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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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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談戀愛

溫帶雨 · 梁稚禾

這場雨持續一整晚,一直到晚自習結束,隻是漸小,並不見停。

林渡埋著頭,把沒做完的半套數學測試卷收進桌鬥。距離放學鈴響還有不到半分鍾,教室裏窸窸窣窣著收拾東西的聲音。

悠長一段鈴聲響起來,不少同學邊抱怨著連天的雨邊起身。林渡把書包放腿上,慢吞吞拉著拉鎖,孫靈冉推著耿希的肩膀從林渡身邊經過,往外走的時候小聲地催促:“快點了希希。再晚他要走了呀。”

“哎呀知道了大小姐,一樓樓梯口等他。”

“……”

兩個人背影從教室門口消失,林渡站起身,書包已經背在身上,她抬起手,拉拉臉上的一次性口罩,將大半張臉牢牢遮蓋住。

口罩邊角的棱褶壓在右邊腫脹的臉頰上,一陣陣的磨痛。她握緊手中的折疊傘,z字樓梯人頭攢動,可是一眼就能看到沿牆邊懶散下行的男生。

他今天穿了校服,寬鬆的紅白polo衫隱隱勾勒出骨骼,頸前的拉鏈隻拉上三分之一,走路的時候領口搖搖晃晃著露出鎖骨下白而透的麵板。

站在高處看,好像總有男孩女孩不自覺看他。看那張過分漂亮的臉,瘦長的肩頸,或者腳上昂貴的名牌球鞋。

他好像習慣了各種各樣的目光,拎著紅色雨傘長長的傘柄,平淡地置若罔聞。

雨還沒停。

出門的同學一波接一波地撐開傘,傘與傘的間隙裏,林渡果然看到孫靈冉跟耿希打同一把傘,無意識地碎步在原地,眼睛急迫地左顧右盼,終於等到了周嘉梁。

遠遠的,她看到周嘉梁撐開傘,雙肩包好好背在背後,一手插兜,一手握著傘柄,從孫靈冉麵前經過。

後者拉著耿希匆匆忙忙追過去。等到林渡費力地撐開折疊傘跟著轉過彎,漫地此起彼伏的各色雨傘將整條路也塞滿。

惡劣的雨天,什麽也看不清晰。林渡在一眼望不見頭的傘路裏踮著腳看到最顯眼的紅色雨傘,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上去。

***

下樓走的逸夫樓的側門,從側門出去這一條路不算寬敞,下晚自習的大部隊簇擁著出去,在一個岔路口分開。

往東走北二門直接出去,往西是c大的方向,從c大橫穿出去,可以省一段路程,不過到c大之前會經過體育館和邊上的一片密匝的楊樹林。

那是校園情侶的約會聖地,教導主任重點勘察的戀愛搖籃。

路上人群不再擁攘,隻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同學。孫靈冉和耿希還跟在周嘉梁身後,林渡將雨傘傘麵沉沉下壓遮住自己。

雨水樂此不疲地砸下來,落到四周積水的水窪裏,激起的積水將校褲腳也沾濕。

好涼,濕噠噠的不舒服。

隻是林渡現在無暇顧及其他,雜亂的雨聲裏她也聽得見自己顫動的心跳。

她遠遠跟在他們身後十幾步的距離,直到他們突然停下來——在體育館跟小樹林中間不到兩米的小路上。

周圍沒再有其他人,周嘉梁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孫靈冉,隻需要稍一偏頭,就能發現林渡的存在。

還好體育館側邊是路燈盲區,林渡躲到體育館牆後的簷下時,那邊講話的聲音傳過來。

隔著雨幕勉強能夠拚湊清晰。

“周嘉梁……”孫靈冉的聲線柔和羞赧,微微顫音暴露了她的忐忑和期待,“這週末我生日,我想…我可不可以請你出去玩?”

