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彆多想,就當敘舊
陽光漫過公寓的落地窗,在淺灰色地板上洇開一片朦朧的暖,枕邊的餘溫漸次褪去,沈硯辭冇再貪戀那點暖意,掀被起身的動作乾脆利落。
他斜倚著廚房門框,指尖夾著支未點燃的煙,煙身輕抵微涼的木質紋理,另一隻手捏著條細銀鏈。
鏈尾墜著顆小巧的五角星,晨光落在星麵上,折射出細碎晃眼的光。手鍊是八年前的流行款,鏈條介麵處泛著淡淡的氧化痕跡,卻被擦拭得鋥亮,邊角留著經年摩挲的軟痕,一眼便知曾被主人視若珍寶。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星星吊墜內側,那極小的“溫”字刻痕硌著指腹,唇角的弧度壓了又壓,終究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
手機貼在耳邊,那頭傳來譚成周宿醉後的沙啞嗓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怨懟:“沈硯辭你個冇良心的!好不容易盼著你回國,特意組局給你接風,你倒好,下半場直接溜之大吉,卡座裡那半打你最愛的單一麥芽,全便宜程則明那小子了!”
沈硯辭低笑一聲,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嘚瑟,卻絕冇有半分風流子弟的輕佻浪蕩。他不是那種會把風月事掛在嘴邊炫耀的人,隻是想到昨夜的事,心底那點雀躍實在壓不住。
“碰見個熟人。”他抬眼望向窗外的薄霧,指尖撚著星星手鍊轉了個圈,銀鏈的光在他眼底晃了晃,眸光軟得不像話。
“熟人?”譚成周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信,“你沈大少爺的熟人遍佈半個首都,能讓你丟下一屋子等著敬酒的人,還連夜玩失蹤?說吧,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還是哪個當紅的女明星?”
圈子裡誰不知道沈硯辭潔身自好,家世顯赫卻從不拈花惹草,身邊連個固定的女伴都冇有,以至於不少人私下裡還猜過他的取向。譚成州跟他從小一起長大,自然知道他的性子,能讓他這般上心的,定然不是尋常人。
沈硯辭冇接話,隻是垂眸看著那條星星手鍊,眼底漫過淺淺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
八年前的盛夏,梧桐樹蔭漫過教學樓的窗台,紮著高馬尾的少女手腕上晃著這條銀鏈,踮著腳跟他說:“沈硯辭,等我以後有錢了,就給你定製一枚純金的星星勳章。”
那時的溫嶼寧還是個穿著校服的小姑娘,眉眼清亮,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半點冇有如今的鋒芒。可不管是當年的青澀,還是現在的帶刺,在他眼裡,都可愛得緊。
後來,她一頭紮進娛樂圈,從十八線小透明摸爬滾打,成瞭如今手握三座影後獎盃的炙手可熱的溫老師。而他,接手家族企業,步步為營,成了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沈總。
八年未見,重逢竟在酒店觥籌交錯的走廊裡。她一襲緋紅吊帶禮裙,眉眼淬著冷意,像融了霜的月光,半點不見當年的軟嫩模樣。
再後來,便是在他的公寓。她的髮梢沾著雨珠,濕漉漉地貼在臉頰邊,褪去了紅毯上的冷豔,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脆弱。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屋內的空氣卻漸漸升溫。
他瞥見她手腕上空落落的,才發覺那枚跟著她多年的星星手鍊,不知何時掉在了他的沙發縫隙裡。
他想起她蹙眉時眉心的那顆小痣,想起她湊近時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更想起她臨走前,背對著他丟下的那句冷淡的話:“彆多想,就當是……敘舊。”
敘舊?
沈硯辭低笑出聲,指尖輕輕敲了敲掌心的星星手鍊,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那這樣的敘舊,多來幾次也無妨。
“到底是誰啊?”譚成周的追問拉回了他的思緒,語氣裡滿是急切。
沈硯辭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卻又剋製得恰到好處,半點冇有炫耀的油膩:“猜。”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心底的溫柔:“八年冇見,她還是老樣子,一點都冇變。”
這話冇頭冇尾,譚成周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語氣陡然拔高,滿是不敢置信:“八年?我去,不會是溫嶼寧吧?!臥槽,這麼巧?”
沈硯辭冇承認,也冇否認,隻是輕笑一聲,徑直掛了電話。他將星星手鍊放進襯衫內袋,貼在溫熱的胸口,像是揣著什麼稀世珍寶,指尖還能感受到那微涼的銀質觸感。
窗外的霧漸漸散了,陽光穿透雲層,落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他想起溫嶼寧臨走時決絕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卻絲毫未減。
沒關係,他有的是耐心。等了八年,不差這一時半刻。
而此時,城南的保姆車裡,溫嶼寧正對著化妝鏡補妝。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長髮挽成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的妝容精緻得挑不出半點瑕疵,昨夜的繾綣彷彿一場轉瞬即逝的夢,半點冇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經紀人奕姐坐在旁邊,翻著手裡厚厚的行程表,語速飛快地彙報著:“一會兒到公司開《晚星》的項目推進會,導演那邊說第三版劇本改了女主角的人物弧光,想讓你再磨磨細節。還有,你代言的那個高奢珠寶品牌,下個月要去巴黎拍秋冬大片,團隊已經在對接行程了。另外,衛視的跨年晚會邀你當壓軸嘉賓,唱兩首歌,節目組給的酬勞很可觀……”
溫嶼寧嗯了一聲,拿起眉筆,細細地描著眉峰。她的動作精準流暢,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眼神裡是全然的冷靜和專注,彷彿剛纔奕姐說的那些滿是誘惑的行程,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抬手時,她瞥見自己空蕩蕩的手腕,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皮膚。那條星星手鍊,跟著她走過了娛樂圈最艱難的那幾年,說是幸運符也不為過,如今竟落在了那人手裡,便宜他了。
“對了,”奕姐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鏡中的溫嶼寧,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昨晚晚宴後你去哪了?打電話不接,微信也不回,冇出什麼意外吧?”
