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北冰洋
八月的天氣變幻莫測,上午才下過雨,午休的時候太陽毒辣辣地升起來,所有人都以為會像前一陣一樣,連續十幾日的晴天。迴教室後卻轉眼雲層低壓,下午下了一場比上午還要大的雨。
下午考數學和地理。林渡在聲聲如沸的雨聲中,不知道是因為林老師給無償補習了一整個暑假,還是因為出題組這一次手下留情,連最後一道選擇題和函式大題第三問“在(2)的條件下……求a的值”都囫圇寫上了。
答案對或不對她也不清楚,卷子交上去之後人都是恍惚的。
班上同學一考完數學也有點如釋重負的意思,中間十五分鍾的休息時間,一大半的同學結伴去衛生間,班上一下子空了不少。
林渡胳膊搭在課桌上,下巴墊上去,脫力地靠著細瘦的小臂支撐,在桌子上趴下。
有人開了教室最前麵的窗子,大雨落地的噪聲陡然被放大,雨絲穿過紗窗斜稍進來,連帶著雨天特有的濕潤冷空氣,一下子從窗邊吹到牆邊。
林渡縮縮被吹涼的手臂,偏頭看過去。開窗子的人是班上的體委,他被進來的雨弄了半身,一麵扯著短袖下擺抖摟雨水,一麵懊惱地關上窗子。
宋小堯坐在窗邊第二位,目睹了這一場自作自受,幸災樂禍了半天又巴巴從桌鬥裏掏出一包抽紙來讓他擦。
林渡突然想起來,宋小堯跟她說過很多很多男孩子。有的是名副其實的學神,有的漂亮得女孩子都羨慕,有的家境萬中無一。
可是好像不管他們多帥多會讀書多有錢,宋小堯迷上一陣就會換掉。
唯一不變的是風雨無阻每一天都要罵體委。說他今天又被老師批評了,活該,太壞太討厭了這個人。有時候又說北冰洋喝酸梅味兒的吧,新出的,體委說好喝。
紅白短袖校服領口的金屬拉鏈磨得鎖骨中間的陷窩疼疼的,林渡往下拉了一點點,收迴手的時候頭埋進胳膊。
剛剛閉上眼睛,教室裏陸續有人迴來。“嗒嗒”的腳步聲打耳邊經過,再一陣拖拉桌凳的聲音之後,聽到後麵人在閑聊。
“冉冉那你怎麽突然從育英轉過來呀?”班上一個外向的女生問。
旁邊不乏有好奇的同學跟著附和:“就是呀,兩個學校這麽近,感覺不是很有必要。”
“聽說育英那邊大多數都是初中直升,凝聚力還蠻強的,好像之前聽說中考從那邊過來的都很少,你怎麽轉過來啦?”
“來附中當然是為了考到更好的大學,”孫靈冉笑聲溫柔動聽,“而且大家還都挺嚮往附中的,以前好幾個朋友高中都報了附中,我在育英一年後悔死了。”
“怪不得你一過來就認識耿希。”
“不過也不奇怪,第一眼就感覺你人緣很好很好相處的樣子。”
孫靈冉又笑起來:“不止啊,班裏有幾個同學都蠻眼熟的。而且還有我特別好的朋友,我們初中的時候都形影不離的。”
“特別好的朋友,誰呀?”好幾個同學對視了幾眼,又在教室裏掃了一圈,好奇地追問。
孫靈冉好像也並沒有要藏著掖著的意思,見其他人問起來,脫口而出:“林渡啊。”
林渡啊……
猝不及防的一聲。
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被叫到名字的林渡蜷縮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攥緊成拳,虛浮的神經又不自覺被迫繃緊起來。
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和林渡竟然是好朋友,來了都沒見你們說過話呢。”問這話的女孩子是班上很愛玩鬧的一位,她好像有無限精力,對所有事情都有著無與倫比的好奇心。
“這不是一過來就考試了,都沒有時間說話。”孫靈冉並沒被這話問住,反而像早已經和準備好說辭似的,想也沒想地完美迴答出來,“以前我們都在育英,初一的時候就在一個班了。”
“那現在又可以一個班,太有緣了。”
“……”
太有緣了嗎?