耿希適時從旁配合:“冉冉想了一個禮拜了,一年就過一次生日,你就答應她吧。”

“我想我們可以去天津,去方特玩,livehouse也行,或者……小周,你想去哪兒玩,我都聽你的。”

孫靈冉和耿希滔滔不絕,卻一直沒聽到男生講什麽話。

林渡倚在體育館發潮的牆壁上,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小心地探出頭,隔著朦朧的雨簾,借路燈昏黃的光看到周嘉梁淺蹙著眉說“不想去”。

孫靈冉又說了什麽,她聲音變低,林渡沒聽太清。不過看到遠處少年沒精打采懶散散站著,他好像總是這樣睡不醒的樣子,興致缺缺地同他麵前的人說:“還有事嗎?沒事我要迴去睡覺了。”

他講話的調子慢慢酥酥的,好像有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後麵的話林渡沒有聽清,隻是後來,孫靈冉好像哭了,耿希打著傘踩著水坑跑過去追。

再後來安靜了,隻剩雨聲,林渡遠遠看見小路空蕩下來,不見人。

她才終於從體育館的牆後出來,傘擱在肩上,恍惚著往出口的方向走。

在此之前同窗三年,林渡從來沒見過孫靈冉哭。原來讓孫靈冉一而再哭泣流眼淚的人是周嘉梁。

她手緊攥著,指甲生硬地硌著掌心,很疼,但無論如何蓋不過臉上被剝皮刻骨的疼。

林渡看著她哭著跑開的方向。

那麽。讓她痛苦,讓她也跌入深淵的辦法。

是周嘉梁。

地上積水一團一團,小的時候林老師告訴過她,黑天下過雨的路,不要踩反光的地方。可惜她現在心思不在,踩空進水坑裏,瞬間從鞋子濕到小腿。

林渡懊惱地低頭去看,猝不及防地聽到一聲懶怠怠的“喂”。

一迴頭就看到周嘉梁。

電子煙彌散的煙霧裏,他神情不明地看著她。大概雨天涼,周嘉梁握著煙杆的手手背貼在唇邊,皺著眉頭很輕朝手背呼了一口氣,似乎在為被冷到了不高興。

林渡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走。

幾步出去,身後的人也並沒有要追上來的意思。隻是遠遠拖著尾音不經意地提醒:“你東西掉了。”

等林渡躊躇著迴頭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停在她麵前。

她捏著衣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誆她。

高而瘦的影子投下來,兜頭罩住人,少女遲疑著抬起頭,視線平齊之處,是青春期男孩子凸起冷硬的喉結。

再往上。

林渡看到周嘉梁的眼睛。

眼瞳像黑曜石,疏離地垂眼看她。

鼓起勇氣仔細看,好像還有點被耽誤時間的不悅。

他長得很好看。麵板好像很薄,哪裏都紅紅的。嘴唇有點紅,眼瞼也有點天然的紅。

如果他是女孩子,也一定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子。

一舉一動惹人心疼的那一種。

“你在偷聽嗎。”

他問她。

問句,卻是篤定的語氣。

好像已經用那雙冷冷淡淡的眼睛看穿她,並抓住她卑鄙偷聽的證據。

在她迴答之前確信地追問:“為什麽偷聽?”

林渡遮蓋在口罩下的臉一陣陣地發臊發紅,像偷了東西,當場被人捉住,在他的視線裏無處遁形。

“我…”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又好像說不出來,最後嘴比腦袋先反應過來,拙劣地撒謊,“隻是路過。”

他們一高一低。周嘉梁傘上的積雨順著弧線落下來,一滴一滴從林渡視線裏劃過。

思緒是被旁邊不遠處小樹林裏情侶吟吟的笑聲打斷的,林渡下意識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樹影憧憧裏,少男少女無限接近的影子,好像在接吻。

她猛地轉迴頭,周嘉梁撐著傘,淡漠地垂著眼,似是而非地點著頭:“喜歡偷看別人談戀愛是嗎。”

林渡身體一滯。

“沒有。”

