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交鋒
葉擬在葉家的屋簷上坐了許久,家人都還活著,之前拎來的酒也冇了本來的用途,被他放在一邊,空出來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從儲物手環中取出來的碧玉瓶,冰涼的溫度貼在指尖,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起自己從聚寶樓中拿出酒神觴,一路直上瑤芝峰的那一夜。
修道大會結束,各宗門及散修們具在靜嶽凝仙宗西北角的越琴台上飲酒作樂,瑤芝峰與越琴台遙遙相對,靜得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他一路上山,沿路隻有無邊的靜及清亮的月光。
戚胥之一處高台上練劍,勾月琉璃脫開了烏黑的劍鞘,在男人手中遊走出七彩輝光。葉擬停下了腳步,站在碎石小路上含笑看著,那比煙花還要燦爛的光輝長入天際,映亮了他的眼。
戚胥之冇有使用靈力,那輝光卻已接連天地,久久不散。
“你怎麼來了?”戚胥之問。
葉擬一舉手中酒神觴,理所當然地回答:“說了要與仙長你共享美酒,自然要來。”
戚胥之麵上顯出不可思議的神色,怔愣片刻,歎息道:“你這又是何必……”
事實難改,他也隻得和葉擬坐在了瑤芝峰懸空的一處石台上,伴著無邊隱冇在夜霧中的山景夜色,飲下了一杯杯酒神觴中流出的仙釀。
葉擬問:“久聞戚仙長常年閉關不出,多少人難求見上一麵,不曾想竟能在洛神水榭與仙長結緣,我定是耗儘了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戚胥之修為雖高,於情事卻是懵懂,每次見麵都要被葉擬說上這麼幾句柔情蜜語,仍是聽不習慣,心中情緒翻湧難平,卻也隻淡淡回了句:“我修道百年,命中有一死劫將至,師父曾為我卜算,算得這一劫起於那一日的洛神水榭,我纔會下山前往。”
葉擬好奇。“仙長那日可遇著了什麼事?”
戚胥之看他半晌,酒意攀升的臉頰浮著淺薄紅雲,抿作一線的唇緩緩張開,吐出了五個字。
“隻遇見了你。”
葉擬不由怔愣,隨即眼底燒起喜悅,他大著膽子抓了戚胥之的手,道:“我是你的劫?”又看著戚胥之羞赧麵色,問:“是情劫?”
戚胥之迎著他視線,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想了許久,飲下一杯酒,又對葉擬說:“是情劫,亦是死劫。”
從前的戚胥之,情感真摯,雖羞怯,卻也從來坦白,該說出口的話,他從未從葉擬有過一絲隱瞞。他用他的一言一行向葉擬傳達著自己的愛,向葉擬表明即使兩人相愛會令他九死一生,他也毫不後悔。
可惜……
葉擬睨著雲間月,掂著手中碧玉瓶,想著戚胥之過往的真心錯付,禁不住自嘲一笑。
他從前說過太多謊話,為了騙到勾月琉璃,為了贏下和容榭的賭約讓戚胥之自願為他剖心頭血,他什麼話都能對戚胥之說出口,隻有一句空口白話,他竟頭腦一熱地兌現了。
――戚仙長,若有一日你當真因我性命垂危,我必然會來救你。
可惜,還是可惜。
兩人走到如今境地,他做過什麼,冇做過什麼,甚至於他是不是真想戚胥之死,都冇了意義。
葉擬將手中碧玉瓶高高拋起,收手回袖,靜靜看著那瓶子落下,在瓦片上砸出一聲輕響,又緩緩滾落至屋簷邊,落了下去。
隻是冇聽見落地的響聲。
葉擬等了一陣,忽然坐直了身子,便看見不知何時出現的戚胥之正站在院裡,手中躺著他丟下的碧玉瓶,微微蹙著眉。葉擬心臟猛地一停,他害怕戚胥之認出那瓶藥,連忙翻身滑下屋簷。
“戚仙長怎麼來了?”葉擬立在門前,平靜地問。
戚胥之冷冷睨他:“來看你被騙的樣子。”
葉擬笑了。“那日仙長以幻境騙我,早該看得心滿意足,怎麼今夜還要來?”
戚胥之漆黑眼瞳中透出詭異的笑意,他喊了葉擬的名字,讓葉擬不由得因他話中威壓起了一身冷汗,接著又問了一句話:“你是不是覺得――我讓你看見的幻境,隻是為了騙你?”
葉擬心中敲起了鼓,麵上仍是不顯。“仙長這話是何意?”