林渡不知道。她甚至連這一天怎麽過去的都不知道。
隻知道一整天的時間,每科卷子發下來就極力控製自己紛亂的情緒,讓自己不停地答題。好像隻有投入到考試中,才能勉強麻痹敏感的神經。
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
下午最後一節小自習和晚上的兩節晚自習,為著明天要考的英語,被宋小堯拉著一人一隻耳機聽了兩節課的聽力,之後又背了一節課的英語作文。
晚自習結束背著書包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暈頭轉向。
十點鍾左右的老街道沒有特別多人,澄黃的路燈暈染一片街道,燈於燈之間總會有一點交界的沒有被照亮的空間,黑黢黢的,像是能將人不留骨頭地吞沒。
林渡在路燈暗影下跟宋小堯揮揮手說明天見。
走進小區的時候整個身體垮垮鬆懈下來。精神也因為身體的鬆懈不再緊繃得住,整個人脫力得厲害。到最後幾乎是靠撐著老家屬樓掉漆的樓梯扶手爬上樓的。
她家在四樓,雖然她身體算不上多好,爬樓梯容易氣喘籲籲,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一路借力扶著才上得來。
掏出鑰匙插進防盜門,扭了好幾下才終於開啟,拉開門的時候林援朝正好伸著老邁的手也來夠門把手。
看到爺爺那一刻,林渡不自覺又提起一點精神:“爺爺?怎麽還沒睡。”
“爺爺上歲數了覺少。”林援朝打量一眼孫女被雨水沾濕的鬢角和邊上的碎劉海,“頭發怎麽淋濕了,感冒還沒好呢。”
林渡這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額角,是有一點濕。不過下晚自習的時候大雨已經停了,可能是單元門口屋簷落下的積雨,或者一路上來時候發的虛汗。
她沒在意,搖搖頭說沒事。
老爺子卻不放心,催促著她趕緊去拿吹風機吹吹,本來就生著病,別再大發了。
林渡偏頭看一眼牆上的老式萬年曆。林立恆今年被臨時調去帶高三畢業班,育英那邊連續兩屆成績下滑,今年安排班主任和科任老師輪流去盯晚自習,高三的晚自習時間也延長了半小時。
林老師是班主任,又教數學帶倆班,一週就有四天晚自習,所以這個時間他不在家。
林渡被爺爺催促著放下書包去衛生間吹頭發。她倚著門框,把折疊吹風機費了點力掰開,還沒插上電,想了想,幹脆拉開門跟爺爺說先洗澡了。
順便囑咐:“十點了,爺爺,您也早點兒睡。”
說話的時候林援朝正從廚房裏一腳深一腳淺地出來,兩手墊了塊布往出端一個小砂鍋,聽到林渡話在門口停了下,又向廚房裏麵看看:“那爺爺再給你熱上。”
見林渡瘦巴巴地靠在衛生間門口,臉上不解的樣子,林援朝獻寶似的解釋說:“爺爺今天去樓下便民超市買了點雞腿和蘑菇,給你燉了個夜宵。”
他看著小孫女從小就瘦,手腕比瓶口兒都細。一直都是又懂事又用功。
上學的時候就學到每天一兩點,放暑假了又是打工又是做飯學習也不落下。他病這些年身體不利索,雖然費點力氣,也想趁著他們爺倆晚自習不迴來給他們做點兒吃的。也好補補身體。
林渡看著爺爺眼睛亮起來的樣子,心裏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兒,緩了下說:“您先放下晾晾,我很快就好了。”
說完也不敢再看林援朝,關好衛生間的門,看了眼鏡子自己裏有點狼狽的樣子,猛地開啟水龍頭,掬一把夏天特有的溫溫的涼水撲到臉上,試圖緩解雜亂的情緒。
再然後就是按部就班的洗澡、擦頭發、吹幹一係列的洗漱日常。
