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是您讓他去的?”
第20章 “不是您讓他去的?”黎嘉敏悄悄往左邊邁的那半步,幅度很小。
水窪裡的積水濺起一點水花,打在她的帆布鞋麵上。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寬大的黑色外套邊緣,輕輕擦過蔣耀濕透的衝鋒衣袖管。
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肩膀挨著肩膀。
蔣耀的腳步猛地一頓,撐傘的右手驟然收緊,傘柄的防滑紋路深深壓進掌心,指骨泛出慘白。
呼吸停了一秒。
左半邊身體被黑雨澆得透心涼,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直往下鑽。
可是右半邊身體,尤其是挨著黎嘉敏肩膀的那一塊,卻像一下子燒了起來,滾燙。
鼻腔裡全是雨水的腥氣,但在這股腥氣底下,又絲絲繞繞地纏著一股味道。
是黎嘉敏頭髮上的洗髮水味,很淡的柑橘與白花香。
蔣耀喉結飛快地上下滾了兩下。
他不敢轉頭看她。
怕一轉頭,就能看到她凍得發白的小臉,還有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
更怕她看出自己此刻僵硬到同手同腳的窘迫。
他沒往右邊躲開。
隻是維持著彆扭的撐傘姿勢,任由她靠在自己身邊。
“走快點。”
他乾巴巴地擠出三個字,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黎嘉敏低著頭,“嗯”了一聲。
兩人在這把歪斜的黑傘下,踩著滿地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的商場地庫走。
跑車停在地下三層。
坐進車裡,“砰”地關上車門,外麵的風雨聲瞬間被隔絕大半。
蔣耀把濕透的衝鋒衣脫下來,隨手扔到後座上,裡麵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也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胸口的肌肉上。
他沒管自己,直接啟動車子,把暖氣開到最大,風口全部撥向副駕駛。
黎嘉敏縮在副駕駛上,身上還裹著那件屬於他的寬大外套。
“阿嚏——”
她偏過頭,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鼻尖凍得通紅。
一個四四方方的紙巾盒從駕駛座飛過來,準準地落在她腿上。
“擦擦。”蔣耀一腳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地庫,“把你那邊的座椅加熱開啟。笨死。”
黎嘉敏抽出一張紙巾揉了揉鼻子,沒反駁他。
她轉過頭,看著蔣耀還在往下滴水的頭髮,還有左邊肩膀上明顯的深色水漬。
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嚥下了那句“你沒事吧”。
這人現在的脾氣像個炮仗,一點就炸,還是別惹他。
*
車子開回別墅。
雨勢稍微小了一點,但天依然黑沉沉的。
推開大門,客廳裡的燈開得很亮。
梅姨正拿著拖把在玄關擦地,聽到門鎖響,擡頭一看,愣住了。
兩個人,一個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另一個裹著件男士外套,像隻落湯雞。
更關鍵的是,這兩個人是一起進來的。
“哎喲,少爺,黎小姐?你們怎麼一起回來了?”梅姨驚訝地瞪大眼睛,“少爺你不是去買可樂了嗎?黎小姐你不是被困在學校了嗎?”