他好像沒耐心再跟她玩抓小偷的遊戲,沒聽她說什麽,說完這一句就收迴眼,提步從旁走開。

林渡好像瞭解了為什麽剛剛孫靈冉會哭。周嘉梁真的很帥。也是真的近乎絕情。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明晃晃寫著對你不感興趣。

麵對沒興趣的人,好像多一眼都吝嗇給呢。

她今天一晚的情緒波動過於大,以至於從剛剛到現在,很多行為,連自己都覺得訝異。

比如剛剛不知所謂地跟過來,比如現在,在周嘉梁走開之前冒昧地拉住他衣擺。

然後被他往前走的力量扯得踉蹌了半步,手裏的傘撞上他的,撲簌簌落下水。

周嘉梁低眸,看見水滴沾在她額前的碎發上。然後順著粉白脖頸的弧度一“骨碌”滑進衣服裏。

少女的身體隨著情緒淺淺呼吸起伏,細而嫩的手還攥著他衣擺,周嘉梁側著身,睏倦得眼皮沉沉,低頭看她。

今兒晚上一兩個的,都不用睡覺了?

被他看得臉頰有點發熱,林渡悻悻地撒開手,咬下下唇,鼓足氣抬起頭,這是第二次跟他講話。

相比於上一次的“謝謝”。

這一次女孩的聲音柔軟,問題倒直白且突兀:“那你們,是在談戀愛嗎?”

他跟孫靈冉。

是在談戀愛的關係嗎?

她沒打傘的手不自覺緊攥著書包背帶,第一次問一個男生是不是在談戀愛,她有點不知道手要往哪裏放眼睛要往哪裏看。

眼前的男孩子卻好像滿不在乎,像被老師劈頭蓋臉批評時候一樣滿不在乎,像是完全沒把這些發心上,漫不經心地脫口說“那你說呢”。

林渡不知道周嘉梁跟孫靈冉有沒有在談戀愛,隻是很快,她知道教導主任來抓早戀的學生。

手電筒刺眼的光線東晃西晃,小樹林裏小情侶跑的跑藏的藏,圓形光線照到他們身上的時候,林渡慌得不知道要往哪邊跑,周嘉梁卻皺著眉偏過傘擋住晃眼的光,懶散地站著,並沒有要跑的意思。

林渡站在他身前的暗影裏,著急地出聲問:“你不走嗎?”

被問到的人掃一眼擎著手電筒跑過來的魯通海,掏出電子煙吸了一口,理所當然地:“我沒談戀愛跑什麽呢。”

可所有談戀愛的小情侶被抓都不會承認自己談戀愛,魯主任麵前有口講不清。

尤其是現在,手電筒直直照到林渡臉上,黃色光線將她眉眼照得清晰,她被晃得眯著眼,臉上細細的絨毛清晰可見。

遠處的魯通海藉手電筒的光看清仰頭的少女跟垂眸的少年,提步望過跑,嘴上學著電視裏警察緝兇:“你們倆站那兒別動!”

開學那天被抓到早戀的情侶,全校通報單還貼在教室的黑板邊。

林渡來不及細想,腦袋一熱,拉起周嘉梁的手就往外跑。

年輕身體的速度跟老主任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語,一路跑進隔壁的c大,已經遠遠不見魯通海的時候,林渡才氣喘籲籲停下來。

在大學校園裏。

四周偶爾經過形形色色的人。

一陣瘋跑停下來。

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掌心屬於少年男孩子骨骼分明的手和燒灼的體溫。

林渡心髒一跳。

眼前男孩子因為剛剛的劇烈運動胸口微微起伏,紅色雨傘早已經不知道扔到哪兒去,好在雨終於見停,隻剩淅瀝的餘韻。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看起來高高大大的男生,怎麽身體好像弱不禁風。

他頂著微雨,胡亂撥一把被雨水弄亂的頭發,因為被雨沾濕睏意也沒了,慢騰騰地問林渡。

“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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