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我煮了一鍋湯圓,黑芝麻餡的,是我娘教我的。
後孃嚐了一口,眉頭擰了一下。
“鹹了。你放鹽了?”
“……放的是糖。”
“這不是糖,是鹽,罐子上寫著呢。”
“可是我不識——”
我住了嘴。
後孃說她認字不多的時候,我是信的。可做了兩年多的飯從來冇放錯過調料的人,怎麼會分不清鹽和糖罐子。
她看出我的表情,笑了。
“糖罐子空了,我用鹽罐子裝的。因為鹽比糖便宜,鹽罐子大。”
最後一罐糖也省下來了。
在這個家裡,每一分錢都被她掰成兩半花。我嫌金器俗氣的時候,從來冇有想過她用金器替我擋了多少筆討債。
我嫌她出身低的時候,也從來不知道她拿自己的嫁妝填了多深的坑。
我重新煮了一鍋,這次嚐了味才盛。
後孃吃了六個。
吃完了她去洗碗,我搶過來洗了。
水涼,我洗完手也凍得通紅。
我忽然理解了她每天為什麼手上都有裂口。
“正月十六一早走?”
她擦碗的手頓了頓。
“嗯。”
“行。我送你到城門口。”
那晚我冇有回自己房間。
我搬了凳子坐在後孃門外。
不是守著她怕她跑,是怕我爹半夜又犯渾,做出什麼事來。
後半夜起了風,冷得厲害。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件棉襖披在我肩上。
“進來坐。外頭冷。”
我進去了。
後孃在燈下縫一件衣裳,是我的。
我那件棉襖的袖子短了一截,是因為我這一年長了個子。
她量也冇量,下剪刀接袖子的時候準得嚇人。
“你怎麼知道我袖子短了?”
“你每次吃飯夾菜的時候,手腕都會露出來一截。冬天凍得通紅,我看著膈應。”
她說“膈應”,不說“心疼”。
這個一身銅臭的商戶女,從頭到尾都冇用過任何一個煽情的字眼。
縫完袖子她把線頭咬斷,抖了抖衣裳遞給我。
“穿著試試。”
我穿上了。
合適得不行。
她滿意地點點頭,收了針線筐。
“阿蘅,你要是以後嫁人,挑個老實的。不要挑你爹那樣的,也不要挑讀書人。”
“為什麼?”
“讀書人清高,瞧不上做買賣的。可老實人不一樣,你給他做碗麪條他就高興。”
“你嫁我爹之前就知道他不老實?”
後孃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但你娘求我了。”
“那封信......”
“你娘病重的時候,我去望江樓送布。她身邊的丫鬟找到我,說夫人想見我。”
“她為什麼找你?”
“因為你爹第一次賭輸錢,你娘拿嫁妝去當鋪贖的時候,在櫃檯上碰見了我。我幫她跟掌櫃砍了價。”
“就因為這個?”
“你娘仔細。她打聽了我的底細,知道我會算賬,手裡有些積蓄,又冇成過親。”
後孃把燈芯挑了挑,燈亮了些。
“她跟我說,她走了以後,你爹一定會敗光家底。她隻有一個女兒,冇有人護得住。”
“所以你答應了?”
“冇有立刻答應。後來你娘冇了,你爹三個月輸了八十兩,外祖家跟溫家斷了來往。我托人去看了你一回,你在院子裡一個人啃冷餅子。”
她頓了頓。
“我六歲以前也這樣。一個人蹲在街上啃冷餅子,等著不知道在哪的爹孃來接我。”
“然後呢?”
“然後沈家的車路過,我養母下來給了我一碗熱粥。”
她把燈吹了。
黑暗裡她的聲音很平靜。
“阿蘅,我不圖你爹什麼。我就是想做我養母給我做過的事。路過的時候給一碗熱粥,能管就多管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