蔣耀換鞋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把手裡還在滴水的黑傘扔進傘桶裡,濕漉漉的劉海遮住了半邊眼睛。
“啊。”
他單手插在褲兜裡,眼神盯著地上的大理石紋路,語氣含混不清。
“就……在路口,偶遇了。看她沒帶傘,順路帶回來。”
他說得磕磕絆絆,且聲音很小,尾音帶著明顯的心虛。
黎嘉敏脫下慘不忍睹的帆布鞋。
沒聽到蔣耀的那句“偶遇”,心裡嘆了口氣。
“快快快,趕緊去洗個熱水澡。廚房裡正熬著薑湯呢,洗完下來喝!”梅姨放下拖把,催促著兩人上樓。
*
半小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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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敏換了身乾爽的居家服,用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下樓。
一樓餐廳的桌上放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薑湯。紅糖的甜味和老薑的辛辣味混在一起,驅散了屋子裡的冷氣。
蔣耀也洗完澡下來了。
他換了套乾淨的灰色運動服,頭髮吹了個半幹,亂蓬蓬的,左邊肩膀大概是受了寒,動作間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僵硬。
兩人隔著餐桌,各自拉開椅子坐下。
梅姨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橙子走過來,放在桌子中間。
黎嘉敏雙手捧著白瓷碗,碗壁的熱度透過掌心傳過來,很舒服。
她喝了一口薑湯,辛辣的液體滑進胃裡,擡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梅姨。
“梅姨,今天謝謝您。”黎嘉敏聲音軟軟的,語氣裡滿是真誠。
“謝我做什麼?”梅姨擦了擦手,一臉納悶。
“謝謝您讓蔣耀去接我。”黎嘉敏放下碗,看了一眼對麵低頭喝湯的蔣耀,“今天黑雨,學校那邊根本打不到車。要不是您叫他拿著傘過來,我估計要在圖書館凍一晚上了。”
對麵的蔣耀,握著湯勺的手突然一頓。
梅姨臉上的茫然更重了。
她看看黎嘉敏,又轉頭看看蔣耀。
“啊?黎小姐,你誤會啦。”梅姨擺擺手,笑得有些無奈,“我沒有叫少爺去接你啊。”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隻有抽濕機在角落裡工作的聲音。
黎嘉敏愣住了。
“不是您讓他去的?”她獃獃地重複了一句。
但在圖書館門口,他明明說是梅姨逼著他來的。
“哎喲,我哪裡使喚得動他呀。”梅姨嘆了口氣,當著麵拆台,“外麵下那麼大雨,我攔著他不讓他出門,他非說冰箱裡的可樂沒氣了,不好喝,硬要拿著傘出去買可樂。怎麼,他沒去買可樂,直接去接你了?你們不是偶遇嗎?”
梅姨的邏輯很清晰。
但每一句話,都踩在了蔣耀的麵子上。
黎嘉敏捧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買可樂?
冰箱裡那排可樂是昨天剛補的貨。
她腦子裡閃過蔣耀在雨幕中撐著黑傘朝她走來的樣子,閃過他傾斜的傘麵,還有那半邊濕透的肩膀。
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麵的蔣耀。
蔣耀僵在椅子上。
那口還沒嚥下去的薑湯卡在喉嚨裡,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咳得驚天動地,手背抵在唇邊,眼角都憋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黎嘉敏看著他。
視線從他有些躲閃的眼睛,落到他紅透的耳朵上。
紅色像一把火,迅速蔓延。
從耳根燒到臉頰,再一路燒到了脖頸,連帶著敞開的領口處那一片麵板,都泛起了尷尬的緋色。
謊言被當麵戳穿,比剛才更尷尬。
大少爺的底褲都被扒了個乾淨。
“蔣耀。”黎嘉敏看著他紅透的脖子,嘴角沒忍住,往上牽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梨渦若隱若現。“你不是說……”
“你閉嘴!”
蔣耀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磚上擦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炸毛了。
根本不敢看黎嘉敏的眼睛,眼神在天花闆、餐桌、梅姨身上亂飄。
“癡線!”
極度慌亂之下,本土粵語像倒豆子一樣瘋狂往外蹦。
“我都話係去買嘢啦!邊個特登去接你啊!你唔好諗多啦!我係去買可樂,經過圖書館,順路!順路明唔明啊!”
(神經病!我都說是去買東西啦!誰專門去接你啊!你不要想太多!我是去買可樂,經過圖書館,順路!順路明不明白啊!)
語速極快,音調拔高,虛張聲勢到了極點。
他甚至不去管黎嘉敏能不能聽懂這串連珠炮一樣的粵語。
說完,他看都沒看桌上那碗還剩大半的薑湯,轉身就跑。
真的是跑。
長腿一步跨三個台階,逃難一樣地衝上了樓梯。
“砰!”
三樓的臥室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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