隻是脫掉校服準備隨手洗了的時候,林渡發現上麵好像沾染了一點不屬於她的味道。
酸甜的、微澀的。好像又摻雜了清新的薄荷。
她是在換好睡衣到餐桌前吃完爺爺給煮的蘑菇雞湯,又接到爺爺遞來的冰糖橘的時候,纔想起來,那是周嘉梁身上的味道。
也許爺爺燉的蘑菇湯真的補身體的功效。
一小碗喝下去,那種脫力、緊繃、恐懼……很多很多的負麵情緒好像都得到了一點消解。
至少不再那麽分秒難捱。
隻不過,很久以後的林渡才明白那時候那種朦朧的被療愈的感覺。知道原來不是林老師的手擀麵和爺爺的蘑菇雞湯擁有阿普唑侖一樣鎮靜人心的功效。
而是家人的愛與陪伴,能夠撫慰顛沛流離皮破肉爛的心。
林渡洗好碗,在林老師迴來的時候還重新把留給他的雞湯熱上。
迴到房間裏刷了兩套英語完型+閱讀,積累上沒見過的生詞,又從頭翻了一遍高一上下的曆史筆記。準備再預習一下林老師給的數學必修三,剛開啟抽屜,放在裏麵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通知中心一條微信訊息。
【魔法少女靈請求新增你為朋友】
是孫靈冉。她的微信一直叫這個名字。
驗證訊息裏寫著:【又做同學了,我這號之前清列表沒注意,通過一下,渡渡?】
林渡好像聽見自己心髒“轟”的一聲,大廈倒坍。有種死命包裹著如影隨形的窒息感湧上來,將她困囿住,好像無論如何逃脫不開。
她僵著身子沒動。
好一會兒才用指尖把抽屜裏的數學書取出來,想合上抽屜的時候,剛剛自動息屏的手機卻又重新亮起來。
【魔法少女靈請求新增你為朋友】
驗證訊息:
【魔法少女靈:剛我還給林老師發訊息,說太好了,又和渡渡一個班了。】
盛夏的天,卻脊背發涼。尤其是看到“林老師”。確實當了那麽久好朋友,孫靈冉當然懂她的弱點。
她最在意家人。不想讓起早貪黑不辭勞苦的林老師為她擔心著急。這個家靠他一個人支撐,幾十號學生要他留心管教,她想讓林老師能少費點心,至少在她身上。
林渡屏著呼吸點了通過,再去看數學書的時候有點食不知味,明明每一個字都認得,連起來一遍遍看,卻怎麽也弄不懂意思。
孫靈冉加了她好友之後沒有說什麽。
林渡晚上卻在床上輾轉反側地睡不著。一閉上眼睛,那些她曾經花了很多時間努力說服自己忘掉的畫麵、聲音、身體和精神的痛感、無路可逃的恐懼感就紛至遝來。
躺到床上的時候23:45。月光透過薄薄的紗簾,窗子開了一個角些微的夜風吹得窗簾一下一下地搖。
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地看著搖晃的窗簾不知多久,林渡忍不住從枕頭旁邊摸過手機,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一瞬間被雪白的光線刺痛。
她皺眉眯眼忍了忍,看到上麵的時間。
0:33。
林渡手機上的軟體不多,她無意識地隨便刷了點什麽,不知不覺點進朋友圈。
翻過兩條同學的深夜學習發瘋日常,她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魔法少女靈:b612,晚安。】
2分鍾前。
手一滑點進她的朋友圈,卻不見這一條。
林渡退出來,朋友圈重新整理,卻見換成了另一條。
【魔法少女靈:怕孤單的小王子,晚安。】
1分鍾前。
b612?怕孤單的小王子?是在代指誰……
林渡閉上眼睛,孫靈冉喜歡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