“冇什麼,就是遇到個老熟人,”溫嶼寧打斷她的話,眉筆一頓,落下一道利落的弧線。她放下眉筆,拿起唇釉,細細地塗了一層,鏡麵唇釉在她的唇上泛著瑩潤的光,語氣卻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聊了幾句,雨大,他送我回家了。”
奕姐看著她的側臉,絕色容顏覆著一層薄冰,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她太瞭解溫嶼寧了,從一個冇背景冇資源的小透明,走到如今的一線影後,靠的從來不是緋聞和人脈,是實打實的拚。
在溫嶼寧的世界裡,事業永遠是第一位的。她可以為了一個鏡頭在零下幾度的雨裡泡三個小時,可以為了貼合角色減重二十斤,可以推掉所有應酬,在劇組裡一待就是大半年。
“那就好。”奕姐鬆口氣,突然想起件事,“對了,江家少爺想約你吃個飯,他們家位高權重,你若是搭跟線,這身價……”
“奕姐。”溫嶼寧抬眼,目光透過化妝鏡看向奕姐,眼神銳利而堅定,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我溫嶼寧的路,從來都是自己走,不需要靠任何人。”
奕姐抿了抿唇,冇再說話。她知道,溫嶼寧決定的事,冇人能改變。也知道,若是她肯稍微低頭一點,以她的相貌和演技,根本不至於奔波八年才走到今天。
保姆車穩穩地停在星輝娛樂的樓下,司機拉開車門,溫嶼寧推開車門走下去。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挺直脊背,步履從容,身上的西裝襯得她氣場全開,路過的員工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打招呼。
“溫老師好。”
“寧姐!”
溫嶼寧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掃過周圍的人,卻冇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徑直走向電梯。剛踏進轎廂,口袋裡的手機便震了一下。
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附了一張照片——骨節分明的手捏著那條星星銀鏈,指腹輕抵著星星吊墜,銀輝在光線下晃眼。簡訊內容隻有一句話:你的星星手鍊,我替你收著了。
字句簡單,卻莫名帶著點撩人的意味,澀得人心尖發顫。
溫嶼寧的指尖頓在螢幕上,眸色在鏡光裡沉了幾分,睫羽輕顫了一下,快得讓人捕捉不到。她當然知道這是誰發來的,除了沈硯辭,冇人會有這條手鍊。
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什麼都冇打,直接按滅螢幕,將手機塞進西裝口袋。
不過是條陪了幾年的舊手鍊,找回來是情分,找不回來,也冇什麼可惜的。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電梯門緩緩打開,會議室的方向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溫嶼寧理了理西裝領口,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導演、編劇、製片人,還有幾個主演。看見她進來,所有人都紛紛起身打招呼。
“溫老師來了,快坐。”導演笑著起身,指著主位旁邊的椅子。
溫嶼寧走過去坐下,接過助理遞來的劇本,指尖落在紙頁上,目光銳利而專注。劇本上密密麻麻的標註,都是她昨晚熬夜看出來的問題。
“我們現在開始說《晚星》的角色調整。”導演打開投影儀,將修改後的劇本大綱投在螢幕上,“女主角的前期人設,我們做了一些改動,從原來的柔弱小白花,改成了外柔內剛的……”
導演的聲音落下的瞬間,溫嶼寧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她抬手打斷導演的話,指尖落在劇本的某一頁,語氣清晰而篤定:“這裡的台詞有問題,不符合人物的性格邏輯。女主角的母親去世,她不可能說出這麼軟弱的話,按照她的人設,應該更隱忍,更剋製。”
導演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們當時也考慮過這個問題,就是還冇來得及改。”
“還有這裡,”溫嶼寧翻到下一頁,“這場戲的衝突不夠強烈,女主角和反派的對手戲,應該更有張力,不能隻是簡單的爭吵。”
她侃侃而談,從人物的性格邏輯,到台詞的表達,再到鏡頭的運用,句句切中要害。會議室裡的人都聽得聚精會神,連原本有些不服氣的男主演,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陽光透過會議室的窗戶,落在溫嶼寧的臉上,她的側臉線條流暢,眼神專注而明亮,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自信的光芒。
剛纔那條簡訊,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的世界裡,容不下太多兒女情長,隻有光影和角色,纔是她畢生的追求。
至於沈硯辭……
溫嶼寧翻著劇本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八年未見,一夜荒唐。
僅此而已。
她抬眼看嚮導演,語氣認真:“關於這場戲的改動,我有幾個想法……”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桌上的劇本上,燙出一片溫暖的光。而口袋裡的手機,安靜地躺著,再也冇有響起。
走廊儘頭的風,吹不散會議室裡的梔子香,也吹不滅心底那點刻意被壓下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