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好像，剛剛好。
第41章 好像，剛剛好。外麵的風還在肆虐，雨點瘋狂地砸著玻璃。
但帳篷裡卻出奇的安靜，隻有吸溜麵條和喝湯的聲音。
蔣耀吃得很快。
他平時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垃圾食品，這會兒就著微弱的燈光，居然吃出了幾分滿足感。
“你以後……”黎嘉敏雙手捧著溫熱的麪碗，突然開口，“畢業了，是要去你家裡的公司嗎？”
她想起了剛才他提起的父母。
倫敦的收購案，新加坡的會議。
那是她平時隻在新聞和小說裡看過的世界，但聽她媽媽講過，蔣耀家的上上輩就是是old money，非常有錢。
蔣耀夾麵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抽了張紙巾擦嘴。
“不去。”
他靠在帳篷的金屬支架上，長腿屈著，手臂搭在膝蓋上。
“佢哋起嗰啲商場、寫字樓，全部都係用錢堆砌出嚟嘅鋼筋水泥盒。凍冰冰，一啲意思都冇。”
（他們蓋的那些商場、寫字樓，全是用錢堆出來的鋼筋水泥盒子。冷冰冰的，沒意思。）
他看著帳篷頂部的應急燈，粵語普通話摻在一起，雖然亂，但說的很慢。
“我想蓋點有人味的房子。小一點無所謂。至少……”他停頓了一下，“別讓人覺得太空。”
他轉過頭，看著黎嘉敏。
“你呀？讀文學，又輔修法文。日日背嗰啲肉麻到爆嘅詩。”
（你呢？學文學，又輔修法語。天天背那些酸掉牙的詩。）
蔣耀挑了挑眉，“以後想幹嘛？當翻譯？”
黎嘉敏手裡捏著勺子，在麵湯裡輕輕攪動了一下。
“可能做出版吧。”
她聲音很溫和，不疾不徐。
“或者，自己寫點故事。寫小說。”
“小說？”蔣耀有些意外。
他以為她會選那種坐在高階寫字樓裡，穿著套裝的高階翻譯工作。
“嗯。”黎嘉敏點點頭，嘴角帶了一點笑意，“我從小在重組家庭長大。家裡地方不大，後來有了弟弟，就更擠了。”
她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沒有屬於自己的空間。所以我喜歡看書，看書的時候，覺得世界很大。寫東西的時候，我可以自己造一個世界。”
她看著手裡的碗。
“我想記錄一些普通人的生活。那些細碎的、不完美的、有點世俗的日常。”
江南的雨，弄堂裡的叫賣聲，為了一點柴米油鹽精打細算的煙火氣。
那是和蔣耀的世界完全相反的另一麵。
蔣耀靠在支架上，靜靜地聽著，看著她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紅的臉頰。
她沒有抱怨原生家庭的擁擠和忽視，也沒有羨慕別人的財富。
她有一種紮根在泥土裡的韌勁，安靜，踏實。
外麵的雷聲似乎小了一些。
風還在刮。
應急燈的光線很暖。
泡麵的熱氣還在帳篷口裊裊上升。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食物的香氣，和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
蔣耀側過頭。
這個距離，他能看到她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睫毛。
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突然發現。
這個困擾了他二十一年的、大得像個黑洞一樣的房子。
今天晚上，好像沒有那麼空了。
那些撞擊在牆壁上的雷聲，也不再顯得那麼淒涼刺耳。
地毯很軟。
設定
繁體簡體
卡式爐的餘溫還在。
她的呼吸聲清淺而平穩。
蔣耀的喉結緩慢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掩蓋住眼睛裡快要溢位來的情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
心臟在胸腔裡，以一種有力的頻率跳動著。
這房子原來這麼大。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他擡起眼皮，視線重新落在黎嘉敏那張乾乾淨淨的臉上。
眸色暗得像外麵的夜空。
多一個人。
好像，剛剛好。
*
颱風“山竹”在淩晨四點穿過港島，朝著西北方向偏移。
肆虐了一整夜的狂風驟雨，在天亮時分終於偃旗息鼓。
早上八點。
別墅的供電係統在六點左右恢復了運轉。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重新吐出冷氣，發出輕微平穩的嗡嗡聲。
明晃晃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打在落地窗上。
防爆玻璃上還殘留著昨夜暴雨沖刷過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亮斑。
蔣耀從三樓的臥室裡醒來。
他翻了個身，手臂搭在眼睛上，擋住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
他拿開手臂，盯著天花闆看了一會兒。
腦子裡緩慢地回放起昨晚停電時的畫麵。
漆黑的客廳，暖黃色的應急燈，米白色的帳篷。
還有並排坐在防潮墊上，捧著小湯鍋吸溜泡麵的黎嘉敏。
他記得她被熱氣熏紅的鼻尖，還有她說起以後想寫小說時，眼睛裡亮晶晶的神采。
蔣耀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雙手胡亂地抓了一把亂糟糟的短髮。
掀開被子下床，換了件寬鬆的白色短袖和黑色的運動短褲，趿拉著拖鞋往樓下走。
一樓客廳。
明亮的光線填滿了整個空間。
昨晚在黑暗中顯得溫馨無比的小帳篷，此刻大大喇喇地立在名貴的羊毛地毯上，和周圍那些冷色調的現代簡約化裝修格格不入。
看著有點滑稽。
黎嘉敏已經起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純棉長袖T恤，下麵是一條直筒牛仔褲，長發用一根素色的發圈挽在腦後。
小小的身子，正蹲在帳篷旁邊，把昨晚用過的卡式爐和小湯鍋收拾進紙箱裡。
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她擡起頭。
“早。”
她打了個招呼，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早。”
蔣耀硬邦邦地回了一個字。
他走下樓梯，徑直走到帳篷前。
昨天晚上那種在黑暗中互相依靠的氛圍，在刺眼的陽光下蕩然無存。
兩人在明亮的環境裡對視，反而生出了一點不自在的彆扭。
蔣耀彎下腰，伸手去拔帳篷頂部的玻璃纖維桿。
“我來收。”
他避開黎嘉敏的視線，語氣有些生硬。
黎嘉敏沒說話，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帳篷的另一邊。
兩人沒有商量，卻意外地配合默契。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