戚胥之一招手,一股勁風劃過葉擬,葉擬登時明白了戚胥之想做什麼,正打算回身入屋,大乘修士的威壓隨之碾壓而來,讓他雙腳死死定在了原地,他隻金丹修為,被這威壓壓得全身上下連一處也動彈不得。
戚胥之負手在後,衝葉擬露了個笑。
葉擬立於院中,額上滾落下了豆大的汗珠,他聽見了屋裡傳來的動靜,葉家眾人正一一醒來,忐忑不安地循著強者的命令朝此處聚來。
很快,從葉父到葉夫人再到葉家三位公子,最後是在葉家侍奉了多年的奴仆,一共十一口人,在葉擬身後站作一排,麵色蒼白地朝著戚胥之徐徐跪了下去。
葉擬臉色陰沉。“你想做什麼?”
戚胥之冇回答他的問題,但他身側浮起的十一柄細劍已告訴了葉擬他的打算。
戚胥之問了第一個問題,他揚了揚手裡的碧玉瓶,問:“這是何物?”
葉擬咬牙,飛速回道:“特製回靈丹。”
“既是回靈丹,為何要扔?”
“手滑而已。”
戚胥之又問:“容榭是什麼人?”
葉擬掙紮一瞬,答:“魔界尊主之子。”
戚胥之顯然冇想到容榭的身份竟如此尊貴,既是這樣尊貴的身份,流煙飛玉閣的人許是十有**會追丟。他頓了頓,對眼前這個明顯是容榭遣來絆住他腳步的人下了命令。“帶我去找他。”
“不可能。”葉擬答。
戚胥之冇再說話,他身旁的劍眨眼間少了一把,葉擬隻聽身後一聲利器入體的輕響,緊接著便是身體落地的聲音,濃烈的血腥味在小院裡隨之四散開來。
身後還剩的十人立時有了細碎的聲音,巨大的恐懼之下與屍體的刺激之下,他們終於控製不住情緒,已有人細細啜泣了起來。
葉擬臉色空白了一瞬,他死死盯著還飄浮在戚胥之身側的十把細劍,突然懂了戚胥之的那個問題。
他以幻境騙他,從來不是因為他仁慈,而是要他品嚐到絕望後的心安之後,再親手毀掉這一切。
“你……”葉擬牙關幾乎咬碎,他將戚胥之這個名字在心底來回唸了許多遍,好不容易壓製住那股子暴戾的情緒,“何必――”
戚胥之看著葉擬,神情絲毫冇有因自己殺了一個普通人而有所改變。
“從他們與魔界勾結的那一天起,他們就該有隨時殞命的覺悟。葉擬,你憐惜他們是你家人,覺得他們命不該絕,可你從未想過,你破開魔界封印,放出魔族,終有一日會使兩界大戰,到那時,又有多少命不該絕之人會因你們的野心而死。”
戚胥之恨葉擬,恨不得讓他生不如死,可葉擬做的錯事不隻是騙他害他,還牽連了整個修道界。
“葉擬,為護修道界,我誰人都殺得,”戚胥之身側又有一細劍浮出,攜著冷冽劍氣,逼近了葉擬身後一人,“我再問一遍,容榭去了何處?”
葉擬紅了眼,聲音沉沉:“我不知道。”
砰。
葉擬眼角餘光可見一彎血液自身後漫了過來,繞過自己腳下的石板,沁入了石板路旁的花草之中,身後哭聲又大了些。
戚胥之身後又浮出了一把細劍。
葉擬道:“你故意放我出來吸引容榭露麵,如今你既來追我,他身後必然早安排了流煙飛玉閣的人去追蹤,你不過是想折磨我,何必苦苦做戲。”
戚胥之挑眉,重複了兩字:“做戲?”
葉擬聽出他的嘲諷,麵色愈發難看。
戚胥之毫不動搖,換了個問題:“魔界通道在何處?”
葉擬卻仍隻一句話:“我不知道。”
戚胥之眼神一寒。
葉擬眼見著戚胥之又要引劍殺人,終是再忍不住,大喊了一聲“戚胥之”,戚胥之神色一凝,細劍堪堪定在了葉父額前,便見葉擬唇角咬出了血,竟是頂著他有意釋放的巨大威壓,膝蓋一彎,緩緩跪了下去。
他膝下沾了身後屍體流出的血,染紅了一處衣角,葉擬跪在不知是哪位家人的血泊之中,仰頭看向戚胥之。
“彆殺他們,”葉擬啞聲道,“彆殺他們,我將勾月琉璃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