鞏固,朝野上下,再無敢輕易生異心者。
而這一切,都在陳暮那盤看似凶險、實則儘在掌握的大棋之中。他以身為餌,以病為局,不僅清除了內部的“老鼠”,更錘鍊了繼承人,震懾了天下。
大棋收官,塵埃落定。而一個更加穩固、權力過渡已無障礙的新朝,正以嶄新的姿態,迎接未來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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